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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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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玉白的脚上,全是拇指大的水泡,伴一块块灼焦的伤痕,杜韫毓仔细上药,又细心包扎,就是这样,只怕脚的主人也痛得要命,杜韫毓朝那女子看去,却见她虽唇色惨白,一脸津汗,却不叫一声疼,见杜韫毓看来,反露出个笑,令杜韫毓内心好一阵难受。
“好了,你来。”杜韫毓又去替另一名女子上药包扎,那双角女孩只把头皮磨破了,比起这两个女子来好得多,就自顾帮着照看着。
忧奴一边替杜韫毓打下手,一边骂骂咧咧,把那帮恶徒祖辈都骂了个遍,好些骂人的话还是她自创的,倒把凝重气氛驱散不少。
雪仙子就缩在一旁,一双眼把杜韫毓瞧着,看她样子,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不似赞赏,也不似嫉妒,更没有羡慕,只仔仔细细似乎要把杜韫毓每处五官都看透了般,好一刻才道:“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杜韫毓见四个女子中,独她完好无损,她曾在伊人楼那种地方待过,哪里还不明白这完好之身是用什么换来的,也就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这时听她夸赞,也不搭理,只轻柔地处置女子脚上的刀伤。
雪仙子见她不搭理,继续道:“我刚来时,就听说了姐姐的名头,一直渴慕一见,没想今日如愿了,姐姐真胜过传闻。”
杜韫毓不搭理,忧奴就好气道:“你不帮忙就闭嘴,就你声音好听么?聒噪!”
雪仙子看了忧奴一眼,怯怯的就缩到一旁。这车厢本宽敞,但一下子多了四人,就有些拥挤,雪仙子一缩就挨到萧慕蔺身边去了,她似乎见人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受伤的女子身上,也就怯怯地伸手,朝萧慕蔺手腕握去,方一触及,萧慕蔺便似不经意一抬手避开了,她见萧慕蔺没恼,更得寸进尺地一个身子傍了过去,地方狭窄,萧慕蔺一时避不开,若是推她,只怕又伤及无辜,只好忍住,一张脸平时只冷冷淡淡的,这会都不知皱成什么样了。
宋翾见状,就把萧慕蔺往自己怀里一拉,手指一弹,正弹向雪仙子依附而来的玉臂上,雪仙子“啊”地吃痛,只捂住手臂坐好了,却咬着唇一副可怜状。
杜韫毓看在眼里,疏冷道:“作为女子,即使别人不把你当人,你也断不该自轻自贱,你若再这般,我就把你丢下车去。”
雪仙子咬着唇低着头,不一会,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整个人轻轻抽泣着,那受伤的两个女子见她如此,颇不忍心,她们自己遭罪,仁爱之心不减半分,不由轻声安慰道:“妹妹别哭了,姑娘也是好意。”
另一个道:“是啊,姑娘说得对,若我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个人,还有谁把我们当人呢?”
雪仙子一双无辜的泪眼就看着杜韫毓,抽泣道:“姐姐,我错了,实在是因为从小到大,没个依靠太苦了,我见萧公子与其他人不一样,是真正有怜香惜玉之心的,故而心有托付。”
杜韫毓心头一软,语气也就软了下来,“我看你年岁也不大,别学那些下烂伎俩,自己心里要有一股气儿。”
雪仙子点点头,央求似地道:“姐姐不要恼我。”
杜韫毓摇了摇头,递过一块帕子,雪仙子接过了,仔细地翻看着,一幅喜欢不已的样子,“这料子真好,我都舍不得擦眼泪了。”
杜韫毓自有遭遇,也见过这般为了生计不得已卖身的,听了这话,就心头一叹,又见这女孩生得实在太美,这样的模样,别说贫苦人家,就是一般人家,也都镇不住的,古往今来,多少红颜薄命,莫不是由此。
雪仙子似是怀缅什么般把那帕子及小心地在面颊上点一点,“就是爹爹把我卖掉那回,妈妈见了我模样,当即赏给我的那一块也都不如这一块好。”
她似是无心提起,却令在场的几个女子都神色一悲,忧奴最急,忙问道:“怎么?你是你父亲卖到青楼的?”
