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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帝师好雅 ...


  •   “帝师好雅兴,只是烈日当头,只怕鱼儿难上钩啊。”
      宋翾心绪不佳,垂钓静心,却始终还是被人破坏了。谢淡说得不错,烈日当头,鱼儿躲在水面下,似乎连食物也难得寻觅,两个时辰过去了,依旧不见水面波动。
      谁知谢淡话音方落,水面泛起涟漪,鱼儿上钩了。
      宋翾一笑道:“多谢谢堂主。”
      谢淡面色一僵,在宋翾身边站定,顷刻,复又笑道:“恭喜帝师。”
      宋翾取下鱼儿嘴里的鱼钩,那是一条不大的鲤鱼,在他手中蹦跶两下,兴许是天热,也兴许自知在劫难逃,认命般蔫了,宋翾打量片刻,将鱼儿扔回了池塘中,懒懒道:“多谢谢堂主。”
      谢淡目光落在水花消失处,他听得出宋翾这两句多谢的深意,不过是口舌之能,他如今占据上风,不必太过计较,想起自己的杰作,不由又一笑。
      “院中的烈日都这般灼人,想必独遐崖上更犹如水煮火烤,帝师就这么看着么?”
      宋翾道:“独遐崖距此处百十来里,纵然我看得再远,也远不到那里去。”
      谢淡始终保持着温雅的微笑,目光一斜,“那一院之隔呢?”
      宋翾道:“谢堂主消息灵通,不会不知道如今我的境地,自身尚且难保,他人命运又能奈何?”
      谢淡负手而立,语带讥诮道:“是啊,人为利己,如帝师这般有着通天本领的人,也难以成为依靠,可惜总有人觉得可以依靠。”而后接着道:“我知道帝师在等墨州的消息,我一向敬重帝师,所以暗中帮了一把,我给墨州灾民下了点毒,除了萧神医,无人可解,如此一来,墨州之行势在必行了。帝师可还满意?”
      宋翾淡笑道:“谢堂主真乃知音。”
      谢淡理了理衣袍,他的左袖有三道裂缝,他的目光就在那三道裂缝上停顿片刻,用手捋着,惋惜道:“楼破衣很不错,可惜不能成为朋友,但我真的很珍视这样的人,故而下不了手,却又不能让他逃出生天,可也不能眼看他死去,只好让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我真的很难过的,帝师应该能体会这种心情吧。我们是一类人呐。”
      宋翾淡淡道:“我只知道我们都是短命的人。”
      谢淡哼笑道:“帝师就这么盼我死?”
      宋翾侧过头与谢淡对视,“谢堂主不也盼着我死吗?不然谢堂主怎会这般好心帮我离开盛都呢?”
      谢淡笑着点头道:“是啊是啊,此地对帝师来说是牢笼,可也是护身符,出了这方天地,帝师可就没了金钟罩铁布衫,外头的刀剑可不长眼,也不畏权,更不讲理,帝师可要好好养伤,好好保重啊。”
      宋翾道:“看来我和谢堂主还真不是一类人,就好比这方天地,谢堂主以为是我的护身符,与我而言却是紧箍咒,去了这紧箍咒,该小心的是谢堂主才对。”
      二人互相对峙,互不退让,正这时,天边忽地窜起一支响箭,谢淡一抬眼皮,轻言轻语道:“楼破衣,死了。”
      宋翾垂下眼,心中似有所失。
      谢淡就为等这一刻,楼破衣一死,他就该去做接下来的事了,毕恭毕敬地朝宋翾施拜一礼,“在下告辞,帝师保重。”走出不远,口中犹道:“该下一个了。”
      喜奴咬牙切齿,“他分明是故意为之!主人,我们真不管吗?”
      宋翾看着飞来的蜻蜓,正落在一面荷叶上,然后就静息下来了。蜻蜓,荷叶,水面,促成一方充满生机的天地,他问道:“李月那边可有消息?”
