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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夕相伴,温情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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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居日子清浅,无岁月,无纷争。
沈墨卿本是孤冷惯了的性子,数万年来独来独往,身边骤然多了个小徒弟,起初还有些生疏,却也并未显得不耐。
景顾日日守在他身侧,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将隐忍与伪装刻进骨子里。
白日里,沈墨卿坐于竹榻之上翻阅上古神卷,他便安安静静跪坐一旁,装作认真研读功法,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身上。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沈墨卿月白神袍上,晕开一层柔和光晕。他眉眼清浅,神色淡然,指尖翻卷书页时动作轻缓,周身没有半分神祇的高高在上,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静。
这般温雅干净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夜屠尽魔族的刽子手。
念头刚起,便被景顾强行掐灭。
假象。
全都是假象。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眼前的温情不过是他复仇的棋局,这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不可动心,不可心软。
可心,却往往不受控制。
清晨,沈墨卿会带着他去云间吐纳,亲自引灵气入他经脉,动作耐心细致,从无半分敷衍。
“灵息要稳,不可急躁。”
他声音清泠,落在耳畔,竟比山间清泉还要舒服。
景顾幼时在尸堆里挣扎求生,从未有人这般耐心待他,更无人这般温柔护着他。
每当沈墨卿指尖轻抵他眉心,渡入温和神力时,他浑身紧绷的戾气都会不自觉松懈,那颗被仇恨填满的心,会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午后,沈墨卿会烹一壶灵茶。
茶香清浅,萦绕竹舍。
他会给景顾也倒上一小杯,语气平淡:“尝尝。”
景顾捧着茶杯,小口啜饮。
茶香入喉,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他骨子里常年不散的寒凉。
他曾以为,神皆冷血无情,可沈墨卿待他,细致入微,甚至称得上纵容。
他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
梦中全是族人惨死的画面,血色漫天,尸横遍野,他在尸堆里哭喊,却无人应答。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浑身颤抖,魔煞之气险些失控。
而每一次,沈墨卿都会被惊动,缓步走到他榻前,一言不发,只轻轻将手放在他头顶,温润神力缓缓流淌,抚平他的惊惧与躁动。
“别怕,有我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比世间任何功法都管用。
景顾蜷缩在榻上,埋着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他却分不清这是伪装,还是真实的情绪。
他恨沈墨卿。
恨了整整百年。
可此刻,在沈墨卿温柔的安抚下,那些尖锐的恨意,竟隐隐有了一丝动摇。
一日黄昏,两人立于云边,俯瞰六界山河。
沈墨卿衣袂翻飞,目光悠远,轻声道:“六界虽大,生灵皆苦,无论是神,是魔,是人,都有身不由己之时。”
景顾仰头望着他。
夕阳落在沈墨卿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也照进了景顾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师父也会身不由己吗?”他故意问道,声音带着孩童的懵懂。
沈墨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世间诸事,并非皆如表面所见。”
景顾心口猛地一缩。
并非表面所见。
是在暗示什么吗?
是灭族之事另有隐情,还是……
他慌忙低下头,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不敢再深究。
他怕。
怕真相一旦揭开,他坚守百年的仇恨,会瞬间崩塌。
更怕自己,早已在这朝夕相处、温情脉脉中,对自己的仇人,动了不该有的心。
沈墨卿低头,看向身旁小小的身影。
这孩子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却也藏着令人心疼的孤寂。
他莫名地想护着他,想给这孩子一处安稳,一份温暖。
抬手,轻轻揉了揉景顾的发顶。
“往后,有师父在。”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景顾的心口。
他攥紧小手,指甲深陷掌心。
疼,却抵不过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与暖意。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依偎在云海之间。
仇恨与温情交织,纠缠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景顾不知道。
这场以复仇为名的靠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早已在朝夕相伴中,一步步坠入了名为沈墨卿的深渊,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