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归》书中人

95、第 95 章 孤

　　孤坟岗只有一座孤坟，据说葬着的还是一个什么大人物，可惜无碑无牌，传说又含糊不清，到没什么人真的去探究过，也曾有盗墓者对里头的东西起了心思，前后也有那么几拨人尝试进入这座孤坟，可挖着挖着，孤坟竟无故从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胆小的当场就逃了，胆大的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孤坟影踪，更奇的是，周遭的野草就像有人拔苗助长似的，眨眼便蹿出一人来高。据生还的人说，那野草端得古怪，人行走其间，就像进入了一片无穷无尽的森林，怎么也望不到头，怎么也走不到头，就这么走着走着，直到失去意识或是死亡，待醒来后，人却就跪在那座孤坟前头，似是忏悔，似是请罪，此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打那孤坟的主意，也没有人靠近过那方地界了。
　　“其实，这里有个阵法，是孤坟后人所设，那后人将先辈葬在这里，也是为了能时时祭拜。”
　　楼破衣得班鸿指点，一路逃至孤坟岗，谢淡就等在这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然后才朝孤坟后头一指，那里有一间废弃的茅屋，“楼掌门，我已为你备好练功所需的东西，请。”
　　楼破衣环顾孤坟岗四周，野草杂生，荒芜无比，确是人迹罕至，他跟着谢淡行走其间，到没有碰上什么阵法，想来已被谢淡破解了。
　　茅屋中尘垢深深，蛛网密布，不知荒废多少年月，却在当中挂了一面崭新的幕布，楼破衣一愣，他知道借助千秋决返老还童的关键便是吸纳他人功法，想来幕后便是献祭功法之人了。
　　谢淡道：“楼掌门放心，这二人皆是江湖中大奸大恶之徒，用他们功力助楼掌门返老还童，救乐掌门于水火，也算是他们的造化了。”
　　楼破衣是习武之人，最知晓习武之人为练就一身功法，所付出的努力，所经历的艰辛，纵然十恶不赦之辈，也不该受此折磨，所以他很犹豫。
　　谢淡似是很了解他的心思，叹道：“谢某知道楼掌门侠义之心，纵然幕后是死不足惜之辈，一刀宰了痛快，楼掌门也不愿吸纳他们功力。罢了，谢某也不做这个恶人。以乐掌门的悟性，从头再来也不过十载光景，不晚。”
　　楼破衣一喜，“还有别的办法？”
　　谢淡斟酌道：“以我的功力，强行将乐掌门唤醒不难，只是……”
　　楼破衣心头一紧，谢淡道：“好的结果便是乐掌门醒来，武功尽废，若他还有心气，从头再来为时不晚，就怕他沉醉于庄周世界，与那个世界的楼掌门逍遥天下，不愿醒来。如此，再强行唤醒，也是一具躯壳，行尸走肉而已。”
　　楼破衣此时已不掩饰自己的形貌，衰老的面容就陷入寂寂的神态中，挣扎道：“我能见见他们吗？”
　　谢淡道：“楼掌门见了他们还下得去手吗？这幕布就是为了杜绝楼掌门恻隐之心，楼掌门何不就当是两个死人，亦或是两棵老木呢？”
　　楼破衣沉默好一刻，然后眼一现寒光，开口道：“还请谢堂主为我护法。”
　　行使吸纳大法，先要有一位武功高强之人以功法导引，为吸纳者与被吸纳者牵线搭桥，这时楼破衣已坐定，只觉一股醇厚的内力涌入体内，不由暗想：这谢淡不愧为江湖四秀，功力只怕已在寒酥之上了。这么想着，他只觉有两根线牵引着自己，不由自主抬起双臂，按向幕布，手掌抵在幕后二人后背之上。霎时，两股浩然的气劲如波涛巨浪朝他袭来。
　　楼破衣虽面容苍老，却是因病所致，可这幕后二人，楼破衣从这涌来的功力感受到，此二人只怕已有五六十年的修为，是两个老者，百川堂不赦榜上有这般年纪与修为的都有谁？楼破衣受不住此等功力侵袭，人已浑噩起来，可他还在想，不赦榜上有此等年纪与修为的人都有谁？
　　楼破衣是被一阵酒香唤醒的，他睁开眼，眼前还是那面黑沉沉的幕布，外头已大亮了，看天光，只怕已过辰时，他昨日被强大内力震晕过去，此刻只在意是否已返老还童，他寻着酒香扭过头去，见谢淡自顾喝着酒，见他看过去，笑吟吟道：“恭喜楼掌门。”
　　楼破衣先是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年轻，不由就摸向自己的脸，以前他抚摸自己面庞时那咯手的纹路与松垮的面皮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嫩滑的肌肤和紧实的肌肉，他站起身来，打量着自己，他看不到，他多希望此时有一面镜子。
　　当然有镜子，谢淡已朝他扔了过去，他伸手接住，手却在发抖，此刻他更多的是恐惧，手便抬不起来。
　　“看看吧，少年人。”
　　楼破衣听了谢淡这一句，慢慢将手中镜子举起，缓缓靠近自己的脸，霎时热泪盈眶，镜中的少年是那般陌生，又是那般熟悉，恍若十五年前，师父递给他一面镜子，让他好生看看，此后便再不许他照镜子，他自己也不愿照镜子。
　　十五年！
　　再见当时容颜，楼破衣内心的复杂与兴奋难以言说，只是止不住的开心，也止不住的委屈，笑与泪交杂在一起，而镜中那张脸，哭亦美哉，笑亦美哉。
　　谢淡拿着酒走来，递给楼破衣，笑道：“从此江湖中，又多了一位少年英杰。”
　　楼破衣接过饮下，烈酒压下胸中喜悦，才重重朝谢淡一拜，“多谢谢堂主！”
　　谢淡笑了笑，忽看向幕布：“楼掌门想不想看看这二人是谁？”
