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归》书中人

87、第 87 章

　　颜色真是神奇的东西，一向惯于戎装的女子一旦由其装饰，纵使飒爽凛义，也难免添一抹温柔。
　　宋翾看着面前的陌千如，多日前还是风尘仆仆，面容憔悴，落魄灰暗，今日一袭烟紫长裙，典雅端庄，精致妆面，更添柔意，正有巧笑嫣然之色。
　　陌千如见宋翾盯着自己，似也有些不习惯，扯了扯衣裙道：“多年不穿，竟有些碍手碍脚，到令帝师见笑了。”
　　宋翾上下一打量，淡笑道：“盔甲太重，陌将军撑得辛苦，卸下未尝不是好事。”
　　陌千如轻叹一声，愁容满面道：“果真好事吗？不瞒帝师，这些时日，我日夜难安，至住到这府上还如梦中一般，而今一道圣旨更是令我冰火难熬。眼下，也唯有帝师能为我指路了。”
　　宋翾好奇道：“以陌将军的声名，难道此前就无人上门提亲？”
　　陌千如一听，苦笑道：“多着呢。”
　　宋翾更好奇了，“难道就没有令将军青睐之人？”
　　陌千如常年军中，练就一双冷酷的眼神，气势不输男子，可这一眼的沉郁涵盖的无奈与苦处使她显露出少有的脆弱。
　　“城南公羊家二房的二公子公羊悭如何？”
　　这是太子门下，看来太子仍不死心。
　　宋翾这么一想，也就开口道：“城南公羊家乃不可多见的豪门望族，历经九代不衰，门生族人遍布天下，可谓权势通天，若是大房的二公子尚可，这个公羊悭嘛，酒色之徒，不可身许。”
　　陌千如无奈之色更甚，“那同处城南的蔡家长公子呢？”
　　宋翾一沉吟，这是澐王门下，不由容色一肃道：“与公羊家比起来，蔡家可就差得远了，且这蔡家发家不正，难成大事。我听说蔡家长公子心性不全，残暴冷血，据说他上一任妻子就是受他折磨而死，这样的人，更不可嫁。”
　　陌千如站起身，走开两步，背过宋翾，苦涩道：“那魏家公子呢？”
　　宋翾一愣，这是沂王门下，也就心头一叹。当日孟遂去后，宋翾便预感沂王只怕不允，沂王还要用孟遂牵制他，怎可让孟遂娶妻？
　　主子这般狭隘，纵使麾下才华盖世，终不免空梦一场，只是可惜了孟哥哥一番苦心筹谋。
　　“此人仁善，却妇人之仁，不够果决，难担大任。”
　　陌千如道：“照帝师说来，洛王倒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宋翾道：“陌将军已心有定数，又何必探我口风？”
　　陌千如转过身，看着宋翾，歉然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帝师的眼睛。”
　　宋翾问：“洛王对将军说了什么？”
　　“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陌千如回到位置坐下，看着宋翾道：“此事知晓的人不多，但帝师必是其中一个。”
　　宋翾有些意外，不由对赵元熙刮目相看，要知道赵元熙在云幽的遭遇可谓奇耻大辱，为了取得陌千如信任，居然能对她坦言，这份勇气不可谓不孤决，看来他已被逼急了，急于得到东蛇岛的相助。
　　陌千如见宋翾沉默，便知宋翾确是知情人之一，不解道：“帝师为何对此冷眼旁观？”
　　宋翾道：“将军该知道为何。”
　　陌千如只是在求证赵元熙对她所言是否属实，听了宋翾这话，也就知道赵元熙果是倾囊相告了。
　　她为东蛇岛主帅，熟知兵法，当年雍帝争夺天下，将后背交给司徒胜，为了安心，便把幼子留在云幽，名言托付，实为质押。可想而知赵元熙在云幽过的是何等日子。
　　纵使他受尽欺辱，他的父兄乃至眼前的一国帝师只能当做不知，这是大局为观。
　　可为了大局，牺牲一个少年皇子的一生！无怪他如今胆战心惊，凄惶求助，将陌千如当作救命稻草，拼却尊严也要抓住。
　　这是他唯一可能的依仗。
　　陌千如百感交集，多年冷硬的心肠在此刻柔软了，泛起一种柔情，不是爱情，却不弱爱情。
