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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服 顾昭道:“ ...

  •   不远处的树下,顾昭麾下的兵卒正窃窃私语,有人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旁倚着树干打盹的壮汉。

      “大哥,你看那——!”

      乔大柱正睡得迷糊,被搅了好梦,烦躁地骂了一句:“二柱你找死啊!”

      被唤作二柱的兵卒又捅了捅他,乔大柱这才睁开眼。本想收拾自家兄弟,瞥见身旁人的神色,顺着目光望过去,当即嗤了一声。

      节帅昏聩,又宠自个儿的闺女,这也就罢了,偏偏给顾大娘子安了个队正的职,他们这批人又都是刚入伍不久,偏生就赶上了她。他在西州大营时,遇见过在火头军打杂的同乡小乙,小乙还跟他报喜,说摊上个好队正。那时候他以为对方说的是真心话,直到快要出征,在队列里一站,他才知道。

      他娘的!竟是个女子!

      就算她是节帅的女儿又怎样?一个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小娘子,哪会打仗!

      乔大柱原以为魏舟是个能干的,才能从兵卒一步步爬到左飞骑都都将。可眼下瞧着,只怕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假把式。他瞅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哼了一声:瞧见是节帅的女儿,这就急着凑上去献殷勤了?

      顾昭听见声音,转头,瞧见是乔大柱。她没理,回头继续啃她的麋饼。

      一边啃着一边与魏舟低声说话,不多时,宋梁也凑了过来。

      “节帅已遣人往晋西送信,望晋阳守军加紧戒备。”

      顾昭听到这话,没搭理。她心里明白,仇怨归仇怨,事关北厥,本就理应一同抗敌。但她到底还有气,只对魏舟道。

      “明日多派斥候,沿长霞河流域仔细打探。两岸百姓依河而居,若有大股敌军调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

      “可若是他们化整为零,乔装成百姓商旅,蒙蔽了耳目呢?”宋梁瞧着二人说的个有来有回,他忍不住再次在一旁插嘴道。

      魏舟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怎么,你当我麾下的斥候是吃干饭的?还是长霞河两岸的两输户是泥捏的?”

      宋梁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顾昭见魏舟语气太冲,大家都是同袍,眼下他们二人又领着左右飞骑都。她抬头替宋梁解围道:“北虏定会携带粮草辎重。”

      又见对方似乎还在困惑,便耐心解释:“旁人能打散,粮草辎重却不行。飞骑都敢轻装简行,一则火速驰援,二则临州城内有粮。北虏却不同,他们此等时节进攻,无论是正面对战还是迂回包抄,至少得备足一个月的粮草。更何况临州城墙高大,攻城器械必不可少,这些东西无论何时都藏无可藏。”

      “再者,长霞河地处临州与北境交汇,百姓多为生计所迫,常年在两边奔波,大多是两输户。纵然北虏乔装打扮得再像,落在深谙两地民俗的他们眼中,也是破绽百出。”

      宋梁这下终于听懂,朝顾昭抱拳。

      魏舟见顾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嘴欠道:“你如今倒是愈发耐心了,可见我当年没赶上好时候。”

      “我看你是皮紧了找抽!”顾昭白了他一眼。

      “哎,我冤啊!我昨日可是刚被我阿爷教训过,你非得让我去寻他老人家要果脯干,结果倒好,阿爷问我给哪家姑娘送的。”

      “气的我没招儿,说是自己去临州驰援一路上拿来解馋,当即被他好一顿揍,骂我不务正业。”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昭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魏舟今年三十又五,每每魏老头提起他,骂自己儿子是个不开窍的,好一顿长吁短叹。

      魏舟看着她笑得开怀,压低声音道:“你与我说说,是不是给今晨那个叫崔瑾的?”

      顾昭笑容一滞,矢口否认:“我与怀璟兄只是朋友。”

      “呦,”魏舟拉长语调,戏谑道,“我这还没问什么呢,你就朋友了?”他拍了拍顾昭的肩膀,语重心长:“听哥一句劝,趁早定下来。你先前回府待嫁闹得满城风雨,但这风头一过,难保你不会再嫁第二回。”

      顾昭一时语塞:“……瞎说什么呢!”

      魏舟见她神色微变,不再逗弄,趁着顾昭走神,悄悄拎着水囊溜了。

      顾昭站在原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西州大营。也不知道怀璟兄如今怎么样了?在营中是否适应?寻梦阿姊的药苦不苦?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心头那点软意压了下去。眼下局势未清,她必须在军中站稳脚跟。

      顾昭转身,朝着自家兵卒走去。

      “乔大柱!”

      树下,乔大柱其实并未睡熟,听见点名,他故意慢吞吞地起身,伸了个懒腰,装作刚醒的模样,一脸不耐烦:“哪个不长眼的扰大爷我清梦?”

      他斜睨着顾昭,吊儿郎当地抱拳:“哟,原来是顾队正。小的方才睡糊涂了,没瞧见是您。不知队正有何指教?”

      顾昭气得牙根发痒,面上却不动声色,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你我按军中规矩,比试一场如何?”

