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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民沈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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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闻言心中一愣,睁开双眼,冲着王率傻乐道:“你……”
话未说完就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王率牢牢接住,到底还是第一次干这种蠢事,有点把握不住轻重了。
他稚嫩的小手紧紧攥着王率的衣袖不肯放松。
“这死孩子……”王率轻笑了声。
再次从破庙中睁开双眼,沈昀拖着疲惫的身躯坐了起来,缠着破布的脑袋一阵刺痛,他抿着唇狠皱了下眉头,有些怅然若失的巡视了一周,心下暗叹了口气,反正人都走了本来想继续躺下死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王率拿着个包子悠闲散漫地从门外向他走来,顺手扔给了沈昀,沈昀盯着来人,眼神错愕,反应过来笨手笨脚地接住包子啃了起来。
王率的模样是一个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一身粗布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看着比乞丐都不承多让。
他随意的走到沈昀身侧盘腿落座,回视着小孩好奇打量着自己的目光“:看什么看,头还疼吗?”
二人皆沉默了片刻,没曾想,沈昀一开口就是一句令人沉默的话。
“爹。”
王率脑中似炸出一道惊雷,迅速蹿了起来,连连摆手斥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嗷,谁是你爹,你爹……”
看着突然哽住的王率,沈昀眸光一闪似又起了什么坏心思,稚嫩白皙的脸庞勾起坏笑,不咸不淡的打断王率道:“我爹怎么啦?”
王率避开沈昀那能将人烧穿的眼神,思绪开始远航,而后重重叹了口气:“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沈昀若有所思,王率也不知道他这屁大点的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满肚子恶趣味。
重要的事情沈昀可一点没忘:“你还会走吗?”
看着沈昀那惴惴不安的小模样,王率玩心四起,漫不经心的撇了他一眼:“不走带着你这拖油瓶做甚。”
沈昀低声笑了笑,忽然端起一副欠儿登的腔调:“你可以不带着我这拖油瓶,但是我才五岁,不小心饿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鸟地方都是小事,万一被人拐了杀了还是卖了都有可能。”
说着表情也是生动浮夸的跟身临其境一样,逗的王率扶额苦笑。
他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小孩,哪有半点孩子样。
“我看你是成了精了。”
话虽如此,王率也没说拒绝,他嘴角微漾,眼神中的无奈却无法掩藏,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心事就多,又或许是自己这个拖油瓶今后要给带来诸多不便吧。
王率步履稳健地向门外走去,沈昀一时怔愣在原地不动,直到王率偏过头喊他:“还不跟上。”
沈昀粲然一笑,疾步生风跟上王率,这一跟就是十几年。
这十五年,沈昀跟着王率安定在交州碧水县,他们住在离镇上不远的藕花村,藕花村地如其名,村子里的人靠一片荷塘为生,渭水而生的碧水县自然少不了盛产莲藕荷花。
王率热心的给他上了个户口,让他给藕花村的沈村长当名义上的便宜儿子,因跟着王率久了受感情影响,沈昀心中还有些许不悦,怎么任何人都能给他沈昀当爹,唯独除了他王率。
王率此人性格桀骜,爱与人喝酒吹嘘,看似不着调实际上办事挺有谱的,见识很深远。县内老少百姓多多少少都与他交好,找他办过事。
崔士杰是当地县令,与王率关系甚好,为人温润谦和,清廉正直。
崔县令有次喝酒胡言曾说过:“你王叔啊,先前还在皇城当过大官,那是不甚威风!”