      喜奴道:“我再去探探。”
      宋翾不说什么,心里隐有焦急,若过了今晚还等不来墨州的消息,不但萧慕蔺救不出,乐寒酥也活不成了。
      喜奴走后不多久,宁不归匆匆来了,这时宋翾已回到书房,沐浴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有在练字时,他才会着月白衫子,此时就正在仿写一副古字帖,那字帖落款处已模糊不清,猜测是前朝书法家朱右的真迹。
      宁不归来时带来一阵风,卷起纸面一角,可这么大热的天,这阵风却有些寒意,他盯着宋翾笔下那一捺,好似一把刀,眼中就更现寒意。
      “楼破衣死了。”
      宋翾道:“我知道。”
      宁不归道:“那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宋翾等着宁不归说下去,宁不归道:“他轻信谢淡,入了孤坟岗,受谢淡蛊惑,以艳双门采补大法吸干了沦为谢淡阶下囚的铁飞蹄和郭邈,而后得知真相,与谢淡拼死搏杀,可惜他不是谢淡的对手,被谢淡废掉一臂。”宁不归顿了顿,皱起眉头,接着道:“一开始,他逃得很顺利,谢淡并未启动阵法困他,可出了孤坟岗,大理寺的人早就等着了,他一路拼杀,始终逃不开追兵的围堵,被逼到了独遐崖,那时他几乎力竭,血都快流干了,可他仍拼杀了两人,最后退无可退。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宁不归手已紧攥成拳,“临去前,他仰天长笑,呼喝道:“我玉骨娇郎乐寒酥岂能死于尔等宵小手中!”然后一纵而下!呵呵,好一个苍面郎君!乐寒酥有此挚友,不枉此生了!”
      宋翾听着时,手下不停,此刻搁笔,只见满纸刀光剑影,透出一个大大的“侠”字!
      宁不归道:“我就那么看着,不能出手!为什么?”
      “因为你亦是我的挚友,你出手,活不了。”
      宁不归苦涩一笑,看着宋翾道:“当年我跪在刑场上,听到那一声“且慢”,抬头看见马背上的少年,肆意张扬,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撼动那身锐气,而今才明白,“气”之一字,也是趋炎附势的东西,成时聚,败时散。可你没有败!”
      宁不归心中有怨,他以为宋翾要他跟着楼破衣,是为了救人,可最后却只是眼睁睁看着楼破衣坠崖而亡,他不明白,所以他来求解,宋翾明明没有败,为什么不敢救人?就像当年杜韫毓被困青楼,宋翾也没有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样一个骄傲的女子坠落。
      宋翾缓缓坐下,看着宁不归,此人为他卖命,虽偶有私心,却始终忠耿,也颇理解他,要知道,这世上,能理解宋翾的人真的好少,宁不归也不过算小半个,但宋翾依然乐意将他看作挚友,他本不屑解释什么,但因为是朋友,所以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在计划脱离桎梏吧?而因这计划脱困的不止我一个,有敏敏,有你,有百里静,有忧奴和喜奴,还有那班我承诺过的孩子,更有我心属之人,若我们出手,就再也走不掉了,困死这方天地的就不止我一个。”宋翾叹了口气,眉头愁愁地耸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流露出巨大的无奈,“我知道你怨我,一如当年,可当年若我救敏敏,那些等着看着的人就会反,天下又将大乱,又要死好多人,我踩过万千白骨,站到高处,为的是世人安乐,若为一己之私,将重塑的安乐打碎,脚下的万千白骨意义何在?”
      宁不归眼中的尖锐忽地熄了,其实他应该知道的,他跟着宋翾这么几年,他应该知道的,可像楼破衣那样的人,放眼如今欣欣向荣的江湖也是不可多得的真侠士,他可惜,他不忍,他自愧不如!
      其实他怨的也是自己。
      “不归,再等等吧,等着离开这里,重塑艳医之名。”
      宁不归无奈一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宋翾道:“我是说,做你自己乐意做的事。”
      李月进宫了!
      喜奴带回这个消息时,天边的夕阳正在下坠。
      宋翾看着那缕残阳,想着明日的日出,这楼头之上要有两个人看。
      旨意该来了。
      那是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中,月光柔柔地投射下来,穿过小小的窗柩,投射到牢房里的也只有小小一角,但对吕书来说,这点亮光也足够了。
      他本被关押在黑暗的牢房中,想来是看他要死了,才把他换到有窗的一间,他的目光穿过小小的窗户,贪婪地汲取着月光,这恐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赏月了。
      可他看不见月亮,只够得着这一点月光。
      牢门打开,吕书没有回头,只凄惨一笑,又到了提审的时候了。
      却半天不见狱卒上来架他,倒闻见了肉香,不由愕然回头,见狱卒正将餐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地上,然后对他一笑,“吃吧。”
      这个狱卒很眼生,吕书不知道他是谁的人,这餐饭很丰盛,他能送进来,该是外头那些斗法的人已经达成共识了。
      吕书依依不舍地看向那缕月光,这是他最后的光亮了吧?