      乔大柱上下打量着这位女队正。虽说对方站姿挺拔,但身形终究比男子纤细不少。他不想落个欺负女子的恶名,更何况,这要是传进节帅耳朵里,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就不必了吧。”他抱着手臂,阴阳怪气,“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只当我乔大柱不服管教也就罢了,若说我欺负节帅的掌上明珠,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此事与我顾家无关,皆是我顾昭一人所为。如若我输了,当场辞去队正一职,如何?”顾昭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

      乔大柱一听,眼睛亮了。他原本只是发泄不满,没想到天上掉馅饼。他心中盘算,若是赢了,这队正的位置岂不是唾手可得?当下便来了劲头,加码道:“若是我乔大柱赢了,队正一职我能做么?”

      听到乔大柱这么说,顾昭队里剩下的四十多人纷纷竖起耳朵。

      “宋都将!”顾昭吼了一声。

      四十几人心里一咯噔:得了,乔大柱把掌上明珠惹毛了,现如今告状去了。

      宋梁屁颠屁颠过来,瞧着二人对峙的模样,心中当即明白发生了何事,正想张嘴让虞侯处置乔大柱。

      顾昭道:“劳烦宋都将做个见证,我今日欲与乔大柱按军中规矩比试,若我输,则队正一职由他担任,若他输,从今以后,服从命令。”

      宋梁默默看了乔大柱一眼,简短道:“行。”

      戌时一刻,位于燕通县与宏州交界处的深山中,一群兵卒眼睛发亮的盯着前方。

      顾昭与乔大柱对面而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乔大柱是个粗人,觉得拿真刀真枪去对付一个女子,实在有失男子气概,顾昭则坚持枪头绝不能对准自己人,总之,在这件事上,两人竟极其罕见地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最后还是魏舟看不下去,命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笔直的细树干,削去毛刺权当长枪,并严令点到为止。

      比试正式开始,乔大柱大喝一声,一招横扫千军携着呼呼风声,直逼顾昭腰间。顾昭却不闪不避,只轻转手中树干,带着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缠了上去。

      两木相交的刹那,乔大柱只觉一股浑厚的大力顺着树干汹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臂膀酸软。紧接着自己手中的树干又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桎梏住,进不得,退不得。

      乔大柱心下暗惊,但他铆足了劲,想奋力一搏,于是稳住底盘,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行挣脱。

      顾昭怕下手重了伤他筋骨,手腕轻轻一抖,顺势将力道撤了回来。

      乔大柱只觉那股束缚骤然消失,心中大喜,以为顾昭怯了,当即持“枪”便向前猛刺。

      顾昭身形灵巧地一闪。

      下一瞬,还在保持前刺动作的乔大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因为顾昭手上的树干不偏不倚,精准抵在他喉结寸步之遥的位置。

      四周死寂,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魏舟和宋梁坐在远处的石头上,一边嚼着野山楂,一边看戏。

      魏舟咂咂嘴:“你说你,当初干嘛同意他俩比试?”

      宋梁:“你说你,干嘛还给人送兵器?”

      “诶,我那是兵器么?那是我手下人烧火用的树干!”

      “哦——这么直溜的烧火棍确实不好找。”

      魏舟听着,没作声,又从对方手里抢过一枚野山楂,嚼了嚼。

      乔大柱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输,更没想到对方武艺竟然如此之高。但输了就是输了,他直接抱拳道:“顾队正。”

      其余几十人见状,也齐刷刷抱拳,高喊道:“顾队正!”

      顾昭瞧见眼前这群人,朗声一笑:“既然你们认我这个队正,从今以后,大家就是一个营盘的兄弟。前方怀宁和临州还有硬仗要打,诸位,随我共退北虏!”

      听到顾昭这席话,周围看热闹的兵卒也被激起意气,纷纷跟着高喊:“共退北虏!共退北虏!”

      魏舟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许多年前,初次见到顾昭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而他已是队正。从阿爷那儿听说分到自己队里的小孩是节帅府的大娘子时,他张口便是一句“胡闹”,随后便把顾昭安排在眼皮子底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跟紧我。

      那时的顾昭大概以为跟着他能上阵杀敌,结果万万没想到是去当个吉祥物。气得她当天便提着长枪闯进他的营帐,怒气冲冲地问:“敢不敢和我比一场?你若输了,今后便不许看不起我。”

      魏舟当时和今日的乔大柱一样,看着那阵风能吹倒的小身板,心里满是不屑。

      然而,就是这个十五岁的顾昭,在校场上将他摔得一嘴泥。

      此事传到了阿爷那里,还被阿爷一顿臭骂,说他本事不济也就罢了,还瞧不上人家娃娃。

      一阵嘈杂声打断了魏舟的思绪,原来是其他队伍的队正见顾昭这边士气如虹,也纷纷效仿,各自做了战前动员。

      魏舟和宋梁乐得清闲,坐在一旁看着热闹。

      宋梁感叹道:“此战看来会颇为顺利啊!”

      魏舟却拧起了眉头,朝他看了一眼,他先前其实并不同意宋梁担任右飞骑的都将,此人忠心有余,但战场应变能力不足,只是节帅当时既然已经定了人,他也无力多说什么。眼下听见对方如此说,魏舟颇为语重心长道:“兵家大忌,骄兵必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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