　　楼破衣神色一敛，纵然是十恶不赦之徒，对他也有重生之恩，便点了点头，“我定将二人好生安葬，待此间事了，便找座寺庙超度他们，只望来生做个好人。”
　　谢淡没说什么，只是退开一步，楼破衣缓缓伸出手，拽住幕布边沿，正要用力扯下，谢淡忽开口道：“楼掌门。”
　　楼破衣朝谢淡看去，只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听他道：“不若不看？”
　　楼破衣惑道：“为何？”
　　谢淡道：“很多人在杀人之后都会留下心魔，虽然此二人是恶人，也非楼掌门手刃，却也是因楼掌门殒命，谢某只担心，日后楼掌门想起来会悔。”
　　楼破衣沉吟片刻，飞扬一笑道：“若是这样，更要看，悔也有悔的源头。”
　　幕布缓缓坠下，两具已无生机的尸体仍端坐着，背对着楼破衣，看二人干煸的身体和飘扬的白发，想来楼破衣吸食他们功力时，也将他们的□□一并蚕食了。
　　楼破衣忽心头一颤，他只觉得这二人有些熟悉，不由慢慢绕过去，一双眼直盯着二人，眉头越皱越深，眼却越睁越大，待看清二人干涸的面容，楼破衣一瞬间凝固了，他的呼吸，他的身体，他的神态，全都凝固住了。
　　楼破衣不明白为何铁师伯和郭师伯会出现在这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目不能视，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凝固着，僵硬着，他的身体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钉在原地。
　　谢淡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才收获无尽喜悦的少年一瞬间坠入无尽的绝望，只觉得人真是奇妙，可以有那么多的情感，却又可以只有一种情感，只这一种情感，便足以震撼人心。
　　但震撼谢淡的不是楼破衣的绝望，而是他布局至今收获到的最好的一次绝望，令他心满意足。
　　“楼掌门，此二恶贼是不是死得其所啊？”
　　楼破衣缓缓抬起眼皮，可他的眼珠仍旧一动不动，似是已被那两具尸体凭空剜去了，他看不见谢淡的表情，却从这一句话中听出了得意与恶劣！
　　“为什么？”
　　这三个字，这一问句，是软弱无力、不带一丝尖锐的。绝望已将他吞噬了。
　　“为什么？”谢淡思索着，严肃，却带一点恶劣的笑意，“楼掌门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若一开始楼掌门好奇外面的孤坟埋着谁？他的后人又是谁？我会将一切都告诉楼掌门，然后杀了楼掌门，那么，这么残忍的一幕便不会发生了。”
　　谢淡说得不错，楼破衣一向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他的眼中，只有是非黑白。对与错，黑与白，有着清晰的界线，他不好奇一个人为什么变坏，他只知道，坏人就要受到惩罚，恶人就该屠戮，他也不探究坏事为什么是坏事，坏事就该阻止、杜绝，所以他和乐寒酥行走江湖，向来他出力，乐寒酥动脑。
　　寒酥，你在就好了——楼破衣猛地抬起头，眼中愤怒与寒意直逼谢淡，这个人借他的手杀害铁飞蹄和郭邈，定也不会放过他，可乐寒酥还等他去救，他得活着离开这里！
　　“你应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妨听我讲故事，也好死个明白。”
　　楼破衣不要听什么破故事！他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离开，去救寒酥，所以他出手了。他习的是掌上功夫，名唤“天罡十八式”，锋锐无比。
　　谢淡不敢小觑，一式懒脱衫摆开架势，迎上这“剖天掘地，以正人心”的一掌。
　　人还活着，却似乎已死去了，那样静静的、苍白的、安然的，本挣脱着的面容已舒展了，似乎在挣脱中寻到了心中所求，所以恬然了。
　　只是额上还有一些汗珠的残影，似乎在这之前，他曾用尽全力地挣脱过。
　　杜韫毓轻轻将那汗珠残影用丝帕点点拭去，又看向那张脸，那是一张为人乐道赞扬的面容，是江湖女子追寻千里也要一见的面容，如今苍白如纸，没有生机，可那面容是饱满的，散发着脆弱的吸引力。
　　“他死了吗？”忧奴幽幽地问，她对这位江湖侠客有着追寻的情怀，她听闻他的那些事迹，就觉得自己也该那般去展现生命的意义。
　　杜韫毓轻叹道：“我想是的。”
　　二女就静静地将那张面容看着，两双同样美丽的眼眸带着伤感与遗憾，好一会，忧奴犹不死心地问：“姑娘，主人能救他吗？”
　　杜韫毓垂下眼，眼下宋翾身边跟着方错，是万不可展现真正功力的，不然，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将功亏一篑。
　　宋翾正在垂钓，纵然隔着一个院子，他也知道，乐寒酥生机不多了。
　　“主人，谢淡来了。”喜奴脸色有些难看，两个时辰前，他已得到消息，楼破衣行踪暴露，大理寺的人一路围追堵截，将人困在了独遐崖。
　　独遐崖，离官道不过百尺之遥，却隔着生途与死路的天堑。楼破衣既逃出了城，以其能耐，却没有逃出一条生路，定是有人设局。
　　那设局之人到不打自招，不请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