雪仙子苦笑着点点头,“自小就卖了,他说我没什么用处,只这张脸还值点钱,再大些价就不一样了,要趁早卖掉。”
忧奴就一巴掌拍在腿上,也不怕把自己拍疼了,“畜生!”
雪仙子道:“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后来只要我乖,我其实过得比跟着他好,也就不怨了。”
忧奴一时怒得不知说什么好,只看她甘愿深陷泥潭,急得抓耳挠腮,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那双角女孩闻言道:“你不能这般,你得抗争,找一条好的出路。”
雪仙子闻言迷茫道:“我一无所长,身子又脏了,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呢?”
那女孩道:“你可以拜入我们乐技门,我们掌门乃江湖四秀之一,人称“玉骨娇郎”,武功高强,虽为男子,却极爱护门下弟子,你跟着我们走江湖卖艺,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雪仙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女孩,“真的吗?”
女孩很坚定地点头道:“当然!”
雪仙子却道:“可我看你们卖艺不但辛苦,也受人唾弃,你说没有人敢欺负你们,方才你亲手埋葬的那个姐姐不也死在那帮人手里了吗?”
那女孩本来一直都没哭,雪仙子几句话一出,她一咧嘴就哭了起来,“姐姐,姐姐……”
萧慕蔺忽问:“你是乐技门人?”
那女孩点点头,又是哭。宋翾道:“据我所知,乐技门人轻易不踏入盛都,你们怎么在此?”
那女孩见他能吓退那帮子人,她虽不通权势,也知道这问话的人身份该极为尊贵,也就起心要把这事说一说,不至讨还公道,也算让人明了真相,便抹了眼泪,开口道:“公子说得是,掌门说天子脚下鱼龙混杂,我辈女子闯荡江湖,最忌权贵,让我们能远避便远避,所以我们等闲不来此地的。我们是从中州过来的,我姐姐本是中州一地的管事,只因她听说近来盛都好些走江湖卖艺的姊妹遭难,虽不是我门中人,可也不能见死不救,我与她便来此,本是为探消息。前日我们在大街上摆了台子,正卖力气,有两个衣着不俗的家仆就来找我姐姐说道,给出的价竟是十两黄金,要我们到府上给他们家老爷贺寿,姐姐怕误了事,要推脱,那两个家仆便变了脸色,姐姐只怕闹大,只好先答应,想着贺寿结束我们就继续探消息。我们跟着那家仆去到一座气派的府上,卖力演了两天,第三天,那家的小公子便又领了这二位姐姐来,带着我们几个说要出游。姐姐心思敏锐,已猜到只怕与那伙人有关了。”
那女孩说着又想到后来的事,泣不成声,那受伤的两个女子就轻抚她后背安慰,那脚上受刀伤的那个女子接着道:“我们到了琼乡,一开始他们还正正经经,只管吃喝谈笑,我们也自演我们的,可他们吃饱喝足,那个姬家少爷便一抹嘴道:“开始吧。”那群人就邪笑起来,商量着怎么折磨我们,那姐姐一听,知大事不好,她有武技在身,就想着先把那发号施令的姬少爷拿下,助我等脱身,哪知那个带刀的真厉害啊!只两下就把姐姐擒住,他们就把姐姐……”
那女孩恨声道:“姐姐被他们折辱而死,掌门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宋翾道:“我听说乐技门下有十二枝花,为乐技门下十二处管事,你那位姐姐可是中州海棠?”
那女孩便点头,宋翾便道:“以乐寒酥一向行事,他一旦知晓此事,只怕盛都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一直听着的雪仙子忽问:“这乐技掌门乐寒酥武功很高吗?”
那女孩一挺胸脯,极为骄傲道:“那是自然!别看那个带刀的厉害,在掌门手中,走不过三招去!”
她其实并不知道两人过招多少算厉害,只走江湖听得多了,随口一说,雪仙子却双眼一亮,问道:“那他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那女孩一愕,忧奴一叉腰道:“喂!你怎么死性不改!”