　　就在此刻，她已决定要站在那个可怜的皇子身边，做他可依仗的妻子。
　　“我已不年轻，更没有倾城之貌，承蒙公羊家、魏家、蔡家这些豪门望族青睐，争相娶我为妻，我若是傻女子，当然欢喜，可我早已经人世冷暖，人心险恶，知道他们看重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背后东蛇岛数千弟兄，比起这些世家大族背后之人的狼子野心，他只不过为求自保，”陌千如直视着宋翾道：“若难逃被人当做武器的命运，我宁可做守护的盾，不做攻坚的矛。”
　　女子之所以区别于男子，就在于这份柔软，宋翾真正体会这句话，是在陌千如身上真切地看到了女子坚硬的柔软。
　　所以他不忍这样难得的柔软受到欺骗，只问：“将军信他？”
　　陌千如道：“本不轻信，可一个注定无后之人，争那些东西有何意义呢？”
　　宋翾更感吃惊，赵元熙果真毫不保留，把性命与尊严都押在了陌千如手上，宋翾无话可说。
　　陌千如却问：“帝师站在哪一边？”
　　宋翾深深望着陌千如，笑了笑，“将军做好自己的盾，迎接即将汹涌而来的矛吧。”
　　冷谜看着前面百步之外的那个身影，不由紧了紧握刀的手，这份冷硬已丢失多年，近来拾起，却是因一个男人，冷谜有时都觉得自己可笑，可转而又觉可悲，接着可恨。
　　可恨！
　　从何家药铺一直到成家米行，前头的人走得不紧不慢，他跟得不紧不慢，他在寻找一个机会，杀掉前头那人的机会。
　　前头的人忽一转脚，朝巷子里走去，冷谜知道他发现了自己，那巷子是条死路，正好做他的葬身之地！
　　冷谜已走到了巷子口，那人站在巷子里，用一双水雾雾的眼睛看着他，那眼中有着绝不退让的杀意。
　　冷谜一愕，心中却陡然兴奋，原来这个人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好手，他一直以为，这人跟自己一样，是个娇养着的美人，专为蛊惑公子而来。
　　看来，美人计不止有美。
　　冷谜已准备拔刀了。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手中拎着的药包也似被定住了般。
　　就在这时，那人杀意一消，目光穿过冷谜投向巷子外头。
　　冷谜后背僵直，他不用转身，已知道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他曾那么热切地依偎着那个胸膛，嗅着幽盈的檀香入睡。
　　“萧兄，我们回吧。”
　　这短短一句话，犹如一盆凉水浇在冷谜心头，他眼睁睁看着萧慕蔺从他身边走过，手中的刀始终拔不出来。
　　他如何能用他教的刀法在他眼前杀他在意的人？
　　冷谜猛地转身，眼见一双背影渐行渐远，那样和谐，令人生恨！
　　他一直想告诉公子，他跟了他四年，他爱了他四年。
　　那年楼头之上，绣球如一枚火球向他砸来，他抬头望去，对上少年深黑含笑的目光。在场无数人中，少年唯一选中了他。
　　他本是泞州霍家堡少主，家门遭人陷害，唯他一人逃生，辗转来到盛都，本为求个一瓦遮头，隐忍复仇，后来他知道这少年便是大名鼎鼎的大雍帝师，可他却有霍家少主不可磨灭的尊严，怎会屈身于另一个男人身下，况且这个男人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不屈，少年倒也不强求，可当有一天，少年带来了他仇人的头颅，给了他两个选择，一身华丽的衣袍和黄金千两并一本刀谱。
　　“留下便穿上衣服来找我，要走，这刀谱足够你立足江湖，千两黄金算作赠予你的路费。”
　　“跟着你有何好处？”
　　“保你一世顺遂无忧。”
　　犹言在耳，却人心两散，冷谜向来只藏冷意的眼已都热了，滚烫的泪夺目而出，不由喃喃道：“为何？为何？我只做错了一件事，不过一件错事……我是……为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