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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都即事 京都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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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大学向晚的暮色里,陆灵披着简单的淡黄色衬衣,走在白墙黑瓦的校旁小道。
学校四周的树木大都已是修剪整齐,有的桂树也结了一些细细的蕊,将这片空气染的十分香甜。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还有一点灯光,远远的看去,还有点清冷。
有骑自行车的学生到陆灵旁边,也不响铃,而是挨着她从小道轻轻划过去,嘴里含糊一句日语的抱歉。
前面大树下有两个身影,陆灵走近才发现是两位老人。一男一女很是亲密,似乎是一对夫妻。其中那位妇人温柔的低声呼喊:花花,花花。另一位老人则是开着手机的手电筒,小束光线照向繁密的树丛。
令陆灵惊喜的是,那束薄光之中,真有几只猫趋光缓缓走来,安静,可爱。是几只三花,他们围着柔和的灯光下埋头吃罐头。两个老人微微俯下身子,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灵忍不住走近,以为自己看的是梦境。
而那位妇人回身摆手,又是鞠躬又是轻声说些道歉的话,请她不要吓到正在进食的猫。妇人用轻柔的声音,把这些小猫称作“猫先生”。
现在年轻人已经很少会用“先生”这个词了,妇人的称呼不禁让陆灵感到一阵惊奇。
其实陆灵也知道,这曾是日本独特的文化。日本人对万物添加“先生”是王朝时代的遗风。
日本古代是没有猫的,奈良时期,佛教的传入,许多佛经遭到老鼠的啃食,遣唐使将猫放在运送佛经的船上抓老鼠,从此传入日本,被认作上天所赐。
陆灵停下来,屏住呼吸,安静的看了一会儿,悄然离开。这个夜晚的景色很是干净,抬起头,能看见墨色的夜空中有一抹月色,多看一点,天边好像又浮出一颗星星。一颗,又一颗,满天星辰,落到陆灵的眼里,在她心中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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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灵,刚回来?没淋到雨吧”
她在楼梯边打开信箱,这是日本京都遗留的风俗。一些招聘广告,奇奇怪怪的店铺的宣传,便宜的搬家广告,会被人塞到这里。楼梯上站着的男子靠在栏杆上轻笑,手中拿着小碗不知捣着什么,一股香气
弥漫。
“是啊”她回声答应道,“你这是在弄什么?味道好好闻。”
“做线香,现在和泥呢,我用了一些桂花,哎,桂花真香啊。”孟秋指着隔壁院里的一颗大桂树,“我看天气预报,台风要来了,明天一天大雨,可惜了这些桂花了。”
他们如今在这做邻居,倒是碰巧,这一小片大多住的都是来留学的国人。孟秋比陆灵来的早几年,已经在这读了两年书了。陆灵不过刚刚来日本一个半月,都是国人,孟秋事无巨细的教她,在日本学习,生活,要注意的种种细节。
现在陆灵已经习惯京都老公寓薄薄的墙与地板,住在隔壁的情侣各种动静都尽入耳底,不管是情爱之事,还是吵闹争执,总能透过墙壁。也渐渐习惯吝啬的房东大爷,计算时间的小浴室?若是一周几天里用的时间长了些,就能听到房东大爷骂骂咧咧的声音。
尤其是洗漱时,顺便再洗个头:润发两分钟,抹上洗发水三四分钟,再认真洗头五分钟,五分钟冲洗身体,再花三四分钟闭目享受花洒的热水。叮——二十分钟时间到,正正好。
还有乌鸦,也算是日本的一项奇景。硕大的乌鸦不避人,喜欢贴着地面或者高楼飞行,还会从人群中敏捷地穿过。
某次,陆灵刚从居酒屋买的一包炸鸡,在回去的路上就被乌鸦掳走,那只乌鸦肥大,径直飞向陆灵,吓得她浑身僵硬,炸鸡被抢走才反应过来。陆灵震惊不已:京都的乌鸦,居然敢抢人的东西。
