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今天分手了吗》稻花风

17、第17章

　　邢柔不太好意思承认，她其实是被一个吻掰弯的。

　　这世上所有关于情爱的拉扯，大概都可以概括成几个字：“和我在一起吧。”

　　这句话可能有很多种形态，从古代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到现在的“和我结婚好吗”，求爱的表达千千万，但万变不离其宗。

　　祁影如走的是最普通的直白流，祁式求爱法，这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那朵樱花。

　　真是难为祁影如这种人能想出来衔花吻。衔花好啊，衔花是一种含蓄，是一种物哀，充满了东方美学的诗意和浪漫，再心硬如铁的人也拒绝不了，那天衔着花的哪怕是一条狗她可能都会爱上吧……好吧，邢柔编不下去了。

　　她也不想编更多的理由了。

　　有些事很难相信，但它确实发生了。

　　那天邢柔偷偷捡走了那朵祁影如随手丢掉的樱花，晚上回宿舍后躲在厕所隔间里拿出来看。

　　她想了很多事情。

　　她这个人天生比较寡淡。小时候，她的玩具被别的小朋友抢走，她也不哭不闹，就默默和自己玩。
　　她不是没有情绪，只是觉得生气是一件很损耗力气的事，没必要那么计较。

　　但邢悦华被她的性子急坏了。她总担心邢柔会受欺负，给女儿讲了很多大道理。邢柔懵懵懂懂，但早慧地理解了母亲的顾虑。

　　她像一个不太智能的机器人，开始偷偷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模仿普通孩子应有的样子，活泼、固执、喜怒形于色。但其实内心深处，她还是老样子，像一潭没有活力的死水。

　　直到认识祁影如。

　　邢柔从来没见过这么真实的人。普通人为了适应这个社会，总会戴一层面具，只有祁影如，永远懒得伪装，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天然便拥有你缺失的性格底色，轻易就能让你大喜大悲？

　　也许她注定会被这种人吸引。

　　邢柔把樱花夹进书里，告诉自己：那就试试吧。

　　就算……她真的一条道走到了黑，那么看看这朵花，她想她不会后悔。

　　当然，她没有立刻答应祁影如，高考只剩不到百天，一切都得让路。

　　祁影如也没有逼她，两人心照不宣，邢柔学得昏天黑地，祁影如则代替保姆承担起了给她送营养晚餐的责任，直到考前最后一天。

　　高考，对十二年学海生涯的收尾。

　　不管后面的人生会如何展开，这一刻，所有人想的都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走出考场时，邢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三个人。

　　邢悦华和祁峥神色还有些紧张，祁影如则戴着大墨镜，在人群里显得松弛不已。

　　邢柔笑着走向他们，邢悦华俯身抱了抱她，祁峥拍了拍她的背，祁影如摘掉墨镜，将一大捧花束塞进她怀里：“恭喜啊。”

　　邢柔高兴地将每个人抱了一遍。

　　祁峥：“我们去吃火锅吧，小柔不是想吃很久了？”
　　邢悦华：“好啊。”
　　四人两两成对，祁峥和邢悦华走在前面，两个孩子缀在后面。

　　祁影如揽着邢柔的肩膀，走了几步，突然低下头，借着花束的遮挡亲了亲她的嘴角。

　　邢柔：“……”

　　祁影如弯起眼睛：“你高考结束了。”
　　邢柔：“嗯。”
　　祁影如：“我们在一起了。”
　　“……嗯。”她想不到不在一起的理由。
　　祁影如哈哈大笑，又啄了啄她的脸。
　　邢柔哭笑不得：“你在国外就学会了这个？”
　　祁影如脸一耷拉：“别提国外，我现在一说这俩字就烦。”

　　邢柔的笑容也淡了些。

　　祁影如在三月份收到了茱莉亚音乐学院的offer，八月底，她就要漂洋过海去求学。

　　她们不是异地恋，而是异国恋。

　　“算了。”祁影如拍了拍她的肩，“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喝凉水！我们这不是还有三个月吗，你想去哪玩，抓紧时间啊。”
　　邢柔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那就今晚在我怀里想。”
　　邢柔佯怒道：“祁影如！我抽你了啊。”

　　话虽如此，两人晚上还是躺在了一个被窝里。

　　祁影如倒没有别的动作，很安安分分地搂着她的腰。邢柔闻着她头发的精油香味，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影如。”