雪仙子就低声道:“奴家只是仰慕江湖豪侠,没有别的心思。”
宋翾与萧慕蔺互望一眼,都觉得这雪仙子端得古怪。
这时马车快要入城,雪仙子见状便道:“奴家就在此别过了,免得污了帝师身份。”
宋翾只点点头,她便下车独自离去,那双角女孩目光犀利,狐疑道:“她不是一直想攀附权贵找个依靠吗?怎么反倒怕被人瞧见似的?”
那脚上烫伤的女子道:“怕是因公子大名吓退她的香客。”
忧奴叹气道:“真是没救了。”
杜韫毓问:“你们可有落脚的地方?”
那受伤的两名女子神色一暗,双角女孩道:“我与姐姐借住一家客栈,二位姐姐可以跟我住,我也好照顾你们,等待门中消息。”
杜韫毓道:“也好,千万小心,若有事,便来帝师府寻我,我虽无权无势,好在还有公子这个靠山,多少能帮一帮。”
她说得谦虚,双角女孩不知宋翾身份,另两个女子是知道的,闻言欣喜不已,感激拜恩。
送走那三人,杜韫毓便一直透过旁窗看着外头发愣,一双眼凄迷极了,想这天下还算朗朗乾坤,太平世道,怎么女子仍是这般艰难?忧奴还在喋喋不休着如何惩处那伙人,见自家主子没反应,便噘嘴道:“主人!”
宋翾“嗯?”一声,忧奴就不说话,光皱眉,一脸憋屈样。萧慕蔺道:“你不让我出手便是看出那枉死的女子是乐技门下掌事,乐寒酥定会报仇。”
宋翾点点头,把住萧慕蔺的手,将他五指抚平,又轻轻抚摸着,“萧兄这双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沾血。盛都这地方,本事大会招腥的。”
萧慕蔺若有所思。
回到府上,二人本想说会话,百里静却带了一个消息:东蛇岛陌千如叛逃,正被官府缉拿。
宋翾道:“他们动作很快嘛。”
百里静道:“陌千如要见你。”
宋翾便跟着百里静来到一处小院,自打府中多了无数双眼睛后,百里静便置办了这处院子,租的是彭家拳馆的后院,当年苟世仁大败彭家拳馆主彭三星,威逼利诱欲收并彭家拳馆,彭三星无奈之下,托萧子理求到宋翾门下,这才得以保全祖业,彭三星感恩于此,一听宋翾要这么个地方,一口应承,彭三星此人行事谨慎,经他一番安排,此地果然隐秘。
陌千如正藏在这里,见了宋翾,拜倒在地,哑声道:“帝师救我!”
她一路躲藏奔逃,担惊受怕,自然沧桑憔悴,此时见了宋翾,一颗心才算踏实,双眼也就一红。自打奢天将东蛇岛托付她夫妇二人,不出一年夫君病逝,她苦撑大局,得宋翾相助稳定局势,站稳脚跟,没想却还是躲不开东宫暗算,弄得这般田地。
宋翾将她搀起,颇感痛心道:“将军受苦了。”又为难道:“将军这一路来,只怕已听说了我的事,如今我自身难保,如何还能救将军呢?我看东宫未必不是一条出路,毕竟日后,将军效忠的也还是陛下。”
“帝师不信我?”见宋翾不答,陌千如凄绝一笑,“看来是我陌千如找错了人!也罢!若非为了弟兄们的身家性命,我又何必千里迢迢跑这一遭!我即刻回去,召集手下弟兄,管他东宫也好,国相也罢,谁欺我,杀!”
此言一出,须眉皆狂,她本一介女流,胆魄毅力却叫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
宋翾见她这般,便笑道:“陌将军英飒不减当年,我还记得当年奢云将军病逝,初见陌将军,虽难掩悲痛,却不失气骨与风范,我向来看人不疑,如今再看,我这双眼睛还算可信。我虽不能救将军,但有一人能,也唯有他能。”
陌千如忙问:“谁?”
“皇帝。”
“皇帝?”
宋翾点点头,“这里暂时安全,你且住着,待我给你寻好地方便来知会你。记住,你我从未见过面。”
陌千如虽心中疑惑,但她因当年宋翾助她一事对宋翾信任有加,也就不再多问,只听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