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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蒋延的同桌 烟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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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蒋延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蒋延这才想起昨天他在酒吧喝醉了,至于谁把他送进酒店的他也不知道。
手机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嗡嗡声搅得他心烦意乱。屏幕亮起,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名字——蒋建业。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间的烟几乎燃尽,才慢吞吞地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蒋建业炸雷般的咆哮立刻穿透听筒:
“蒋延!你他妈死哪去了?!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耳朵聋了?!不想念书趁早给老子滚蛋!老子花钱供你……”
蒋延没等那句“供你”后面的污言秽语落地,手指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挂断键。世界清静了。
他爸的“关心”永远是这样,谩骂、威胁、甩钱。至于那个家,自从他妈走后,那里就是个充斥着廉价香水味和虚伪笑声的旅馆。蒋建业带回家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蒋延,不过是个碍眼的、需要打发掉的包袱。
还得回去拿书包。现在是十点半,磨蹭到学校肯定下午了。他直接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下午到。”
蒋建业的电话和短信又轰炸了几轮,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蒋延看都没看,直接扔进被子里,开了静音。耳不听,心不烦。
再睁眼,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蒋延皱了皱眉,起身。该去拿书包了,顺便,面对那个“家”。
手指按像屏幕,“欢迎回家”。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不属于家里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蒋建业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往外走,两人脸上还挂着腻歪的笑。撞了个正着。
蒋建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被暴怒取代。“死畜牲!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外面!”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甩了过来。
“啪!”一声脆响。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蒋延头被打得偏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没吭声,甚至没看蒋建业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用那种近乎空洞的眼神扫过父亲和他臂弯里的女人,径直侧身挤进客厅。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
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蒋建业。他在蒋延身后咆哮:“看什么看?!不服气?!跟你那个没用的死妈一个德性!晦气东西!”
“死妈”两个字激怒了他,狠狠烫在蒋延的神经上。他脚步猛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一股暴戾的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
“行了建哥!”那女人娇滴滴地开口,带着点刻意的息事宁人,“别跟孩子置气嘛,吓着他了。”她伸出手,看似安抚地拍了拍蒋建业的胸口。
蒋建业的怒火瞬间平息,对着那女人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骂。蒋延盯着他们的背影,在那站了有一会儿才上楼。
“砰!”房门被狠狠甩上。
狭小的房间里,桌上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格外刺眼。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恬静。蒋延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相框冰冷的玻璃。那些刻意尘封的碎片,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汹涌地撕开了记忆的闸门——
[回忆片段保留,但更凝练,聚焦关键细节]
【 母亲瘦弱的身体,在父亲狂暴的拳头下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每一次,她都会用尽力气把他死死护在怀里,用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延延不怕…妈妈在…不怕…”她的怀抱是唯一的安全区,隔绝着外界的恐怖。
他蜷缩在里面,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痛和压抑的呜咽,还有她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颈间。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是蒋延童年最深的烙印。
直到那个夏天。父亲衣领上陌生的口红印,深夜电话里暧昧的调笑,像最后两根稻草,压垮了早已不堪重负的母亲。那天放学,他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带着疲惫却温暖的笑容。只看到楼下刺眼的警戒线,和地上那滩……他不敢去想。
世界在那一天彻底崩塌。那个会用生命保护他的女人,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逃离了这人间地狱。】
在母亲还在的那些日子里,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了。
蒋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的灼热。脸上的肿痛清晰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黑色口罩,利落地戴上,遮住了半边脸的狼狈。镜子里的人,眼神阴郁。他把书包搭在肩上,校服绑在腰上走出了家门。
下午五点,青云一中高一(1)班教室。大多数人在昨天报名时就迅速扎堆,微信好友列表塞得满满当当。剩下几个没“入伙”的,要么忙着精心雕琢自己的新人设,要么是真社恐。蒋延属于第三种——他的朋友很少,一只手数得完,且都和他一样,对繁文缛节嗤之以鼻。
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蒋延的目光扫过,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净,没书,没水杯,显然还没被正式“认领”。很好。
他走过去,书包“咚”地一声砸在桌面上,拉出椅子坐下,动作一气呵成。黑色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了首纯音乐,把音量开到最大,然后直接趴在了桌上。
意识刚模糊,就感觉胳膊肘被人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
“同学,这你有人了。”映入蒋延眼中的是一张冰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是旁边座位的主人回来了。
蒋延眼皮都没抬,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让他滚。”
旁边那人显然被这理直气壮的嚣张噎住了:“……?”
