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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定的唯一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慵懒的光斑。我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笔记,试图将上午在公园讨论的混乱思绪理出个头绪,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鸢樱苡发来的LINE消息。

      〖相野同学,现在方便吗?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是关于纱月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又想做什么?昨天那番表演还不够吗?下意识的警惕和反感涌了上来。但毕竟已经显示“已读”,不回也不好...

      〖什么事?不能在LINE上说吗?〗

      我谨慎地回复。

      〖抱歉,这件事很重要,也很复杂,当面说比较好〗
      〖我现在在学校,体验室旁边的那个小径,平时很少有人。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和这个在如今形势中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单独见面,尤其是在那种地方,风险未免太大了点。如果是圈套就会深陷其中吧...
      但……万一是真的有什么关于纱月的紧急情况呢?万一她真的后悔了之类的,想透露些什么?上午我们还苦于没有突破口……
      纠结了片刻,对纱月的担忧最终还是压过了不安。

      〖好吧。我现在过去。〗
      〖谢谢你!我等你〗

      我跟家人打了个招呼,说是去学校拿忘带的东西,便匆匆出了门。

      下午的学校空旷而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的声音。我沿着熟悉的路走向体验楼,心脏不受控制地有些加速。
      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径,鸢樱苡正独自倚靠在一棵大树下。她今天穿着简单的便服,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精致,多了些……或许是刻意营造的脆弱感?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到我时,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紧张、歉意亦或是恳求的复杂表情。

      「相野同学,谢谢你愿意过来」

      她率先开口,声音比昨天听起来要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沙哑。

      「嗯。你说有关于纱月的重要事情是?」

      我开门见山,不想过多寒暄,同时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是的。首先,我想为昨天……还有之前对你说谎的事情,郑重道歉」

      她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说了很多半真半假的话,误导了你和铃木同学,非常对不起」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说谎。这又是什么新策略?

      「……为什么现在又说这些?」

      我没有轻易接受道歉,反而内心的警戒线依然拉紧。

      「因为我知道错了,而且我发现,再那样下去,根本救不了浅仓同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会让我自己越陷越深」

      她抬起头,我望着她,那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我不能再自私地只考虑自己了。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把我知道的、真实的情况都告诉你,并……请求你的帮助」

      ...我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回应。

      「第一件事,是关于周一下午」

      鸢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昨天撒谎了。那天并不是我『偶遇』,而是……我和纱月原本就约好放学后一起走的。她本来想去新咖啡,但我说想先去公园看看盛开的紫阳花,她才陪我去的。所以……我们是一起遇到富上君他们的。我不是旁观者,我从一开始就在场」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波澜起伏。这是在解释她为何“刚好”在那里,是上午我们提出的第一环疑问。

      「我昨天撒谎……是虚荣心作祟,想把自己塑造得……更高尚一点。我很幼稚,也很愚蠢」

      她苦涩地笑了笑,满是自嘲的神情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关于纱月为什么后来同我争吵」

      她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艰难,

      「不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即使足够帮忙』……更重要的是,在富上君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我……我说错了话。我情急之下,对富上君说……『你根本配不上纱月』」

      说完,她低下了脑袋,望向了我,似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这听起来是在帮纱月说话吧...为何会因此正抄呢

      「问题在于……纱月她明白,我是知道一些……他们分手的内情的」

      鸢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耳语,

      「她知道我明白富上君可能……并非表面上那样。所以,我拿这样肤浅的话语当气话,一方面是这话本来就不该说出来,只要说出来就不仅仅是不尊重人了,更是不尊重事...另一方面,纱月觉得,这是在侮辱她与井凉之前的事情」

      这样啊...纱月的确很重视那段恋情,事实是这样的...即使是那样的情况,也会有如此的想法吗?...

      「第三,关于富上君为什么找我」

      为什么?每个问题都被说到了,几乎重要的点全被她指出了...上午她听到了?不至于啊...鸢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当富上君出现后,我……我主动接近了他。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他提供一些纱月的信息,帮助他……‘挽回’或者 whatever he wants,条件是他不能真的伤害她」

      她艰难地说着,仿佛每个字都让她感到羞耻,

      「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局面,可以利用他,还能在关键时刻扮演保护者的角色……我太高估自己了」

      她移开了视线。

      「富上君他……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看穿了我的把戏,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条件。他只要结果。当他发现我给出的信息不够‘劲爆’,无法满足他更激进的计划时,他就失去了耐心,开始直接威胁我,逼我给出更多核心的隐私,比如行踪、社交账号密码之类的……我害怕了,我意识到我惹上了一个疯子,而且我可能正在把纱月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次听起来比昨天真实得多,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慌。