　　“嗯？”祁影如懒懒应声。

　　邢柔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祁影如支起脑袋：“怎么啦？”

　　邢柔偏过头，在黑暗中对上她清澈的双眼。

　　“去年，你和陈伊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回来后就……”邢柔没再说下去。那是她认识祁影如以来最患得患失的一段日子，她再也不想体会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祁影如许久没说话，邢柔就静静等她的答案。

　　沉默片刻，祁影如抱住她：“我和陈伊有点矛盾。”
　　“嗯。”
　　“所以你以后也不要理她。”
　　邢柔笑了：“你幼不幼稚？”
　　“我不管，你不要联系她了，哪怕上京大也不许联系她。”
　　邢柔陷入沉思。

　　祁影如晃了晃她：“邢柔，你听见了没有？”

　　邢柔轻轻“嗯”了一声：“我们也好久没联系了，可能就这样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出什么事了？”

　　祁影如：“她那人太虚伪，爱装，我早就看不惯她了。”她把脑袋埋进邢柔颈窝里：“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可是我不喜欢她，你肯定站我这边对不对？”

　　邢柔轻笑：“嗯。”

　　这段波折算是轻轻揭了过去。邢柔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决定不再追究，以后的日子很长，她不想再耿耿于怀过去。

　　人生最长的暑假，邢柔和祁影如讨论过后，决定去欧洲旅游。

　　出于安全考虑，祁峥给她们联系了旅行社定制游，只有一个女性司机作陪，为期十五天，尽量让她们舒舒服服地度假。

　　三人玩到法国时，祁影如提出要修改行程，去一趟尼斯。

　　司机按照她给的地址，将车开到了一片住宅区，到达之后就去别的地方等她们了。

　　邢柔端详着街道，不清楚她想做什么。祁影如似乎也对这里不太熟悉，拉着她很慢地走着。

　　邢柔问：“你在找什么？”

　　祁影如拐了个弯，在一处洋房前停下。

　　“到了。”

　　这是座看着很有情调的房子，大门形状不规则，颇具设计感，门口装饰着些花花草草。二楼的小露台冲着街道，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一把躺椅，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邢柔好奇道：“这是哪儿？”
　　祁影如注视着手机上的地址：“我妈家。”
　　“什么？”邢柔吃了一惊，祁影如上前一步，按响门铃。

　　邢柔拽住她：“这太突然了，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来了？”

　　祁影如：“没事，我和她约好了。”

　　屋内已经响起了脚步声，邢柔只得调整表情，紧张地等着。

　　据她所知，祁峥的前妻叫谭杉，出生在音乐世家。两人结婚时祁峥还在创业，而谭杉已经是国内有名的青年指挥家，可以说是下嫁。祁影如八岁时父母离婚，后来谭杉定居法国，这么多年很少和前夫家联系。

　　祁影如从没提过自己亲妈，邢柔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这儿。正想问时，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邢柔本以为来的是佣人，但那张脸一露出来时她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谭杉。

　　这对母女长得太像了。

　　谭杉比祁峥还大几岁，今年早已四十有余，但保养得极好。她身上有种明显的音乐家的气质，眼睛明亮有神，嘴角自然向下，两道浅浅的法令纹衬得人很严厉。

　　邢柔被那双眼睛一打量，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谭杉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侧身道：“进来吧。”

　　两人跟着她走进屋。

　　室内的装修也很有格调，只是由于用了大量木质家具，显得整体光线偏暗。

　　谭杉和她们一起在客厅坐下。

　　邢柔注意到祁影如抿着唇，情绪不同以往，整个人有点紧绷。她悄悄握了握祁影如的手。

　　屋里没有别人，谭杉问道：“喝咖啡还是茶？”看样子是想亲自给她们准备饮品。

　　谁知如此关键的时刻，祁影如居然一动不动，窝在沙发里发起了呆。

　　邢柔连忙道：“咖啡就好，麻烦您了。”

　　谭杉于是把煮咖啡的任务交给了机器，又拿过一本书，旁若无人地读了起来。

　　气氛太不对劲了。邢柔不明白这是闹哪出，只能保持微笑，把自己当个吉祥物。

　　趁着谭杉没注意，她悄悄伸出手，用力捏了祁影如一把，意思很明显：这是你妈，说句话！

　　祁影如终于回过神了，低低喊了声：“妈。”

