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纵》柳下白

2、何必白鹿探瀛洲，梦里江南话真仙 做皇帝的好

　　人家都说当皇帝好，好得不得了了。
　　然而我这坐了一天的凳子，批折子批的老茧都要再长一层了，也没思考出这三个月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是人过得日子吗？
　　皇帝老子在的时候挥霍无度，如今我只能勤俭些过日子。
　　于是我下了第一道诏令，禁止再修那些什么佛寺道观，再修下去，老子要领着全国人民喝西北风去了。
　　丞相韩临光说西南王或有反心，叫我早做准备。这位西南王论辈分应该算是我的叔父。
　　不过我没想明白皇帝老子当年嗜杀成性，怎么没砍死我这叔父？
　　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还不算，还给老子整了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虽说西南那地儿荒凉，但如今怎么算都应该是我的才对吧。
　　我正想的出神，小和子又在捏着尖嗓子喊我:“陛下，苏公子求见。”
　　小和子自从当上了大太监，这嗓子比从前捏的更尖了。
　　老子这会儿只觉得头大如斗，这折子上的字就像没找到老家的蚂蚁，在老子的手上密密麻麻爬来爬去。
　　“谁？”
　　小和子道:“回禀陛下，是苏家二公子，苏玉。”
　　“哦，苏玉啊。”
　　“等会儿，你说谁在外面？”
　　“苏玉啊。”
　　“让他进来。”
　　老子这下是真的没心情批折子了，这些老匹夫铺陈来铺陈去，愣是不说正事儿。
　　老子看个折子有时候还得翻翻辞海。
　　老子明天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小和子所说的这个苏玉，不巧，正是我的心腹大患。
　　他家兄长苏庭现领刑部侍郎一职，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我整理衣冠，镜子里还是个人模人样。
　　片刻，小和子领着苏玉走了进来。
　　“陛下，人带到了。”
　　苏玉跪在地上，朝我叩头。“草民苏玉叩见皇上。”
　　这人今日穿着一袭白衣，若是头上再簪上一朵白花，不知道的还以为给皇帝老子戴孝呢。
　　他跪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腰上挂的玉佩是个什么样式。
　　单是苏玉这么一跪，京中又不知道多少人倾倒。
　　我摆摆手，“起来吧。”
　　苏玉抬起头，站了起来，离我八丈远。
　　呵，就这态度还敢来见我。
　　“小和子，你先下去吧。”
　　小和子忙不迭点头出了殿门，顺道关上了门。
　　这青天白日的，弄得老子好像要干什么坏事一样。
　　“苏卿，来找朕有何事啊？”我随手拿起一道折子，好嘛，终于从无数堆砌的颂文理看到有用的东西了。
　　不过这居然是让老子选妃的，说什么后宫空置，担忧朝中不稳，臣惶惶不可终日。
　　老子打眼一看，哦，竟是彭将军所书。
　　后面这几个字肯定是找人编的。
　　苏玉抬起头来，道：“陛下，草民今日是来请罪的。”
　　我把那道折子丢在一边，“哦，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何罪啊？”
　　后宫？彭将军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草民今日是来为我兄长告罪的。”
　　苏玉又跪了下去。
　　“你兄长？哦，你说苏庭啊，他又犯了什么罪？”
　　苏玉垂眸，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我兄长……”
　　坐得太久，老子站起身松了松筋骨。
　　看苏玉这模样，我把他扶了起来。
　　“要是说你兄长和九皇子的事儿，就不用说了，朕早就跟他说过，这事儿朕早就不计较了。”
　　当日九皇子势大，苏庭投九皇子阵营，我又不是不能理解。
　　真要杀的话，那现在朝堂上站着的半数人员都该拉去砍了，那京城的百姓又有热闹看了。
　　“陛下。”
　　“别跪了。”
　　我扯住他，看他的表情，明显不信我的话。
　　难不成我真的长了一副昏君像？
　　这三个月来，告假家中的人不少，想必全靠我这昏君像。