      「我昨天去找他,就是想试着阻止他,或者至少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他完全不听任何话,他只想要他想要的」

      她又无助地看向了我,

      「相野同学,我一个人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意识到,想要真正阻止富上君,救纱月,靠我这种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我没有那个能力。而我……我能想到的,可能愿意相信我现在这番话,并且有能力帮助浅仓同学的人,只有你了」

      她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推翻了昨天所有的说辞,给出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复杂,却也……似乎更能解释所有疑点的版本。
      我的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挣扎。

      该相信她吗?

      她的话依旧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为了获取我的信任,进行更深层次的利用。毕竟,她有过前科。
      但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在情形之下幡然醒悟过来,想要改变呢?她确实提供了更多更合理的细节来解释之前的疑点。而且,她承认了自己的私心与利用心理,这需要不小的勇气,或者说……这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重要的是,有一点很关键——她是目前最了解富上井凉动向和可能计划的人。如果她想真心合作,无疑能大大提高我们阻止富上的效率。否则,我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只能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
      但一切又是否是真的呢?...最好办法无异于问纱月,问经历者,但问题是如果是关于这方面的事情,纱月的性格真的会愿意“拖累”我们吗?就算这对我们而言不是拖累...
      总之,绝对不会成功。
      那报警?...不,我们没有证据,富上的威胁尚在口头阶段,警方大概率不会受理。

      一个个选项在脑海里闪过,又一个个被否定。明面上与鸢合作,获取信息,暗中监视和验证,似乎是当前情况下,保护纱月的最优解……尽管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鸢紧张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决定,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暂时相信你是真的想要那样」

      我的声音干涩,

      「但是,鸢同学,我不会完全信任你。你的每一个举动,你提供的每一条信息,我都会存疑。因为我无法确定你会不会再有任何隐瞒或者欺骗……」
      「我不会的!真的不会了!」

      鸢急切地保证道,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只想阻止富上君,让纱月平安无事。之后……之后我会向她坦白一切,请求她的原谅」
      「希望如此」

      我的语气依旧保留着微妙的距离,

      「那么,你说要合作,第一步该怎么做?你说要找到井凉的行踪?」

      「是的」

      鸢用力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富上君很谨慎,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计划。我们需要知道他接下来想做什么,才能阻止他。我可以给你他的有关信息,我也会试着去努力知道他的行踪计划的。但这需要我们互相信任」

      的确...我的心沉甸甸的,仿佛坠着一块铅。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如此扭曲而危险的事情当中,更没想到,自己会答应和一个不久前还满口谎言的人合作。
      但为了纱月……

      「……好吧」

      我勉强点了点头,

      「把你知道的,关于富上的信息,先都告诉我吧」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我们脚下投下破碎的光斑。这条僻静的小径,仿佛成了通往一个更加未知和危险世界的入口。
      而我,已经踏入了其中。

      周六下午的学校小径,仿佛一个密谋的暗室。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只落下零星的光点。我和鸢樱苡站在树影里,空气粘稠而沉默,只剩下她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叙述。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些页面,指给我看几个模糊的账号和常去的街区名。信息少得可怜,像被刻意清理过。

      「他很警惕……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鸢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感,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靠着这点零星的信息,一个粗糙而冒险的计划在我脑海里艰难地成形。心脏因为不安而沉沉地跳动着。
      鸢将成为我们与富上井凉之间那根脆弱的线。她需要主动去联系他,用“偶然得知了纱月周日或许会出门”这类模糊的信息作为鱼饵,小心翼翼地试探,看能否钓出他的具体意图和行踪。这很危险,像是在悬崖边行走,但我看不到更稳妥的办法。
      铃木那边,需要由他来牵住纱月。得想个合适的理由……就说是考后的放松?或者单纯的朋友小聚?总之,要尽量让纱月周日处于有人陪伴、相对公开的场合。地点……图书馆或许不错,安静,人也不会太杂乱。
      诗织……想到诗织,我心里泛起一丝愧疚。要让她在暗处跟着,保持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留意任何可疑的动向,尤其是富上或者他那些朋友是否出现。这任务并不轻松。
      而我,则被困在信息的中心,等待着鸢和诗织传来的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反应。光是想想,手心就有些冒汗。