　　谭杉放下书：“嗯。”

　　“我被茱莉亚录取了，特地来告诉你。”

　　“嗯，不错。”

　　祁影如沉默了会儿，环顾了番客厅：“你家很漂亮，只有你一个人在吗——”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视线盯住角落。

　　邢柔顺着看过去，发现那是个橱柜，里面摆了些相框和奖杯。

　　大部分相框她看不清，但有一个格外大，那是张……一家四口的照片。

　　男主人是个金发的外国人，正搂着谭杉的腰。两人身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混血孩子。照片背景只是普通的公园，但四个人颜值都非常高，冲着镜头笑容灿烂，显得无比幸福。

　　祁影如的呼吸声沉了一些。

　　谭杉也回头看了看照片：“我老公带两个孩子去爷爷奶奶那里，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怎么了？”

　　“……”祁影如勉强笑了下，“原来你有两个孩子，我都不知道。”

　　谭杉也对她回以微笑。

　　她笑起来很美，可那笑容无比官方，可以是面试官对求职者，可以是主持人对观众，唯独不是母亲对女儿。

　　那张全家福上才是一个妈妈的神态。

　　邢柔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和祁影如连客人都算不上，谭杉冷淡疏离的面孔也不是什么艺术家的特质，那分明是一种针对她们的不耐和傲慢。

　　……该说不说，这两人不愧是母女，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装都不屑于装。

　　祁影如轻轻点头：“我明白了。看来你没打算留我吃晚饭，那我也不赖在这碍你眼了。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谭杉微微颔首。

　　祁影如咬了咬牙：“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说我又懒又笨，为什么要带我走。”

　　邢柔微微睁大了眼睛。

　　祁影如的声音在轻微发颤：“我知道，我小时候一练琴就耍滑头，能偷懒就偷懒……可我现在考上了好大学，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没有觉得我也很优秀？”

　　邢柔被这堪称惶恐的语气惊呆了。

　　她认识的祁影如永远是高傲的，自大、狂妄，让她认错比登天还难。记忆里也只有高一那次，祁影如对邢悦华说了句“对不起”。

　　这一刻邢柔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因为比赛把自己的手腕弄伤的祁影如。她终于明白那份偏执从何而来了。

　　她紧张地盯着谭杉，看见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邢柔的心直直往下坠。

　　别说出来，求你，别说出来。

　　谭杉露出淡淡的同情之色。

　　“差远了。”她说。

　　-

　　祁影如几乎是冲出了门，在街上疾步行走。

　　邢柔小跑着追她的步伐。

　　“影如，影如！你停一停！”

　　祁影如猛地站住，邢柔一时没刹住，撞上了她的后背。

　　她听着祁影如急促的呼吸声，只觉自己的心脏也难受得缩在一起，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影如，不要听她的，她在胡说八道。”

　　祁影如的声音无波无澜：“她很专业，现在是别人请都请不来的指挥家。”

　　“那又怎么样？你忘了你参加过多少比赛拿过多少奖吗，你忘了面试的时候多少教授给你打分吗？那么多人都认可你，总会有一个比她强，你为什么不信大多数人的眼光？”

　　祁影如哑口无言。

　　邢柔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你以后肯定比她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她不是音乐世家吗，从小耳濡目染的才考上大学，可祁叔叔是个音痴，你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都能考上，可不就是比她强？”

　　祁影如“噗嗤”一声笑了，缓缓回抱住她。

　　“邢柔，我真羡慕你。”

　　邢柔：“羡慕我什么？”

　　“邢阿姨对你真好，我都嫉妒了。”

　　邢柔微微一笑：“我也羡慕你。我亲爸是个混蛋，但祁叔叔人很好。”

　　祁影如低下头，靠在她肩膀上：“所以我们才是一家人……她既然不要我，那我也不拿她当妈……爱谁谁。”

　　邢柔眼眶发酸，努力笑了笑：“对，我妈就是你妈，我们才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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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邢柔就这样抱着祁影如，听她重复了很多遍：“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心里懂，她知道祁影如也懂，血缘才是这世上最深的纽带。可是如果血缘太让人绝望，人就只能寄希望于别的东西。

　　我们才是一家人。

　　被抛弃的孩子只能说这种赌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