　　“不信是吧？”
　　苏玉点点头。
　　我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既然在苏家人眼里，他们有罪，那不如就给个功，功过相抵正好罢了。
　　“那不如你帮朕个忙？”
　　京中有一言，叫做千金易得，难求苏郎。
　　这苏郎说的便是苏玉。
　　关于我嘛也有八个字。
　　叫做混世魔王，难做栋梁。
　　不过我脸皮厚的很，就当人家夸我做纨绔也能做的如此有名了。
　　“来，你仔细看看这道折子。”我把折子递到他眼前，苏玉沉默了片刻，终于接下了。
　　“如何？”
　　苏玉试探道:“陛下莫不是想让草民替您选妃？”
　　“你看完这折子就只有这个想法？”
　　苏玉:“草民愚笨，还请陛下明示。”
　　“苏爱卿啊，你知道朕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苏玉腰间的玉佩似乎是个鱼纹状的，那小鱼身边还围着几朵荷花，现在这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像小鱼真的晃动了一圈圈涟漪。
　　“回禀陛下，草民……”
　　他皱着眉半天没说话，我只好道:“苏玉，朕不需要你给朕选妃。”
　　“只要朕想，这天底下的人朕没有得不到的。”
　　“你明白了吗？”
　　苏玉有一双极为清澈的双眸，当日宫中有一位擅长画人物的画师曾说过，苏玉相貌甚美，但这双眼睛最是难得。
　　“你今日既然来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苏玉，你莫要装傻充愣，我这话说的可算清楚？”
　　苏玉立在原地，面无表情。
　　“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当做今日没来过这宫中，朕也只当没见过你。”
　　“第二个嘛，你这么聪明，我想你也猜到了。”
　　苏玉咬着自己的下唇，像下了什么决心般。
　　“只要能救我兄长，陛下要苏玉做什么都可以。”
　　“此话当真？”
　　“当真。”
　　“绝不反悔？”
　　“绝不。”
　　“即便是朕要封你做后宫之主，你也愿意？”
　　苏玉哑然一笑，我尚且分不清这笑是冷嘲还是热讽。
　　“苏玉愿意。”
　　“哦，苏玉，你倒是比朕想象的还要豁的出去。”
　　苏玉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凌然道:“陛下，您是天子，我父兄的生杀予夺全在您的手中，苏玉还有什么豁不出去呢？”
　　天子，原来这就是天子。
　　“即便今日苏玉不答应，您有无数的办法逼我就范。”
　　“与其最后狼狈不堪的认栽，我倒觉得，能早些救出我父兄比什么都重要。”
　　“苏玉啊苏玉，你当真了不得。”
　　“既如此，今晚便不必出宫了，明日你回家便能看见你父兄了。”
　　苏玉的手攥成拳，复又松开，那张脸的表情却从始至终没显出半点怒气。
　　“臣遵旨。”
　　那节傲雪凌独立的腰终于弯了下去。
　　这世上的事情有时看似很难，实则做起来更难。
　　论起我和苏玉的相遇其实很简单。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痛恨世间一切涂脂抹粉的男人，对好男风的男人们更是恨不能离其十万八千里。
　　简言之，我那时还不是个断袖。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突变风雨交加的天气。
　　京都城外有一座万安寺，乃是观赏桃花开放的最佳位置。
　　我那大外甥有一句名言。
　　叫做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荒郊野岭必有艳遇。我那是对这句话十分鄙夷，恨不得踹这便宜外甥两脚。
　　我是京城里的混世魔王，平生别的不会，游手好闲学了个底朝天。
　　但我这大外甥比我还牛逼。
　　甭管是唱戏的还是跳大神的，男的女的，但凡他看上的必定逃不过他手掌心。
　　我时常觉得憋屈。
　　明明这便宜外甥比我混账得多了去了，怎么京都百姓嘴里骂老子的比骂他的忒多。
　　难道就因为我比他出名？
　　哎，果然是人红是非多啊。
