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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深见神,稚子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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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之上,流云终年不散。
此地无仙妖敢踏足,无神魔敢惊扰,只住着一位世间独一的上古真神——沈墨卿。
仙居无殿宇巍峨,无仙娥环绕,唯有一方竹舍,半亩灵田,清泉绕阶,松风入窗。清淡得不像一方神祇居所,倒像避世隐者。
景顾站在云阶之外,垂在身侧的小手悄然攥紧。
易形丸压尽了他一身魔煞血气,只余下干净澄澈的灵息。此刻他不过七八岁稚童模样,白衣单薄,墨发软垂,眉眼精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望上去像极了无依无靠、颠沛流离的孤儿。
他没有硬闯。
按照与玉颜商定好的计策,他只静静站在云外,望着那方竹舍,目光执着又倔强,一动不动。
从日出,到日落。
直到暮色漫过云海,竹舍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一袭月白神袍的身影缓步而出。
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清绝如远山寒雪,气质清冷孤高,不染半分尘俗烟火。周身萦绕着极淡、极温润的神光,不威自怒,却又带着一种俯瞰苍生太久的孤寂。
正是沈墨卿。
他垂眸,目光落在云阶下那道小小的身影上,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如泉:“你是谁?为何在此逗留?”
孩童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沉沉的、近乎执拗的情绪。
景顾压下神魂深处翻涌的恨意与戾气,压下那一句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沈墨卿”,用孩童特有的清软嗓音,一字一顿道:
“我……我想求道。”
沈墨卿眸色微顿。
数万年了,从没有人敢寻到他的仙居来求道。
“六界仙门众多,你可去仙界、昆仑、蓬莱。”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我这里,不收徒。”
景顾却没有走。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小小的身子在晚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固执: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家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我听说,上古真神心怀苍生,慈悲为怀……我只想跟着您,学一点本事,不求成仙,不求长生。”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看着无辜又可怜。
这是景顾活了百年,演得最用心、也最恶心的一场戏。
他恨眼前这个人恨入骨髓,却要装作无依无靠的稚子,向仇人乞怜、求收留。
只为靠近。
只为有朝一日,亲手将这高高在上的真神,拖入他曾经历过的地狱。
沈墨卿望着眼前这孩子。
身世孤苦,灵根纯净,眼底虽有沉郁,却无半分邪祟。
他这一生,背负太多,从不近人,不收徒,不结缘,不沾因果。可看着这孩子孤零零站在云风中,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倔强,竟莫名让他沉寂了数万年的心,轻轻一动。
真神本应无情。
可他终究,是守护六界的最后一尊神。
沉默许久,沈墨卿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
“你既寻到此处,便是缘法。”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神息,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弟子。”
景顾垂在身侧的小手猛地一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却让他无比清醒。
成了。
百年寻觅,万般筹谋,他终于以最无害的模样,踏入了沈墨卿的世界。
他缓缓抬起小手,轻轻放在沈墨卿的掌心。
那双手微凉,干净,带着神祇独有的温润气息,与他满身血腥、满手罪孽格格不入。
景顾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疯狂,用最乖巧、最无害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一声师父。
一句戏言。
一场以恨为名,步步靠近的深渊。
他不知道。
此刻他亲手踏入的,不是复仇的捷径,而是一场注定让他万劫不复的情深劫。
云风轻拂,竹影婆娑。
沈墨卿牵着小小的孩童,步入那方清净仙居。
无人知晓,这一牵,便将两尊天地间最极致的存在,卷入了爱恨、误会、生死与永诀的宿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