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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损友(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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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一次打,我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没零花钱一样被彻底摊开。
乙、丙还是我的朋友,但被她们叫着买零食时,我会坦白自己没有钱买。我为什么要为此羞愧?养家的人不是我,贫穷不是我的错,如果认为我丢人,要怪也只能怪我的父母没本事赚钱。
既然是朋友,乙、丙肯定不会笑话我,她们分享零食给我的同时,竟还试图帮我走出困境。然而不出意外,丙没什么主意,乙想到的办法,仍是让她家房客被动慷慨解囊。据我所知,她倒不是总能在房客屋里找到闲置的现金,但偶尔顺走点小物件不难,之后再找同学以物易物,差不多也可以得偿所愿。
但我拒绝了。
我并不是被父亲打怕,从此不敢手脚不干净。一次粗暴的威吓没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反而是父亲把东西扔进火里烧的举动,歪打正着地让我丧失了对零食的兴趣。每次一想到塑料包装燃烧的刺鼻气味,我便食欲全无。
拒绝的行为应该会挫伤友谊,她们背着我商量了一件大事,小学毕业的暑假才向我透露。原来她们不想去上与我们家属院所属的学区匹配的初中,向往名气更大、校园更美、离家更近的另一所。
“我们两家找了关系,才能让我和丙去读,”乙向我解释道,“但还是要掏一笔借读费。你爸妈连零花钱都不给你,恐怕也不乐意花这个钱吧?”
我点点头。我不会去向父母求证,但乙肯定想看到我点头,那我就点头给她看。
丙补充道:“我们三家住得这么近,不在一个学校也没关系,反正初中还不用住校。”
我也点头给她看,她必然也想看到。
她们愿意主动对我说明,无疑还是在拿我当朋友。故而初一那年,也确如丙所言,放学后及周末,我们依旧频繁见面,在乙或丙家一起写作业,再聊聊两所学校的不同,评论各自遇到的新老师新同学。
不过这一切到初二时戛然而止,因为我确定了那个足以彻底改变我的人,让我自我调侃一句“见色忘义”都不为过。我情愿为他不断变好,无论是有形的成绩,还是无形的品性。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仿佛只要我全方位地足够出类拔萃,就能让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我身上。
一个人一旦决定奋发向上,那么同时也会格外地狠心,会一把抛弃所有拖后腿的存在。我十分积极主动地选择了住校,远离了家庭,远离了知交。甚至没过多久,他们都成了我不能公开的秘密,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不想让别人,特别是那个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朋友。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但有小心藏起自己不完美一面的人。
后来我掌握了更多的知识,受到了更高的教育,看过了更远的风景,从此走上了一条与乙、丙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其实我自己本不该意识到这一点,在不断更新的生活圈中,我也没有那么与众不同;直到我重返故乡,听母亲提起故人,我终于恍然觉察。
“那天去看望你外婆,我遇到了丙她妈妈,他们两口子还在那个家属院住,只是烟酒店早就开不下去了。”母亲絮絮说道,“是那个丙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们关系可好了,还有那个乙,你们三个人。”
“我记得。”我摆出耐心听她讲话。
“丙她妈妈说她又当外婆了,丙她前阵子刚生了二胎。就是丙她婆婆不大讲理,她刚坐完月子,就被要求干活。”
“做家务吗?要是忙不过来,请个家政也行。”
“请什么家政!再说也不是家务。你不知道,丙她嫁的那个男的,好像是哪个县城的,家里是开养鸡场的。估计规模也不大,都是家里人自己做工,没往外找人帮忙。”
我不由愕然。我固然没有职业歧视,但职业到底分门别类。我完全没想到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结婚后会去务农。
母亲却有职业歧视,十分赤裸地告诉我:“她嫁得不好,过得也不好。我在路上遇到过她一次。原来多漂亮一小姑娘啊,跟你一样瘦,还比你要白,结果现在胖得不能看,也给晒黑了。但她才中专学历,能攀上什么好人家?”
“她只上了中专?初中学习不好?”我很意外,还记得乙、丙和我小学时成绩一直在中上游。
“还不是因为早恋!乙家奶奶跟我说过,丙初二就谈了朋友,结果学习越来越差,叫几次家长都没用。更可恨的是,后来那个男生一考上高中,就把丙给甩了。”
我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轻飘飘地重复了一句:“是可恨。”
母亲毫无所觉地讲下去:“丙她现在这个老公,据说是中专的同学,她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满意这个女婿。不过她跟我聊天,更多地是在夸她的小外孙女小外孙多可爱。她竟然连这面子也要挣,不就是知道你一直上学,还没结婚么!”
“她还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你在咱们家属院里出名好些年了。”
我微微挑眉。成为那种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恐怕我也一样招人恨了好多年。
“还有乙她家的事,丙她妈妈也跟我说了几嘴。”
“丙……她怎么样了?”我倒真有些好奇她的现状。
“丙啊,那不清楚,也就好多年前听说她去当美术生,才考上大学,是个三本吧?我记得她不是画画不好吗?要不然你们小学时候那个免费的美术兴趣班,也不会一开始只选中你和丙,乙一连申请了几次都没进去。”
“画画技巧也能学,天分只是一方面。”
“她肯定没学出什么名堂,她爸妈、她奶奶一家也没搬走,但之后没有一点她的音信儿。”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如果儿女出色,父母很难忍住不向亲戚、熟人炫耀,接着不久便口耳相传,满院皆知。这样看来,没有消息,要藏着掖着的消息,很有可能是坏消息。
母亲摇摇头:“我听丙她妈妈说的是乙她家的事。乙她爸爸不是医生吗?前阵子被调查了,说是有人举报他拿钱不办事。她妈妈是护士长,好像也有点问题,一样被停职了。”
或许是见我单单问了乙,母亲对她多评论了几句:“乙的爸妈这事儿要是落实了,乙可不能再考公。她又画画也画不好,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我一时间恍然,首先想到的是,丙的母亲这样毫无顾忌地宣扬乙家家丑,乙的祖母也曾同人大肆讨论丙的私事,看来少了我之后,乙和丙也没再做多久的朋友。
基于母亲的这番话,我胡思乱想了很多,但最后都抛诸脑后。到底乙、丙于我已是陌生人,在路上遇到了未必会相认,她们现在过得如何,其实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应该在回首往事之际,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孔子的话没说尽,乙也是一种损友。我要庆幸自己早早避开了她,感激有人间接助我根除了她对我的影响,而不是为我单方的远离心怀愧疚,为我们之间烟消云散的友谊惋惜。
她对我也有意义,我会永远记得她。终此一生,她将如一面镜子,鉴照着我身边的人,帮我分辨类似的魑魅魍魉,警惕近在咫尺的曲径墨池;她也鉴照着我自身,提醒我时刻慎交慎友,慎言慎行,做一个知敬畏、存戒惧、守底线的人。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