      「绝对……不能让纱月知道」

      在和鸢说后,我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得想办法让井凉彻底放弃纠缠,让他知难而退……而不是让他们当面冲突,如果当面...情况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我说不出“搞定”那样的词,这感觉太像一场冰冷的算计了。
      鸢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明白。至少……至少要让她不再担惊受怕。之后……我再……」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想要弥补、渴望得到原谅的急切,几乎写在了脸上。
      计划粗糙得如同沙堡,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需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制止井凉,可能性很渺茫。但即使不可能成功,我们也要尝试。之后又该怎么办呢?老实讲我不知道,也猜不到...不过,得迈出步子。
      我分别联系了铃木和诗织,简略说明了情况,敲定了周日的分工。铃木虽然疑虑,但出于对纱月的担心,还是同意了。诗织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只是担忧地叮嘱我要小心。
      我又给夏目发了消息,说明天有急事,辅导可能提前结束了。他很快回复:

      「OK,正好我自己再看看错题就行了」

      语气轻松,似乎完全没有起疑。
      周日上午,天气晴好,却莫名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我坐在奶茶店里,等待着消息与进行下一步。
      鸢的消息率先跳了出来:

      〖联系上他了。我说我可能知道纱月周日会出门。他追问细节,我含糊地说大概是和同学去图书馆附近吧。他没多说,只回了个“知道了”〗

      『知道了』...反应未免太平淡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展还算顺利,我可以先去附近蹲点了,到时候和鸢一起,尽力牵制住。至少要把周日熬过,这是我们的目标,同时要对井凉做些什么,能让他停下来...

      紧接着,铃木的消息也来了:

      <成功约出来了。在图书馆。>

      计划的第一步,看似顺利,却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诡异感。
      接下来就是按计划进行了。我一边尽可能快地到附近蹲点。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一边和诗织保持通话。
      按目前的情况来讲,只要尽可能拖延下去,或许能成功。
      但是之后的前景依然模糊,鸢那边后边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即使计划成功了,制止了现在的井凉,后面又会怎样呢?说不清楚,一切想要真正解决似乎只能让两人...这样会成为单方面的那样吧?发生什么都不能预料...
      只能埋着头做了。
      [嗯,我已经在附近了。看到他们进图书馆了]

      诗织的回复总是简洁而令人安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几分钟后,鸢的消息再次弹出,却带着一丝慌乱:

      〖他又问了一句是具体在哪。我按我们之前提过的说了,但是有些模糊。然后……就没回复了〗

      不回复?这算什么?
      不安感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我紧盯着屏幕,试图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鸢的消息再次炸响,是一连串的惊慌:

      〖他没来!〗
      〖消息已读不回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的呼吸一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失联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诗织!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

      「……羽子,」

      诗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刚才……好像有两个人,有点眼熟,像是……但不确定……一晃就过去了……啊!糟糕!」
      「怎么了?!」
      「纱月他们……出来了!往那边走了!人有点多……等我一下……啊……对不起!羽子!我跟丢了…」

      诗织的声音充满了懊恼,

      「拐过一个街角,就不见了」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最坏的情况...井凉失联,纱月跟丢。可恶...
      就在恐慌快要淹没我时,鸢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内容却让我更加错愕:

      〖他回消息了……〗
      〖就一句:“不用找我了,我放弃了。”〗
      〖……什么意思?〗

      放弃了?在这种时候?这种话怎么可能相信!?
      对了,还有铃木。因为纱月的原因,我不能打电话,只能心急地发去了消息,心脏狂跳不止。
      随后是铃木打来的电话。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铃木!你们在哪里?纱月呢?」

      我急切的问道,声音都在抖。

      「……相野?」

      铃木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强装镇定,但又透着一丝古怪,

      「我们……没在图书馆了。在……中心公园这边」

      「公园?!怎么去公园了?!」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

      「……纱月突然说想透透气,硬要过来」

      铃木的语气有些犹豫,

      「她说……让我在旁边等她一下,语气很强硬。她想去那边长椅坐坐……」

      「别让她一个人!」

      我对着电话大喊,立马往外冲。

      「……好像,来不及了」

      铃木的声音陡然一变,压低了却充满紧张,

      「相野!富上井凉,他出现了!就在长椅那边!」
      「拦住他!我马上到!」

      我冲出家门,疯狂地跑向中心公园,同时跟诗织和鸢发去了语音消息:

      「公园!中心公园!快!」

      鸢和诗织也立刻回应,表示正赶过来。
      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公园门口,远远就看到铃木正站在一棵树下,脸色发白地望着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目光看去——

