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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惹疯子 他的东西 ...


  •   夜深人静,夏庭寂静,唯有虫鸣螽跃藏于葳蕤草木间,程宝嘉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一粒小石子打在隔扇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惊得程宝嘉爬了起来,可大约是起得太急,眼前一阵晕眩,等她视线恢复清明,那隔扇早就被自顾自地打开。

      一个少年跳窗进来。

      明明是侯府的三郎君,打扮却与中原男子很不同。长而微卷的发并未束起,而是自然垂落于深紫的衣袍上,一侧发鬓处束起小辫往脑后扎去,露出那侧碧莹莹的耳坠。

      不仅是打扮,他的行为举止也有异于中原男子。

      数月前,程宝嘉于赴京途中遇到病发的谢安凤,她是医工,最见不得人命枉死,便点了油灯,在他病床前守了一夜。谢安凤病得古怪,发病时口吐黑血,目不能视,痛不欲生,等天一亮,便能马上跟没事人一样。

      她醒来时,谢安凤正趴在床头,用那双潋滟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瞧。

      她没觉怎么样,虽则男女有别,但她看得分明,谢安凤的目光纯粹干净,毫无下/流的情/欲,就像是单纯地在看救他的恩人长什么样。

      直到他开口。

      “你生得好漂亮,简直跟瓷娃娃一样精致。我的收藏品里还没有如你一样漂亮的眼睛,白皙的肌肤,纤长的手指……欸!反正你每一样都生得符合我的心意,让我舍不得把你分开收藏,不如直接收藏你整个人吧。”

      他说话时,目光还是那般干净,桃花眼微微弯起,是异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程宝嘉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勉强将他搪塞过去,收拾起包袱跑了。幸好,他似乎还有要事,并未追上来。

      直到两日前,归家的谢安凤得知堂兄成了亲,他猜测是那个长得像瓷娃娃、他见了就想收藏的小娘子,便亲自走了趟白玉院,看一眼新嫂嫂生的模样,正巧撞见在楹窗下被盯着抄经书的程宝嘉,他一眼认出了她,眉眼弯弯地盘腿坐在院墙上笑着向
      她招手,看样子颇有故人重逢的欣喜。

      倒是把程宝嘉吓得脸色发白。

      在旁盯着她的是祖姑屋里的房老惠姑,注意到程宝嘉心绪不宁,顺着目光看去,也见到了谢安凤,同样也是脸色一变。

      她转身关上窗棂,语重心长地警告程宝嘉离谢安凤远一些:“三郎君是府上的混世魔王,无论他想惹出什么事来,老夫人也管不了。”

      程宝嘉握笔的手发紧,她半开玩笑地问道:“就算他想杀我,祖姑也管不了吗?”

      寻常人家的仆妇听到这话,难免会觉得程宝嘉这话在玩笑,好端端的,小叔子杀嫂嫂做什么。可惠姑只是板肃着一张脸,再次重复:“无论什么事,老夫人都管不了。”

      程宝嘉想起她嫁进侯府这几个月,却从未听府中人提起过他。偌大的侯府,那么多的下人,难免有闲言碎语。程宝嘉在假
      山里躲清静时就听下人嚼过舌头,从老夫人到小娘子都被嚼遍了,就是没有谢安凤。

      好的坏的都没有。

      与其说大家心有灵犀,努力忽视府上还有这样一号人,不如说大家都忌惮他,害怕他,以致连背后提他一句都不敢。
      长辈管不了谢安凤,人言压制不了他,他天生地养般自由,就是哭了程宝嘉,她抱着小包袱拼命地跑了几个月,结果反而是自投罗网了。

      那天被谢安凤认出来后,程宝嘉知晓他一定会来寻她,所以当今日看到谢安凤出现在白玉院,倒还算镇定。

      谢安凤撩了撩袍角,屋内明明有那么多坐处,他却一个都看不上,偏要挨着程宝嘉坐下。

      但程宝嘉还是个正常人,不说二人如今的叔嫂身份,单说男女有别,两人就不该深夜共坐一榻,她刚要起身离开,谢安凤出声:“别动。”

      程宝嘉困惑地看向他,正对上谢安凤那双极具欺骗性的眼,干净纯粹,仿佛稚子般天真,他移过烛台,他生得冷白,手也是如此,修长,骨节分明,如冰雕玉猪般冷硬禁欲,上头还戴着好些银戒,细细一圈,似是禁锢,也像是毒蛇幽幽瞥过的那一眼。

      程宝嘉只看了眼,就如同被针扎般移开了视线。

      谢安凤赞叹道:“我记得你的瞳色有些浅的,果然没有记错,在烛光下就跟琥珀一样,好漂亮。不不不,更像是溶化的枫糖,又浓又甜……”

      真是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程宝嘉的脸发起烫来。

      她心知谢安凤性邪,与常人不同,没有情欲可言。这般夸赞她,其实暗地里是想把她的眼珠子挖走收藏,可怕得很。可是,谁叫他说这种乱七八糟,容易引人误会的话。

      而且,而且谁要他凑得这般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脸颊上绒绒的细毛,那黑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深渊张开巨口将她吞噬进了谢安凤的身体里,此刻她已经死了,只有一抹幽魂留在谢安凤的眼瞳中。

