《寡廉鲜耻》周铎秋

1、楔子 大庸二十一

　　引子：

　　京中盛传，废太子霍君死而复生！

　　甚至趁圣人在护国寺上香，悄无声息的送给圣人一封信。

　　圣人展信大怆，涕泗横流，泪水沾染信纸，忽而自燃，众僧跪地大呼神迹。

　　圣人屏退左右，独居禅房数日才出，命左右搜寻废太子再续父子情分。

　　各臣子高呼万岁圣明，底下恨不得把天都城掘地三尺，让所谓的废太子永远闭嘴！

　　查来查去，所有人都盯上了一封信。

　　那封送到圣人手里的信！

　　1.

　　大庸元成二十一年，秋涝。

　　卯时正刻，范长寿的酒局刚散场。

　　天都西市南头的马尾巷里，腥气混着脂粉香，伴着潮湿的空气，让宿醉蹒跚的范长寿有些作呕，可瞧着身上新买的灰白襕袍又生生地忍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自家门前。

　　迷迷糊糊抬手从袖中掏出钥匙时，零散的银钱从袖中滚落。

　　范长寿不耐烦地嘟囔两句，躬身避开新衣，从泥水里把钱扒拉了出来，落得满手脏污。

　　“呦，范郎君又去哪方宝地吃酒享乐去了？”

　　范长生闻声望去。

　　秋水靠在自家门板上，面生酡红，颊间潮红漫起，带着过夜的餍足，紫色的纱幔轻佻地披在身上，遮住满身的青紫。

　　她双手抱胸嗤笑，细细打量着范长寿的狼狈模样。

　　范长寿摆了摆手，大手撑着滑腻的夯土墙上，身子晃悠几分，浑不吝地挑起眉眼，红通的眼上写满了不正经。
　　“美人，这么关心我，难道你心悦我？心悦我就说出来嘛，我虽是倡优能和你枕合欢！但你这么管着我，我可不得劲。”

　　秋水冷笑地看着范长寿指腹磨出的血泡，又看着他醉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胸口无名火猛地蹿了上来。

　　纤细的手指指着范长寿，指甲上的蔻丹红艳艳的，险些戳进范长寿眼睛里。

　　秋水大骂：“滚你妈，你个欠老娘钱的杀才！你以为老娘愿意理你，要不是那个短命鬼的交代，你醉死都没人埋！”

　　提起短命鬼，范长寿僵了一瞬，秋水愠怒的神情也因为这句脱口的话消散些许。

　　范长寿哑着嗓子自嘲一笑，嘴里带着宿醉的浑话：
　　“要是陈爹知道，那就从棺材板里跳出，让人看个稀奇，咱们还能在旁要个打赏，也好过现在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范长寿骨相周正，明明常年混迹酒楼私宴混浊之地，为酒客弹琴取乐，却偏生自带几分干净气韵，可一开口，那点清雅气碎得彻底，满是市侩功利。

　　世人都说伶人无骨，卑贱趋利，范长寿更是其中之最。

　　范长寿顿了顿，长舒了一口气，弯了弯眉眼，看向秋水带着稀奇的正经相。

　　“不过以后就是好日子了。”这话都没有他二两的骨头重。

　　灰白的布料轻飘飘地搭在他身上，眼睛里乘着星光，就这么看着秋水。

　　这种勾人的伎俩在秋水眼里向来不顶用，她没了耐心，上手拽着范长寿的衣领，提裙一脚踹上他身后的房门。

　　旧木门歪斜立着，木料干裂起缝，边缘多处朽蚀，叫它‘门’算是给它面子。

　　秋水踢开没用的木门，斜眼瞅着房里一桌一凳一床板。

　　这破屋子寒酸到，老鼠来了都得先捐两个子儿，她抹开脸啧啧两声。

　　秋水回头瞅着范长寿，恨铁不成钢地叉腰怒骂：
　　“把日子过成这样，哪还有好日子，不如出门吊死算球，还不滚进来！”

　　美人嗔怒，范长寿看着秋水艳丽的面庞，嘿嘿地傻笑，步履蹒跚地张手，朝着秋水靠近。
　　“宝贝，跟爷好好说话，爷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秋水颦眉，瞧着范长寿憨傻的样子，举着满手的污泥，还想沾她的身，简直是不可饶恕。

　　一双纤手没忍住，拧上了他的耳朵，杀猪似的嚎叫回荡在房间里。

　　秋水：“范长寿，我给你脸了是吧，你个市井无籍的男倡，在我面前摆上谱了，还大爷……”

　　秋水彪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今天我就撕了你这张面皮，我看看是不是比城墙还厚！”

　　范长寿虚捂着耳朵，不住地求饶。

　　范长寿：“姑奶奶！撒手！快撒手，我真怕了你了，快松手我有个大好消息跟你说！”

　　秋水冷哼“就你这泼才，能有什么好消息，撑死了不就有客人多赏你几吊钱，你跟姑奶奶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秋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痛得范长寿面目狰狞了起来，也不管劳什子新买的襕袍，粗略的擦干净右手，忙从胸口掏出一封信笺。

　　“我没骗你，你瞧你瞧，昨天吃酒，有个贵人让我明日出城送信，事成他就给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当真？”

　　范长寿瞧着秋水态度好转，赶忙并起四根手指头笃誓：
　　“当真，当真，我要是骗你一句，我就五马分尸，不得往生！”