      血液几乎凝固。

      不远处,纱月静静地站在一张长椅旁。而她的对面,是一个高挑的男生背影,穿着看似随意却细节考究——富上井凉。
      铃木想冲过去,却被纱月一个抬手的动作轻轻制止了。

      「不要过来」
      「可是—」
      「不要过来!」

      纱月没有看向这边,警告的声音令铃木的脚步僵住了。我快步跑到铃木身边,气喘吁吁,心脏快要炸开: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铃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她突然说来公园,然后他就等在那里了!她好像……早知道会这样!」

      这时,诗织和鸢也先后赶到,都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写满了惊惶和困惑。
      我们四人远远地看着,不敢轻易上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见纱月微微抬起头,看着富上井凉,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平静得不可思议:

      「是我联系井凉的」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我希望,我自己的事情,能由我自己来解决」

      她转过身,目光在我们惊愕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在我和鸢的方向微微停顿,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歉意,有决心,还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沉静的决断。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但这件事,请交给我自己来处理」
      「可是!」
      「我说了吧,是我自己联系井凉的」

      这又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富上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冷淡,没有怒气,更没有多余的情绪。场面死一样的安静。

      纱月向富上井凉微微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我们之间凝滞的空气里。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对不起,井凉。是我的不对」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在场几乎所有人料想的事情。纱月的声音坚定而真诚,但偏偏是一句道歉,一句对被我们冠以罪名的人的道歉。我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像被这个事实刺了一下。

      铃木离我不远,我几乎能听到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他张着嘴,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或精明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里面全是茫然和震惊。诗织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纤细的手指收紧,看向纱月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而站在我身侧的鸢,反应最为剧烈。她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失声低喃:

      「什么?...」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软倒,全靠一股僵硬的力量支撑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纱月弯下的脊背,里面翻涌着惊愕、恐慌,还有一种……仿佛世界崩塌般的绝望。

      富上看着面前鞠躬的纱月,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似乎对这场面并不完全意外,却又觉得有些讽刺。

      「看来,你朋友跟你说了不少」

      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稳,甚至带着点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嘲讽,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我们这边,在我和铃木身上停留了一瞬。

      纱月直起身,也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歉意和深深的感激。

      「嗯...诗织实在放心不下,同我交流时不小心说漏了一点。还有铃木,之前一直没怎么回消息,这几天突然发了好多……谢谢你们,这么担心我」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力量,目光重新回到富上身上,变得坚定,

      「但我和井凉之间的事情,误解和错误太多了,还是需要我们自己来面对,来说清楚」

      她再次面向富上,语气沉稳:

      「分手的原因,我的确撒谎了...并不是我之前告诉一些朋友的那样,说什么发现了……别的什么。这是我的错」

      纱月的措辞非常谨慎,双眸却缓了下来。

      「是我觉得……我们可能并不合适。我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有时候更多顾虑的是你的面子那些,而不是真的……全身心在喜欢我这个人,即使我知晓你是真的喜欢我」

      富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些。

      「但我后来……做错了」

      纱月的语气有了明显的懊悔和沉重,

      「我不该因为害怕面对你的追问,不想再反复解释,不应该在之前编造了那个理由......我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死心,能逃掉更多的麻烦……是我太自私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也没有尊重你的隐私。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原来之前咖啡厅告诉我那个“同性恋”的理由,是纱月自己编造的......她提起前男友是BL时那痛苦又委屈的样子,原来那痛苦里,也掺杂着因为自己编造谎言而带来的愧疚和压力吗?这太出乎意料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鸢,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雕。

      富上这时才极轻地“呵”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

      「让我早上十点开始等,就只是这样的吗?」

      十点?不只是我,铃木也几乎快跳了出来。如果早上十点开始,已经在这等了一天了...今日之前的一切,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意义...我们才更像被蒙在鼓里一般。

      「我确实是双性恋,你说的没错」

      他又继续说道,承认得很干脆,声音不大,却像冰珠一样清晰地砸在我们每个人耳中,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事」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但也能感觉到那层平静水面下隐藏的暗流和紧绷。

      「我纠缠你,找你麻烦,」

      富上继续说着,目光落在纱月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残留的怒气,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因为我想逼迫你复合,或者真想对你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一个真正的、不是敷衍搪塞我的理由。你编的那个借口,让我觉得很……可笑,也很愤怒。感觉被彻底否定了,连分手都不配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铃木似乎想开口反驳什么,动了动嘴唇,但纱月立刻用一个轻微摇头和眼神制止了他。

