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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磕一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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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外的月悬挂在垃圾山顶,白晃晃一片,暴烈的太阳短暂,月光倒是比短暂的日光长情。
壁外很少能见到生物活动,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会被污染吞没,沦为怪物或者朽败,而人类则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的例外,与其他生物几天内就会展示的生命陨落的过程不同,人类在这场突然降临于世的天灾中顽强的可怕,真正死于污染的人忽略不计。
缓慢的污染期仿佛给了人可以活下去的希望,但在浑身爬满畸变,灵魂都在叫嚣苦痛时,没人道清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余饶早已把背上沉重的背篓放下,坐在停止挖坑的甘近海旁,从衣服下掏出擦干血迹的刀递过去。
是日暮时,以天外来客之姿震慑住敌方的那把飞刀。
“刀很有用,”余饶不在意般用衣服擦汗,以掌扇风:“壁外又开始骚动了,这次我整个内环都跑了遍,下回出去就不用担心孩子们了。”
“孩子们出去不行,我一去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只会带逮着小孩欺负……”
余饶在那边叽叽喳喳,说到动情处还会踹两脚泄愤,嗷嗷直骂。
甘近海不语,只接过刀,随手别到腰后,听少女发牢骚间,偷拿起余饶带过来的干粮就想啃。
余饶爱干净——对流浪儿而言,甘近海却是真正从泥里抢过食的,对于余饶这种从未接触过的卫生理念感到分外不适应,处于种避而远之的状态,为了防止被抓现行,都躲着余饶吃东西,不然就会被强制清洗。
野生动物不喜欢皮毛被打湿。
所以——
现在是偷吃的最佳时机。
孩子静悄悄,就是在作妖!
半天没得到回话的余饶狐疑的转头一看,就发现某只饿极了的小浣熊从她背篓旁翻到了她专门带过来的干粮,手上还带着泥就抓着饼往嘴里塞,丝毫不顾窜稀风险,余饶勃然大怒,一个手刀劈下——
“吃吃吃,手洗了吗就吃!”
是的,送衣服只是个借口,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敲打那些心思浮动的货色。
一个月前的流浪儿在所谓了“清理”下损失惨重,几乎消声觅迹,余饶几个大孩子带着残存下的孩子一路躲躲藏藏,几日不吃忍饥挨饿躲在垃圾堆里,这才避免全部惨遭毒手。
但那些渣滓的欲望是无休止的,随着“赏金”越提越高,残存的孩子越来越少,众人的精神也紧绷到极点时。
绝望之际,甘近海觉醒了。
“绝对打击”——无视一切障碍,精准击中目标。
一个看似没有主动杀伤性的能力,没人觉得这个能力有反转局面之力,在余饶担忧的目光中,甘近海拿上所有能作为武器的东西,走了。
…………
随后就和之前说的一样,余饶趁着夜色带着孩子们藏进了危辐射区,而甘近海一个独挑十几个团伙帮派,杀光了大部分对流浪儿下过手的人。
没人知道甘近海是怎么赢的,也没人会问。
只知道,天幕翻盘,这次是流浪儿活了下来。
甘近海被剥夺了进食权。
余饶掏出掉漆水壶,小心的掬水,给满手土泥的甘近海洗手,“都说了不要用脏手吃饭,现在潇洒的,痛了就后悔了,满肚子虫子疼的你龇牙咧嘴的……”
余饶絮絮叨叨说道,顺途还瞪了眼意欲张嘴的甘近海,把他看没脾气了才继续帮他冲洗。
水很珍贵,不用给他浪费,他以前趴泥里喝污水都没事,手脏点根本不是大事。
甘近海欲言又止。
被瞪了,蔫了。
甘近海乖巧伸手,生怕被骂。
瘦弱的少年低下眼睫,这个只比余饶大一岁的孩子,因为多日连轴转,本就有棱有角的脸颊如今更是瘦削,下巴尖的能戳死人。
该是男生疯长的年纪,却因为吃不上东西而发育不良,小腿比别人胳膊还细。
手也满是厚重的茧,光摸着都剌手。
洗着洗着余饶停下了,叹气,看着少年掀开的甲盖和皮肉翻开的手,放弃冲洗用手巾打湿慢慢擦着,动作轻柔,生怕弄痛对方。
“痛就说,我轻些。”
甘近海重新立起。
“当然,”余饶看着少年眼里的光彩,慢条斯理地说:“拒绝的话不许说。”
甘近海闭嘴。
余饶动作迅速,不一会就擦完了某只浣熊爪子,满意之余把沾上了泥的饼也弄干净,塞到甘近海嘴里。
这才对嘛,小屁孩表演什么孔融让梨,天天死装说不饿把自己的份让出来,别以为余饶没看见甘近海几次低血糖快倒了。
都吃,吃的饱饱的!