后来和孟秋谈到此事,孟秋说,不止你的炸鸡,你知道那些路上每周定点可投放的垃圾堆不,可都是覆着一张纱网?那便是用来提放乌鸦的。若是没有盖好纱网,乌鸦会把垃圾翻的到处都是,然后町内会的人就要来找麻烦了。
见陆灵一脸茫然和惊讶,孟秋挑眉,跑回屋里,从整齐的书架里抽出两本鸟类研究书,和日本社会研究小册,给她介绍日本乌鸦的诸多事迹,还念到过一句诗。
乌鸦栖枯枝,秋暮正迟迟。
陆灵佩服孟秋庞大杂乱的阅读量和知识储备,孟秋也无私地与她分享自己的一屋藏书。
——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的风铃叮咚作响,薄薄的灯光涂满夜市。孟秋敲门,香泥已和好,到了用保鲜膜包起来醒泥的步骤。一身简单的居家服饰,他来陆灵房里坐一会儿。
八叠大小的卧室(叠,日本传统建筑衡量房间大小的单位。一叠大约1.5平方米),陆灵坐在榻榻米上翻书。地上只有整齐的几摞书,大多都散乱的。陆灵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睡觉的时候就随便腾出一块空地,这样最方便,也不需要床。
窗台枕边都是书籍,玻璃上漂浮薄薄的薄雾。陆灵谈起回来路上看到的情景:今天晚上在学校看见一群三花猫,很可爱,明明有着猫文化的日本,流浪猫实在有点多。
“孟秋,其实我挺想养只猫的,但是我连自己都养不好来着。”
孟秋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小心点,避开房东,他看到你养宠物,可得发飙。至于养的好养不好——这不是有我嘛。”
陆灵没说话,墙上细细瘦瘦是她的影子。煤气炉上烧水壶咕噜咕噜响,她站起来倒水,沏了两杯茶,倒在小纸杯里。一旁的小直筒里,还有国内刚带来的玫瑰,未曾提取精油,柔和的香气铺面而来。
孟秋只是随口一说,却看到陆灵怔怔不语,于是低下头喝茶。陆灵回过神,温柔一笑说:“以后一定会养一只小猫,到时候可要拜托你了——”
他们习惯在八九点钟出门,到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或者小超市买零食。出了门,还是见不到星星,都是乌云,琵琶湖疏水道的流水声清澈,桥畔爬满了青藤,开着牵牛花。
陆灵有点疑惑:牵牛花晚上也开花?
孟秋笑道,这是夕颜,也叫喇叭花,没那么茁壮,不讲究朝夕,花期也长。
孟秋去一个木头小屋的杂货铺买烟。杂货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岁。女人坐在木头做的躺椅上,眼镜挂在鼻梁上,浓眉,厚嘴唇,粗圆的臂膀。
陆灵刚来的时候,在这买些文具,手里捏着一张五千日元递过去。女人眼都不抬,冷冰冰的:“不找。”于是陆灵手忙脚乱找出一张一千,女人还是没动作:“找不来。”陆灵无奈,好一会儿,终于是摸出几个硬币,才付了钱去。
陆灵想起这件事,与孟秋说道,真像日本动画片里的巫婆。孟秋忍俊不禁,那可不止一位,有两位,你要小心点哦。又突然非常小声地说。待会儿可能真的要坐着扫帚飞走了,你看那边,真的有扫帚。
陆灵一眼看到竖在墙边的扫帚,急忙停住呼吸,不说话。孟秋看她那紧张样子,忍不住又笑,陆灵哼一声不再理他。
后来一天,陆灵路过杂货铺,见到木头窗下坐着两位妇人,都戴着眼镜,浓眉毛,厚嘴唇,样貌极为相识,原来是双胞胎。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买烟,那边小超市不是也有?”
“你不觉得巫婆很有意思吗?”孟秋随口笑答。
陆灵原来很不喜欢别人抽烟,却不太反感孟秋。孟秋单手撑着栏杆,夜风吹起他的衣袖,打火机的火光映着半张脸。他只是咬着烟,任由烟烧着,然后没一会儿,孟秋抬手挥了挥,然后就掐灭了烟,很好玩的样子。
“风抽一半?”陆灵开他玩笑。
“我抽一半。”孟秋笑着配合。“有时候会想抽一下。”他没有很好的制止力,对这种小小的放纵的瞬间有些迷恋,又没有彻底投身的决心。
边走边聊,最后从小超市买了雪糕和菠萝包,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回去时杂货店已经关了门。
“巫婆骑扫帚回家了”孟秋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