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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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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己生在长州,与东蛇岛隔山望海,按说二人怎么也不会有交集的,可他偏偏是长州候容卿的侄子,奢宴偏偏是东蛇岛君奢天的儿子。当年江湖中‘长州玉树堆雪,东海一柱擎天’,前一句说的正是少年容卿,后一句则是年少奢天,这二人先在江湖结识,引为知交,留下‘肝胆相与,死生与共’的誓言,一时为江湖人所称羡。后容家长姐嫁与奢天为妻,两家结为秦晋,若不是当年奢天纳小,怠慢正妻,两家也不会闹翻。
容己隐约听家里人提起,当年奢天应邀来容府小住,与长姑互许心意,竟私定终身,小叔知情后,将自己闷在房中三天,三天后,他亲自将长姑交到奢天手中,要奢天发誓,一生一世只爱长姑一人。自那以后,小叔再不远游,一心整治长州,至天下大乱,他画地为营,自封长州候,顿时声名鹊起。
当奢天纳小的那一纸信笺送到小叔手中时,容己还深深记得小叔当时的样子。小叔是个很漂亮的男子,一向也爱惜形象,即使平日严肃暴躁,可那张面容那身衣衫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的崩裂纷乱过。
不过光阴五载啊,奢天便因长姑无所出而纳妾。
当时小叔面容抖擞狰狞,切齿恨声道:“你言而无信,却要我成全,我成全得还不够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逼我!你当我是什么!”
容己那时年幼,听了小叔这恨意深深的话,也怒从心起!是啊,小叔是风闻天下的长州候,可与温开一争江山的枭雄,你奢天如此轻视人,到底把容家、把整个长州百姓当什么!
所以当小叔支人单枪独闯东蛇岛时,容己是站在小叔这一方的。据说小叔连败东蛇岛十二雄鹰,劈开东蛇岛君府门,带走长姑。听闻奢天当日也曾放下身段相求,可小叔枪指奢天,恨声道:“是你三番五次失信于我!”
在容己的记忆中,奢天是个很霸气的男子,他长得很高大,很威风,对任何人都铁冷着一张脸,但他会亲切地呼唤小叔‘阿卿’,对小叔甚至比对长姑还温柔纵容,所以容己相信,奢天会不顾身份向小叔求和。可小叔孤傲至极之人,如何肯再与一个言而无信之徒结交。
此后,两家再不往来,但每年重阳,奢天都会托人给小叔带一封信,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容己只知道,每到那个时候,小叔会独醉好几天。
也就是那年重阳,大雍帝师宋翾兵围长州,截水断粮,小叔始终咬牙挺着,因他得知,东蛇岛同样被围,奢天始终不降。容己以为小叔因过去恩怨要与奢天斗个输赢。其实那个时候,城中已在传,天下已尽归大雍,再斗也不过都是输,可容己以为,小叔就是明知输,也不能输在奢天之前。
可重阳那天,那封信如约而至,小叔看后,听着围城敌军的欢呼庆贺声凄然一笑,命人开城投降,自己却立在楼头,对年幼的容己道:“东蛇岛奢家人,尽是言而无信之辈,日后遇见,不可结交!”然后眼望东方,惨然道:“你我本是……”话未说话,举剑自尽。
后来容己才知道,那封信只有八个字:奢天已死,东蛇岛破。可那时奢天仍在抵抗,这不过是宋翾的诡计。
在小叔死后第七天,东蛇岛大开城门,迎雍军入内,奢天同样于城头挥刀自戕。
这么多年,容己每每面对奢宴,都会想起小叔临终遗言,可这么多年了,容己也始终不明白,为何小叔和奢天在得知对方败死后都选择自我了结?
后来他觉得,是为追随年少的誓言吧。
两个本已交恶断绝之人,也会用生命兑现共同的誓言,他又何必执着于那一句早已埋于黄土的交代呢?
“你我本是……”容己哽咽道:“兄弟。”
纵然奢宴的母亲不是长姑,而是那个逼走长姑害两家闹翻的女人,可奢宴说得不错,他们本就是兄弟。
宋翾看着二人倾杯痛饮,依稀看到的是他年少时看到的那两个人。当年为争夺天下,可谓阴谋诡计使了无算,每一着他都极为自许,唯有攻打长州。他早查清了容卿与奢天的恩怨,故分兵围之,待时机成熟,又使计溃之,他料到了这二人的结局,那时他或许自许,可眼下,他虽不悔,却有愧。
二人酒尽怨销。
奢宴振声长笑,然后忽地一静,神情似悲似喜,“听,雍九楼的诵经声,她在为我祈福。”
众人本还在乐意中,都忽地一愕,又心头一叹。当初奢宴与公主雍九情事败露,皇帝震怒,废了奢宴,雍九也因此自闭雍九楼中,皈依佛门,吃斋伺佛,这二人如今一为侍人,一归佛门,再难见面的了。
然后奢宴不再说什么,也不再看众人,他甚至都没有与宋翾饮酒,就此洒身去了。
原来,他此番愿来,是为告别的。
与兄弟告别,与挚友告别,与自己告别,与以前种种告别。
此后,再无轻鹤。
“奢宴!飞呀!快飞呀!”
少女娇嫩的嗓音在为着少年加油助威,而屋檐之上的少年,傲然挺立,神色坚定,黑色披风随风起舞,在月光之下犹如野鹤独立,怡然世外。
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雍九楼顶,唯有闷声饮酒的三人,没有那个少年,也没有那个少女。
宋翾听着雍九楼内传来的木鱼声,一节一节规律徐缓,轻重得宜,他眼前似就浮现起一个着嫩黄衣衫的少女,明媚活泼,蹦蹦跳跳,时而骄横,时而又那么通达,她爱聒噪,但某一言语又能令人茅塞顿开,她有着皇家尊女的矜贵,也有寻常女儿的不拘小节,在她眼中,黑白是非是定数,绝不存在中间地带。
可这样是非分明的少女,也会嘶声质问宋翾:“你为何不救他!你为何不救他!”
这一质问后,她就将雍九楼——这座皇帝为她建造的公主楼永久地关闭了,她就在这楼里供佛念经,将往常名贵衣衫饰品尽数换下,也就一件僧服、一串佛珠,就此枯坐在佛像前。
在她挥刃割下自己视如珍宝的秀发时,明媚的少女就已消失。
这对她来说,是新生,也是死亡。
宋翾饮下一大口酒,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对边上的二人道:“我走了。”
公情与容己也跟着起身,公情问道:“如今形势对你不利,可要我二人做些什么?”
宋翾看了看二人,这里原本该还有一个少年,他们四人志同道合,时而在雍九楼顶饮酒,用传声之法交谈论辩,是为一大乐事。
宋翾什么也没说,腾身远去,却用传声之法向二人道:“保护好陛下,守护好皇城,做好你们的暗卫。”
公情与容己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是颂天阁,他们情知宋翾此去是为他那不稳定的功法,只怕接下来有硬仗要打,宋翾不对他们提起,实是怕连累他们。
二人互望一眼,都已从对方眼中明了,他们又如何会怕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