少年懵懵的鼓起腮帮子,咀嚼嘴里充满麦香的黑饼子,看着余饶撸起袖子,抓起水管就开始接替他的工作继续挖坑。
垃圾场中心是潮土,刚挖时轻松,越往下越潮湿粘稠,也可能是靠海的缘故,像是被拼起来的潮湿的泥块,挖掘十分费劲,尤其是还没有专门的挖土铲,只能靠别的东西硬生生砸出一个坑,又或者像是甘近海用手挖。
挖了不久,手里的水管就裹满了泥,余饶不得不停下先把粘在上面的泥块剥下。
正当余饶和水管上的泥战的如火如荼时,甘近海也迅速吃完手里的饼,虽然很舍不得一次吃完这么多,但为了赶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要去接人了。
少年拍拍身上,转身就进了垃圾场更深处,在余饶的余光中消失不见。
余饶顿了下,只是加快了手上动作,重新开始挖,争取在甘近海回来后完成所有挖坑工程。
甘近海已经挖完了二十三个,还剩两个,余饶打量了下估摸着也不是很难。
劳动人民最光荣!
少女暗自打气,瞬间像打了鸡血,开始疯狂刨地。
余饶一直在城里长大,即使去乡下奶奶家也是玩似的,帮大人挖两颗青菜就结束,这种艰苦的工作环境还是第一次碰见。加上力气小,胳膊也软绵绵的,过了几个月苦日子也没有练出多少肌肉来,所以挖的格外辛苦,又咬牙不肯停下。
等甘近海带回人,就看见余饶和他之前一样,跪在地上用手挖地。
有点狼狈。
能看出她和土地不熟悉,只用蛮力,挖两下就疼的搓手再继续挖。
慢,但一直没停下。
甘近海在不远处止步,看了会,无奈轻呼,想上前帮忙。
只是刚走进,就被发现了。
余饶瞬间警惕抬头,看清是甘近海后,才放松下来,接着兴奋着朝他招手:“挖完了挖完了,老大快来!”
少女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两个杰作。
虽然比甘近海挖的浅点,但它圆啊!
团团圆圆的,寓意好。
甘近海点头,走到余饶身旁,把带来的人轻轻放下后继续回头去带剩下的孩子。
人太多了,一次不能全部回来。
余饶不在意,只是蹲下身好好擦干净手,静了会才打开那个布包。
壁外的月光很亮,所以余饶能看见。
焦炭一样、乌黑脆弱,皮肤全部碳化,只能见到皮下错乱的骨头——像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的两半焦躯。
漆黑的小人,五官已全部不可见,残躯在月光下像是枯枝般,诡谲又凄凉。
被其他人看到一定会被吓到,然后跑走吧。
但余饶看见那个小小人儿后,只是松了口气,手虚搭在焦躯扭曲的手上。
“是水花呀。”余饶认出了她,“好久不见,这次我一下就认出你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她笑。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水花很腼腆,像她的名字,说话声像水花一样细不可闻,被认错漏发东西也不会生气,只会摇头说没关系并反过来安慰对方。
无论谁产生龃龉都可以找水花调和,她就是流浪儿之间的粘合剂。
以前流浪儿的孩子很多,每个人都干瘦干瘦的,还一脸灰,不认真看经常会认错人,余饶就认错过很多次,其中认错次数最多的就是水花。
余饶说话不过脑子,次次叫次次错,作为抽象但会愧疚的好人,觉得自己确实离谱过头了,和水花打包票,说从下一次见面开始绝对不会认错人,不然就罚她吃一次东西就窜一次。
吃不饱还要窜,这种诅咒在壁外实属恶毒了。
当时水花正挎着包,细细数着要拿去内环换的物资,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双黑眼睛水光熠熠看着余饶,轻咳下抿回了笑,正式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我回来后,你可要认出来,不然我会生气的。”
女孩比余饶矮了一个头,约定起来却像是同龄人。
“没问题!”余饶当时自信回道,拍着胸脯。
“没认出来我就当大马给你骑,骑到你高兴!”