　　也不知道我这大外甥从哪听说的，说这万安寺里有一桃花仙，这位桃花仙生前是个女子，邻家有个情郎，二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却不料被女子家人棒打鸳鸯，嫁作了镇上地主家的傻儿子，那情郎忧思成疾，郁郁而终，而那女子却新婚当日女子吊死在一株桃花树上，那女子死后一缕精魂化作了桃花仙。
　　这桃花仙每到桃花盛开之时便会下凡，若是有善男信女向桃花仙许愿的，桃花仙必定赐下好姻缘。
　　这故事我怀疑是这寺里前些年没人贡献香油钱编的。
　　不料我那大外甥听完深觉有理，非得拉着我去许愿。
　　笑话，你这样的再去求姻缘，你看月老他老人家抽不抽你。
　　但我实在耐不住这厮软磨硬泡，只能跟着去了。
　　果不其然，我大外甥进去没多久就坠入了爱情的深渊。
　　他居然看上了寺里的小沙弥。
　　我看着他那口水流不停地模样，当真恨不得踹死这狗东西。
　　那小沙弥却不是个善茬儿，趁机敲诈了大外甥一千两香油钱。
　　呵呵，该的，多让他捐点，好积点德，不然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万安寺附近便是桃林，我心想来都来了这不得好好看看，于是懒得搭理今天有可能把裤子输在这的大外甥，独自看花去了。
　　说是看花，但林姑娘看花那是泪眼看花花不语，我看花就只能想这树今年能结多少桃子，也不知道桃子味道咋样。
　　我正思考着这桃子比起当年孙悟空吃的蟠桃如何，一只嗡嗡叫的蜜蜂十分赶巧得在我脸上刺了一下。
　　我捂着脸哇哇大叫，冲进那个名叫春水的亭子里。
　　亭中却有人悠悠的朝我看了过来。
　　万籁俱寂中，我听到了胸中撞钟的声音。
　　脑中突然有一道声音说，或许做个断袖也不错。
　　这下，老子心头的桃花开得决计比这万安寺的好看。
　　“这位小郎君好生面善。”
　　“似乎在何处见过。”
　　那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这一眼，又不知过了几个春秋。
　　情急之下，我使出了二十年的功力。
　　苏玉不解的看着我，然后问出了那个经典的哲学问题:“你是谁？”
　　我看见他手里拿了一本书，却不知道是西厢还是红楼。
　　我高兴得很“你不认得我？”
　　他奇怪的看着我，大概把我当做神经病了。
　　“我为何要认得你？”
　　我心想，看来真是个神仙公子，连我这赫赫有名的魔头都没听说过。
　　我道:“不打紧不打紧，从前认不得，以后就认得了。”
　　小公子看起来挺买我的账，道:“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
　　我正打算说点什么，好让他从此便记得我了。
　　岂料天不遂人愿，忽的下起了大雨。
　　不远处又听到便宜外甥叫我，我实在想当做耳聋。
　　“敢问公子读的什么书？”
　　小公子悠然一笑，道:“公子可知剑客李行迟？”
　　啊？什么东西？看不出来这位文文弱弱的小公子还有一颗侠义之心。
　　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脑子一抽，只想着装个大的，道:“李行迟？知道知道，我与他是多年老友了。”
　　小公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从中读出了不妙的情绪。
　　他却一声轻笑，整个江南的山水便全在他眉间之间。
　　“既是如此，那公子真可算得上交友广泛了。”
　　我有点飘飘然，道:“尚好尚好。”
　　大外甥的声音越发逼近了。
　　别喊了，老子知道你钱被坑完了。
　　“若是有缘再见，公子可否为我为李大侠引见一二？”
　　我连忙道:“好极好极。”
　　小公子递给我一把油纸伞，伞面上依稀映着翠绿的竹。
　　“山里阴雨绵绵，公子若是不弃，在下赠公子一伞。”
　　我那是心里比蜂蜜还甜，哪里顾得上其他，笑呵呵回答：“不弃不弃，多谢公子，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彼时苏玉嫣然一笑，道：“有缘自会相见，若有下次，再告知公子也不迟。”
　　现在想来，我那时捂着一张肿胀的脸，肯定笑得像个作奸犯科的。
　　当然，苏玉并不记得这些。
　　那年春雨润如酥，万安寺外，春水亭中，我明明见过你的，只是，你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