      「至于周五巷子里的事情,」

      富上的视线转向我,那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手术刀一样,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早注意到你了。但我不想把无关的人扯进来更深。如果你觉得我当时的做法、说的话太过火……那就那样认为吧」

      哈?怎么又扯到我了?...我心里莫名有点不爽。这种“随你怎么想”的态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得解释的疏离感,好像我的愤怒和担忧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孩子脾气。

      「现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纱月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异常坚定,

      「我承认,我编造谣言是错的,是我想得太简单,忽略了你被冤枉、被误解的感受。我向你真诚道歉,井凉。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也该反省一下自己吧?用那种方式逼我出现,纠缠我的朋友们,甚至威胁鸢同学……这难道就对了吗?这种方式,除了让所有人都难受,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富上沉默了几秒,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移开视线,不再看纱月,也不看我们,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生硬:

      「烦死了……是,我做得太过火了。对,对不起也……对不起你们这些关心她的人。是我太自以为是,手段太难看,把大家都卷进来了...」

      他的道歉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磕绊,远不如纱月那样坦然,但在这个场景下,却奇异地有了一丝笨拙的真实感。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纱月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已久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一部分。然后,她将目光转向了从一开始就僵立在一旁、面无人色、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鸢樱苡。

      「那么,我们说明白了,」纱月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必须面对的力量,「就轮到你了吧?樱苡」

      我们随着纱月的目光望向了鸢。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愕、绝望和巨大的恐惧,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看着纱月,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令人恐惧的审判者。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

      「没事的,樱苡」

      纱月向她走近一步,声音更加轻柔,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宽容,

      「只要我们说明白,就可以了。我不会怪你的。我们还会是好朋友,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鸢的瞳孔猛地收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倔强地没有落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纱月,全身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铁。
      见鸢还是没有反应,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纱月便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深深的、仿佛沉淀已久的歉意:

      「我也很对不起你,樱苡。有很多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了自己早上能多睡会儿而撒谎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为了能多玩一会儿游戏或者看会儿视频,而迟了很久才回你消息;为了……很多很多我自己都觉得微不足道、却可能一次次让你感到被忽视的小事。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太多。但,只要我们现在说明白就好了,对吧?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掉,说清楚,给过去画上句号」

      这句“对吧?”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鸢一直紧绷的、摇摇欲坠的神经。

      在所有人复杂、沉默、或疑惑或怜悯的目光注视下,鸢樱苡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下去。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哀鸣般的呜咽,眼泪瞬间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
      她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而痛苦的哭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崩溃、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无法言说的、积压了太久的痛苦。
      富上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情感宣泄的场面感到有些不耐,又或者是不知所措。他上前一步,对着我们其余几人偏了偏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意味:

      「给她们点空间吧」

      他率先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公园外走去。铃木和诗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痛哭的鸢和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纱月,最终也沉默地跟上了富上。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令人心碎的场景——痛哭的鸢,沉默的纱月,以及两人之间那看不见却厚重无比的隔阂——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转身,跟上了离开的队伍。将那片充满泪水、道歉、秘密与未尽之言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她们两人。

      我们四人——富上、我、诗织、铃木,沉默地走进了不远处那家熟悉的“新咖啡”。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店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却丝毫无法驱散我们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低压。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富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刚才公园里那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你们讨厌我也好,觉得我人渣也罢,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他背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包饺子大团圆,很多东西也不是说一下就能立刻解决的,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消失」

      他又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

      「何况,我的目的也算勉强达成了——至少得到了一个像样的、不再是她随口编出来的说法」

      他拿起铃木刚才为我们端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关于我和纱月,既然她骗了你们,我在这里澄清一下也好,免得你们继续误会下去。是我追的纱月。没错,一开始确实有面子的成分,觉得带她这样开朗可爱还受欢迎的女生出去挺有范儿,能满足我那点可笑的虚荣心。但更多的,我是真的欣赏她,很喜欢她那种……像太阳一样,能轻易照亮周围,让每个人都感觉轻松愉快的性格...分手是她提的,理由是『不合适』。刚才也说了吧?她认为我不是真心喜欢她,只是在利用这段关系装点门面,把她当成炫耀的工具。现在回过头看,她可能……没说全错,至少最初的我,确实掺杂了那些糟糕的想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不是同性恋,是双性恋。这事本来只有我和纱月知道,算是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但现在被她用那种方式说出来……呵,」