王率当即脸色一变给了崔士杰一头槌,只要自己问及王率在皇城当官的过往他就装傻充愣也不许知情人提起。
他的性子豁达,什么事儿都无所谓,唯独这事儿,谁提跟谁急。
沈昀对此疑心重重,王率一个盛国的官,为何要救自己一个“逆臣之子”,难不成真是闲着没事儿干吗。
王率到底是谁,又与高阳一事有何联系,既然王率和崔士杰都不肯说,那他就想办法自己查去。
话说王率一个在皇城当过官的不是大字也不识一个啊,就是不肯为他取个名字,一口一个“臭小子”的喊他,他也总不能姓南宫叫那个名字吧,姓南宫的时候他还在当世子呢,现在是什么……
沈昀长得漂亮水灵,又有碧水县“小神童”之称,县里人都知道他六七岁就能吟诗作赋,性格也是通透伶俐,十分喜人,王率又左右逢缘,让沈昀无不颇受县里与村里人的喜爱。
王率就不喜欢他的性子,说太聪明,心思太深沉不是什么好事,水满则溢,人满则亏。
后来全村要卖藕供沈昀上私塾,王率这老匹夫还硬不同意,与沈昀大吵了一架,那是他第一次见王率眼底有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沈昀铁了心想离开,可皇城是个吃人的地儿,迟早是会变天的,至于沈昀,沈昀也有不得不进皇城的理由。
就是那时沈昀才自己取了个大方得体的名字,沈昀想,自己的小字定要留到弱冠之时让他王叔起。
王率不着调的很,总是半夜带着一身酒气东倒西歪的回来,偶尔还会喝的不省人事,望而不似长者。
沈昀尽心竭力伺候他,仿佛自己才是家里的大人。
他年幼时便开始养家糊口,跟着村民们挖莲藕采荷露卖钱,他识的字多也是经常会替人写书信画桃符换钱。
跟王率生活在一起其实是开心的,至少王率给了他这孤儿一个完整的童年,会带他游船戏水,捉鸟捕鱼,也会带他去看洪壶江水师操练。
官场上的事物王率与崔士杰不会避着他讲,毕竟以外貌上来讲沈昀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可王率养了沈昀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沈昀其实就是个活脱脱的“小人精”,这是故意让他多看多学着呢。
沈昀刚及冠那年是王率为其束冠,也按沈昀心中所愿给他取了个字唤清寒。此字取自他随口而出的一句梅花诗“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出自唐代诗人崔道融的《梅花》而非沈昀所作。
但这个时代似乎要更早于唐朝,不知道什么唐诗宋词,因此沈昀才会成为大家口中的“小神童”,或许王率为其取字清寒,便是希望他有着梅花般的傲骨,不畏严寒。
沈昀有些摸不着脑:“叔,我们为什么不以荷花为名?”沈昀小小的脑瓜子里装满问号,王率笑骂他“蠢货,荷花身上全是宝,那不招人惦记吗。”
沈昀翻了翻白眼道:“杞人忧天……”
全身是宝的荷花哪有能力自保啊。
及冠那年也有其他趣事发生,比如王率突然变得寡言少语了许多,更是每天念着自己时日不多,要是哪天死了之类的话,沈昀只当是他无病呻吟,莫名奇妙。
沈昀参加科举,得上皇城。皇城离碧水县很远,大概不管考不考得上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归家,临行前一晚,王率拎了壶酒与沈昀月下长谈。
他知道王率一直不想让他入皇城,但他还是固执的想知道点什么,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只是一个碧水县出生的平民百姓也不会让他永远安于现状,待在这太久,他就是想要出去闯闯,走一走王率走过的路。
王率没与沈昀说些什么有意思的话,只是啰嗦了些家长里短,还塞了沈昀一块乌漆麻黑的令牌,让他非万不得已而不用。
“在皇城受了委屈就回交州,没人想让你站得多高。”
王率嘴硬的不得了,实际上作为长辈潜台词是让他别再外独自逞强,走到哪算哪最好平安无事。
“叔,我还没考呢。”沈昀神情柔软,垂眸哑笑。
“叔不会看错人,你才智过人又性格顽固,太有才华和太不懂得变通加在一起迟早是要出事的。”
王率自顾自的说着,沈昀闻言思绪有些复杂,选择沉默不语。
“要切记,有些事别太过执着,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到底是人是鬼。”
语气严肃的让沈昀一时有些语塞。
思绪被带着凉意的晚风唤醒,夜凉星稀,沈昀一路策马出城,脑海中王率说过的话牢牢的刻在了心底。
王率的言下之意沈昀心里明白的很,不管其中藏着什么阴谋诡计,他也不会傻到去追究,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他才不是什么南宫月,南宫月早就死了。
与此同时,皇城一华府中,书房冷清昏暗只明灯一盏,青年正坐案前,提笔作画,房门虚掩被狂风吹的作响,下人款步上前俯身低语:“主上,沈昀进城了。”
青年人握笔的手一顿,笔墨滴在画中晕出一朵寒梅,他沉声未语,只缓缓抬眸眼底透尽是冷咧肃杀之气,烛火倒映在眸中肆意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