没过多久,正主来了,一个穿着崭新潮牌、头发精心抓过的男生,看见蒋延占了他的“宝座”,立刻不爽地嚷嚷:
“哎!你谁啊?这我位子!起来!”
蒋延纹丝不动,连个呼吸频率都没变。
男生脸上挂不住,扭头就去找刚进教室的班主任告状。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皱着眉走过来:
“蒋延同学,这是王浩同学的座位,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蒋延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争辩,只是“嗯”了一声,站起身,拎起书包往自己昨天报名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过道走去。
王浩得意地准备回座,目光扫过蒋延原来座位旁边的人时,眼睛猛地亮了——他暗恋的女神坐那儿!他立刻像打了鸡血,声音都高了八度:
“老师老师!我自愿换!我跟蒋延换座位!他坐我那儿,我坐这儿!”他迫不及待地指向蒋延刚让出来的位置。
蒋延正拉开自己座位的椅子,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见色眼开。”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王浩脸一红,想反驳又碍于女神在旁边,只能装作没听见,动作麻利地开始搬自己桌上的东西,生怕蒋延反悔。
蒋延的新同桌,就是那个靠窗位置原本的邻居。晚自习的数学课枯燥冗长,老师在台上讲着集合。蒋延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指尖的笔杆灵活地翻飞。旁边的男生坐得笔直,听得极其认真,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
蒋延手里的笔转了个花,“啪”一声轻响掉在桌上。他偏过头,看着同桌线条干净的侧脸轮廓,突兀地问:“喂,你叫什么?”
同桌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黑板上,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陈喻。”声音清冽平静。
蒋延捡起笔,刚想继续转,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他:“蒋延同学!别开小差了!上来,把这道题的解集在黑板上写出来!”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蒋延慢吞吞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串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罚站?他无所谓。他抬脚准备往教室后面走。
“{x | x > -3}。”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蒋延耳朵里。是陈喻,他依然保持着看黑板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三个字不是他说的。
蒋延脚步顿住,抬眼看向题目。他反应极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写下:{x | x > -3}。
老师审视了一下,点点头:“嗯,正确。坐下吧,认真听讲。”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蒋延回到座位,没看陈喻,也没道谢。只是把转着的笔,默默收进了笔袋。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蒋延起身去厕所。回来时,还没走到座位,就看见王浩和另外两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围在他座位附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着正低头看书的陈喻,嘴里发出压抑的嗤笑,指指点点。
“……瞧他那样儿,脸白得跟刷了墙腻子似的,一个大男人,啧,真够恶心的。”
“就是,说话轻声细气,动作也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谁知道背地里什么德行……”
“说不定就喜欢搞点不正常的,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后排,足够清晰。陈喻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蒋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想起刚才陈喻那句及时的提示。他讨厌欠人情,更讨厌这种苍蝇似的嗡嗡声。
他几步走过去,没任何预兆,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王浩桌子的侧面!
“哐当——哗啦!” 桌子应声翻倒,书本、文具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巨响惊得全班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王浩吓得差点跳起来,看清是蒋延,刚想破口大骂,一抬头对上蒋延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眼神。
蒋延没什么表情,只是崩着个脸看王浩。
蒋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缓慢地、极具压迫感扫过那几个人:“不会说话可以把嘴吧捐给有需要的人”
王浩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最终在蒋延冰冷的注视下彻底没了声息,悻悻地弯腰去扶自己的桌子。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迅速移开目光。
蒋延没再看他们,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陈喻合上了手里的书,转过头,看着蒋延的侧脸,声音平静:
“谢谢。”
蒋延没看他,从书包里摸出耳机,语气冷淡:
“用不着。吵到我耳朵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我不习惯欠人。”
陈喻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打开书。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有的同学回了寝室,有的同学回了家。
蒋延并不想回到那个名义上的家,于是撒谎骗蒋建广住校。
他早就给自己准备了一个窝。用这些年省下来的生活费、偶尔帮人“处理麻烦”挣的钱,加上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微薄积蓄,在学校旁边一个老旧但还算干净的小区里,买下了一套一居室。
很小,很旧,但完全属于他。一个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没有谩骂、没有虚伪、可以自由呼吸的避难所。紧邻学校和全市最大的商城,便利,也足够隐蔽。
走出校门,喧嚣渐远。蒋延摸出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他走进那个安静的小区,上楼,站在一扇普通的防盗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简单的家具,空旷,冰冷,带着新打扫过的灰尘气息。但蒋延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他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世界——那个充斥着蒋建业的咆哮、陌生女人的香水味、学校里的无聊纷争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