　　秋水抬着下巴，打量着他手里的信笺，手上松了力道，范长寿趁机从魔爪中拯救出自己的通红肿胀的耳朵，缩到门边捂着耳朵，警惕地防范。

　　银子就是命根子，有了命根子，什么怨气啊，惆怅啊都无影无踪。

　　秋水心情大好，扭着腰上前，勾着范长寿的下巴，作怪地扇了范长寿一巴掌，白皙的面庞上，顿时多出一道红印子。

　　秋水媚眼如丝俯身贴近范长寿，手指灵活地勾进范长寿的衣领里，指尖在无遮挡的皮肤上打转，茉莉头油的香味带着旖旎的廉价感混入这场暧昧里。

　　“冤家，这么好的事，早说嘛，也省得我动怒教训你一通。”

　　范长寿受用至极，眼神迷离，大手勾着秋水的脖子，压得秋水跨坐在范长寿身前，一手抚上腰肢，眼睛勾勒着红唇的轮廓，薄唇贴近，试探里带着无名的怯懦。

　　朱唇有些急性子，红腻的颜色急忙贴紧，嫣红的口脂拉着薄唇一同溺死在红粉世界里。

　　耳鬓厮磨。

　　范长寿粗喘着气，抓住秋水作乱的手：“金奴，我送了信，拿了钱，找一方小院，以后我们就不用……”

　　“不用这么腌臜地活着了吗。”秋水泛着情意的眉眼瞬间清明，打断了范长寿的话。

　　秋水撑起身，施施然从范长寿身上爬起来，抬起艳丽的线鞋踩在他双腿之间，引得范长寿闷哼一声。

　　秋水轻笑：“范长寿，你能拿到一百两再说吧！”

　　说罢，拿走范长寿手里沾了污泥的银子，哼笑抬脚走出房门。

　　旭日缓缓高升。

　　秋水抬头，门外巷间的坊室开门迎客，嘈杂的叫嚷，嗡嗡的吵得秋水耳朵疼。

　　她晃了晃脑袋，扶着有些凌乱的鬓角，走到自己的屋子里，反手把外面的吵闹全都关进门外。

　　她坐在梳妆台前，模糊的铜镜里，美人端坐，脖颈处还留有范长寿手上的泥污和暧昧模糊的痕迹。

　　美人染尘，要是放在世人嘴里，可是一出拍手叫好的折子戏，可在这肮脏不堪的马尾巷已经屡见不鲜。

　　秋水已经记不起从前叫什么名字了，她只记得，她姓冯。

　　天地生人，赋予形骸；人自有名，确立归属，可秋水舍了名讳，弃了皮肉，像个幽魂一样滞留在人间。

　　除了范长寿，无人晓她。

　　2.

　　从前陈爹还在的时候，还能叫几声她的小名——“金奴”。

　　陈爹走后，就是范长寿那个杀才这样喊她。

　　范长寿是跟着父母逃难来的天都，可惜他父母福薄，一路上的沉疴在到达天都后全都爆发了出来，夫妻双双撇下年幼的范长寿遁入地府。

　　天都繁华，却无情至极，没人会因为你年纪小而优待你。

　　两人六岁上相识，挤在金水桥头要饭，为了半块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幸而被一个贱籍倡优所捡，学了些本事。

　　本来小日子还可以，可那个养他们的倡优得罪了贵人。

　　被贵人一声令下，嘴里塞了个麻核投河了。

　　贵人怕死人坏了风水，更怕污了一池的美景，让人把尸体捞出来，用草席卷了，扔在了乱葬岗。

　　她和范长寿在家左等右等，没瞧见人影，范长寿扒了陈爹的棺材本，塞了银子，几番打探才得知这个噩耗。

　　从此以后，秋水和范长寿又成了没家的人。

　　在这个吃人的天都，能活下来就已经要使出娘胎里吃奶的劲了,两个孩子，能赚到什么钱？不过是舍了脸面，把尊严咔吧咔吧嚼碎了，往肚子里吞。

　　白日遵循市井规矩，子夜游走灰色地带。成了市井无籍的倡优。私倡属教坊外的散伶，不入官册，只在市井酒楼、私家小宴唱曲助兴。

　　没有合法营生手段，只能依靠夜半的隐秘交易苟活。

　　最近这门子生意不好做了，天都出了一个顶天大的事。

　　当今圣人要立太子了！

　　三省六部为着立太子吵得不可开交，人人嘴上不在乎，可私下都铆足了劲使招，一时间闹得乌烟瘴气。

　　本来，是不关秋水这等下隶庸流之辈什么事的，可朝臣动作太嚣张，惹到了御史台，因着往年旧案，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瞬间倾泻而出，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端王，靖王，瑞王的人，一个个遭御史台状弹。

　　一时间朝堂上下安静如瘟鸡。

　　不仅如此，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不拘小节，亲自乔装改扮，专门蹲在烟花巷口，酒楼赌坊，就为了逮住几个典型，照死里弹劾。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有了御史台那几个大神守着，本来就生意不多的他们，更没了来钱的路子，半个月都没进项。

　　昨晚范长寿甚至要觍着脸跟着相熟的商户进了一个据说是有贵人的饭局，忍着白眼鄙夷曲意逢迎到深夜，却走了狗屎运。

　　秋水嗤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杀才，平日子吊儿郎当的，没想到竟也有这么一天。

　　她脑袋里，不由得响起范长寿的话。

　　“金奴，我送了信，拿了钱，找一方小院……”

　　秋水嗤笑：“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嘲讽声响亮，可镜子里，美人的脸却是笑着的，连带着手上银钱沾染的污泥干裂，露出里面的白银，像咧开的笑脸。

　　恍若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