水花很开心,一直在笑,虽然不知道余饶说的“马”是什么,但还是答应了这个约定。
然后水花走了。
……
清理日开始了。
这是余饶时隔三十三天再一次见到水花。
余饶不敢真的触碰她,怕连现在仅存的躯体都碎裂,只是学着从前虚晃了晃女孩手指,笑道。
“老大很厉害的,谁丢了他都能找回家,你知道的。”
“和寻回猎犬似的,比起我也就差了一点。”
“……这次你离开的有点久了,不过没关系,回来就好。”余饶沉默下,又故作轻松说:“不然我们赌约都要不作数了。”
“我敢作敢当,决不食言,你可不能砸我招牌。”
……
余饶也不顾脏了,双手一撑就地坐下,絮絮叨叨的讲着,也不顾对方能不能听到,只是觉着憋着难受就想一直说。
说到无言嘴唇还是张张阖阖。
等甘近海再次回来后,就是看到这幅场景。
余饶嗓子坏了,过去她嘶吼的太久了,空气早已不记得她本来的声音。
清透的嗓音变得低哑,像是边外夜风吹过沙漠的细碎声,无数相似,是万事被压下的平静感。
和月亮一样。
甘近海读懂了,但他只是沉默的跪下,把带回家的孩子们放进一个个深坑中,他不敢给孩子们穿上衣服,怕弄碎她们,只是用衣服包着能找到的残肢,尽可能拼好她们。
壁外的土地死寂又湿冷,满地皆被血浸透,成为无望的黑色。
远处遮天蔽日的黑色皿界静静的伫立,明明被那么多人恐惧,可在余饶心里,那却是比那些所谓的同类更安心的存在。
只要躲在那里,没人会再抓住她们。
可那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余饶感觉天旋地转,但还是强撑着站起身,帮甘近海一起让孩子们入土为安。
壁外驻守军说污染具有传染性,为了以绝后患,说所有被抓去的人都会给一个痛快,进入正常杀菌流程,最后按流程处理残渣。
但谁都知道,那群垃圾才不会那么善良,抓去的人被打死、被折磨、被玩弄——就是没有给个痛快的,流浪儿的骸骨就能证实这点。
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个孩子的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呢?为什么所有孩子的骨头全都错位了呢?
因为太弱小了吗?
好脆弱啊。
余饶轻捧起残骸,小心的给他们盖上衣服,一个个放进坟墓中,每次埋土时闭眼都像是给她们祈祷。
别害怕,我们回家了。
壁外很残忍,但得习惯。
两个半大孩子沉默,只是埋头干活,争取在日出前安葬好所有孩子,并都默契的留下水花最后入土。
习惯中也有私心。
余饶酸涩的双腿站着,在埋完所有孩子后,平静看着甘近海熟练的抱起水花似哄孩子般轻拍,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摇晃了许久才放进最后的坑里——里面放了水花的新衣服和漏铁丝的闹钟玩具,是水花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这是余饶壁外见过的最豪华的墓葬了。
毕竟壁外人死了后都直接往垃圾场一扔,连个坑都不会给挖,垃圾场连带着流浪儿都臭气熏天。
余饶看向甘近海,他面上风平浪静,视线下移,虚握住水花的手却怎么也不松。
她不催,他也不放,就这样直到天际线白。
壁外温情的时刻不多。
甘近海率先松开手,利落的为水花处理完了身后事,背起余饶的背篓向她点头。
走吧。
余饶抓起水管,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但不上前,只是落在甘近海身后半步,没说话就那么陪着。
每个人都需要情绪的处理时间,余饶总是以沉默安慰对方,这对于不肯露出弱点的流浪儿是种无言的体贴。
甘近海明显意识到了,脚步一顿,但没说什么,继续向前,只是脚步变快了许多,无端显得局促。
就像是走快了就不会被眼泪追上一样。
身后被重新掩盖的土地凌乱,潮湿的像被暴雨打落。
余饶也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