      “别看了,吃完了再看,不然凉了味道就减了。你别想那么多,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吕书再次愕然地看向那狱卒,他杀了高幽侯世子,万万活不成的,为何此人会这般说?
      那狱卒似是闲聊般道:“和你同时关进来的那位萧神医,方才陛下下旨,无罪释放了,帝师亲自连夜来接人,一刻也不耽搁,足见他在帝师心中的分量。”
      吕书一喜,萧神医得救了。
      那狱卒站起身,走到窗边,掂起脚往外头看,感叹道:“今夜的月亮真圆啊,可惜被好大一片云追着,马上就要把月光挡住咯。”
      吕书面色一白,他明白了。
      “你瘦了。”
      直到出了牢房上了马车,二人才敢把对方这么细细看着,同时开口,竟都是这一句峰回路转后的切切之言、念念之意。
      然后相视一笑。
      宋翾近来不安的心总算是落实了,稳稳地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动,那是踏实的声音。
      说来好笑,他此生遇人无数,却从未想过某一天会出现一个人,这个人的安危会令他方寸大乱,直到人全须全尾地回来,才算是真正安了心。
      这些天,宋翾一直等着墨州的消息。
      每年雨季,墨州都要遭受水患之灾,朝廷年年拨银,年年修缮,却年年如此,其中蹊跷,朝廷心知肚明,因墨州上游的曹州是雍帝的故乡,两地官府为了照顾帝王之乡,每年水灾,便牺牲墨州以保曹州,雍帝私心在身,每年也只不轻不重地罚一两个官员便了事。
      本来两州人口经济不相上下,这么几年来,墨州眼见田地毁半,作物稀缺,百姓日子艰难,苦不堪言,偏生曹州袖手旁观,致使两地百姓互相仇视,水火不容,时有私斗,每每死伤无数,成了东南地界最棘手问题,可这个问题,却没人敢捅到帝王面前。
      宋翾本有整顿之心,却机缘不巧,后来他遭难,心灰意冷,再不想此事。
      如今他有心脱离桎梏,便要借此天灾脱身。
      几日前李月过问他,那时墨州灾情还算可控,时机便未到,所以宋翾在等,他算到今年雨季来得较往年早,以他对官场那些人的了解,防洪之事只怕还未及准备,受灾一定就会较往年重,这么一来,他亲去督办救灾的火候就足了,如今谢淡又对灾民下毒,死伤定是成倍增加,雍帝生愧,他就更有把握了。
      方才在和顺殿,李月报来的消息一一证实了他的猜想,雍帝的反应也与他谋算不差,但他没有急于请旨,而是向雍帝举荐了不少人,却都被李月一一否决。
      李月是个好官,自然见不得百姓如此遭难,若想早点控制灾情瘟疫,必要下猛药,同时需医术精湛之人,所以不用宋翾提,李月自会提起。
      可萧慕蔺身份存疑,宋翾借此便可对雍帝和盘托出,毫不保留。
      想到这里,宋翾看向萧慕蔺,郑重道:“我要向萧兄请罪。”
      萧慕蔺闻言道:“你救了我,为何反要请罪?”
      “我已将萧兄的身世上报陛下。”
      萧慕蔺道:“那他怎会同意我与你前往墨州?”
      “因为我承诺,墨州之事一解决,便会杀了萧兄,以绝后患。”
      萧慕蔺眨了眨眼,问道:“他信你?”
      宋翾却问:“萧兄信吗?”
      萧慕蔺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又与雍帝君臣多年,怎么会不明白帝王心思,你想要他的信任便宜你行事,就得拿出你的忠心和态度。”接着又话锋一转:“就算到时你真要我的命,可未必是我对手。”
      宋翾便笑,心觉大幸,萧慕蔺竟如此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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