      他轻笑一声,嘴角溢出了无奈和释然,

      「也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的了。只不过,我希望你们能保密。这不是请求,是拜托——」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对着我们,郑重地微微弯下了腰:

      「——拜托了。请不要说出去」

      这个看起来骄傲又别扭的男生,为了守住这个关乎他尊严和隐私的秘密,竟然向我们低头了。气氛一时凝滞,只剩下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铃木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很肯定。

      「嗯!」

      诗织也以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轻轻点头。
      我看着富上直起身,坐回座位,心里五味杂陈。愤怒、不解、一丝微妙的同情,还有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我试图在脑海里重新梳理这一切:

      纱月出于逃避而编造的谎言,鸢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的传播与扭曲,富上因被误解和得不到真实答案而采取的偏执报复,以及最后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由纱月主动站出来主导的坦白与和解……事情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场。我们之前的种种猜测、担忧、甚至制定的“救援计划”,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多余。
      不过,如果能如此收尾,即使再怪诞,也足够了。
      我望向窗外,天空已经有了月亮的影子,今晚,会是一个晴天。

      后来,纱月单独找过我一次。就在学校天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告诉我,她和樱苡已经谈开了。樱苡承认了是她把那个编造的理由传播了出去,并且添油加醋,目的……纱月没有细说,只是眼神黯淡了一下,轻轻说了句“她也有她的痛苦和挣扎”。她也再次解释了和富上分手的真正原因,并希望我们不要再过多指责富上了。

      「这件事里,我也有很多错,甚至可能是最初的导火索」

      纱月低着头,声音很轻,

      「在人际交往中,我常常只顾着自己开心,直来直去,会忽略别人细腻的感受和真实的想法……就像对樱苡,我明明知道她很在意我,很依赖我们之间的友情,却总是用各种借口敷衍她,忽略了她的不安。对井凉也是,用了最糟糕、最不尊重他的方式去处理分手……我很自私。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学着更细心一点」

      她的坦诚和自我检讨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在这场风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错误和不得已,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交织缠绕,难以理清真正的起点和责任归属。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就到了学月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放学后,我和诗织并肩走在走廊上,准备去看张贴出来的成绩榜。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大家都在讨论着,或开心或悲伤,仿佛之前那几天的紧张和混乱从未发生过。铃木也从后面追了上来,额头上带着点细汗。

      「喂,相野,雾岛,等等我」

      我们走到布告栏前,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挤进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间快速搜寻,心跳不由得加快——

      *
      学月考总排名(共229人)
      一年级
      相野羽子 117名
      雾岛诗织 81名
      铃木凑 39名
      浅仓纱月 108名
      鸢樱苡 68名
      二年级
      古渚奈 2名
      *
      117名……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我悄悄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点。诗织果然很厉害,稳稳地进了前一百。
      可铃木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对学习漫不经心,居然不声不响排到了29!纱月也在中上游,看来没太被影响到。而鸢樱苡……68名,她确实一直成绩优秀,只是不知道看着这个排名,她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们三人互相看了看,笑了笑,却都没说什么。成绩单上的名字和数字,冰冷而客观,却仿佛也无声地记录着过去几天里,每个人经历的波澜和内心挣扎。
      另外的便是入学考的事情了。
      过了几天,入学考的结果张贴了出来。在合格名单里,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夏目遼太的名字后面,清晰地印着「合格 一年E班」。

      看着那个结果,我心里为他高兴,至少努力都没有白费,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以后我们便是真正的校友、学习伙伴了。
      但我又默默叹了口气。新的班级,新的开始,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而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那场围绕着谎言、秘密、嫉妒与偏执的风波,似乎也随着这张成绩单和新的分班结果,暂时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却不得不接受的句号。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走廊上偶尔遇到鸢,她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纱月虽然还是会笑着和我们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沉静和思索。富上井凉更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我们经常活动的区域出现过...

      周一午休时,我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铃木和诗织靠在走廊的窗边等着我。

      「这个是给你的」

      铃木递给我一个素雅的信封,表情有些复杂,

      「刚才在我鞋柜里发现的。是鸢放的」

      我接过信封,触手微凉。拆开,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上面是鸢清秀却略显凌乱的字迹,写满了道歉和悔过的话,末尾写着“希望有机会,我能当面和你说说,请给我一点时间,和一个机会”。

      我们三个人站在喧闹的走廊里,一时无言。我的嘴角却不自觉咧开了,

      「当面吗...也未尝不可呢」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信纸上,上面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无定的唯一』

      我如此在心里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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