      程宝嘉猛然惊醒,起身,这回是真的起得太猛了,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就在晕倒过去时,一双手接住了她,将她稳稳地安置在床榻上。

      她听到谢安凤嘀咕:“还好我反应快,没磕坏这身好皮囊。”

      程宝嘉:……

      她确信了,在谢安凤眼里,她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个颇有收藏价值的花瓶。

      因为担心谢安凤会趁着她昏迷时把她皮给剥了,挖掉她的眼珠子,程宝嘉很快就挣扎地清醒过来。

      谢安凤坐在床头,瞪着手上的虫子似乎在纠结什么。程宝嘉隐隐觉得事情与自己相关,她咽了口唾沫,问:“这是什么?”

      谢安凤的手修长白皙,就算爬着条恶心的虫子,也不减一分漂亮。他道:“我养的蛊虫,将它种入人体内,只消二十四个时辰,便会吃掉人体内的五脏六腑,血肉筋脉。与此同时,它能保证这副皮囊栩栩如生十年。”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程宝嘉,程宝嘉身子一僵,看起来谢安凤是想把这条蛊虫种到她身上,这就是他收藏她的手段。

      程宝嘉抖着嗓子:“可以不给我用吗?死人和活人的观感总是不一样的,毕竟死人再栩栩如生,也不是活人,不是吗?”

      谢安凤被说中了心事,苦恼道:“就是说啊。”

      方才程宝嘉起身那一下,她恐惧、不安、疑惑、茫然、局促、愕然再到最后的惊醒,短短半盏茶工夫,各种情绪如走马灯般在她的瞳孔中流转,映出五彩缤纷的光芒,就像置于日光下的琉璃灯,变换不同角度,就能折射出不同的绚烂光彩。

      这让谢安凤意识到,只有将眼珠子暂存在程宝嘉的身体里才能看到如此漂亮的景色。

      “可是,”谢安凤犹豫,“你好弱小,你会伤害到我的东西。刚才若不是我,你就要磕坏我的东西了。”

      即使无数次地提醒自己谢安凤是个疯子、神经病,不能以常理判断他的行事作风,但程宝嘉还是被他一口一个“我的东西”弄的心梗。

      她的眼睛,她的皮囊,她的身体,何时就成了这疯子的东西了?

      程宝嘉忍气吞声:“方才是因为意外,我太久没有吃饱饭了,方才就是因为饿久了,才会出现食厥。平时我的身体是很好的。”

      她意外嫁入了长信侯府,不知晓夫君其实已有心上人,婚后便不肯回家,阿家本就嫌弃她身份低微,配不上谢铭玉,于是对她更加不喜。

      府中的奴仆最会看人眼色行事,见她遭受主子厌弃,便合起伙来欺负她。膳房每日只送些剩饭剩菜给她,时不时地还会忘记给她送来,故意饿着她。

      程宝嘉仰起脸看谢安凤:“只要给我一碗热腾腾的索面,我就能好的。”

      她小心翼翼地说,模样真是可怜,就跟路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和他讨食的小狗一样。

      就算种了蛊,也只能让他再看十几年,之后就再也看不着了啊。谢安凤最后关头做出了决定,“嗯”了一声,起身:“等我。”

      半个时辰后,他就拎来攒心食盒,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份卯羹,一碟升平炙,一碗婆罗门轻高面,菜色竟然比程宝嘉要的还要丰盛。

      她无暇询问谢安凤是不是把厨娘拎起来做饭了,她实在饿得太久了,光是闻到食物的香气,她的肚子就受不了。她闷头大快朵颐起来,吃得狼吞虎咽,吃完面还要端起面碗喝汤。

      程宝嘉吃了多久,谢安凤就看了她多久,他觉得她吃饭时候两腮鼓鼓,吃得特别香甜,看起来让人也不由自主地生了些食欲,想尝尝她碗里的食物是不是当真有这般美味。

      奇怪,原来他也是有食欲这种东西吗?

      谢安凤抱起双臂,问程宝嘉:“你怎么会饿成这样?”

      程宝嘉沉默了一下:“府里时常茹素,我吃了不顶饱,饿得快。”

      她不是很想跟谢安凤告状,她不知晓谢安凤的过往,可单凭他的行事作风,就知道此人非常邪性,而且很不可控,程宝嘉无法确定他听了她的告状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欺负她的人固然可恶,理应受到教训,但也只需要被教训一下就好了,而不是痛苦地被蛊虫蚕食掉。

      程宝嘉说得含糊,谢安凤也不关心侯府的大小事体,可他是在侯府用饭的,知晓膳房送来的饭食,向来是荤素搭配,水陆齐备,绝不可能时常茹素。

      懂了。

      是膳房欺负程宝嘉呢。

      若不是膳房不给程宝嘉送荤食,程宝嘉也不会晕厥,就不会显现弄坏他的东西了。

      谢安凤一言不发地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招惹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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