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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傩戏 尔等俱是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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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毕竟已经十点多了—更确切的说,快三更了。纵使白日的商贸中心,夜间也是无比的萧瑟。长街空寂,只余几盏残灯在风中忽明忽灭。青石板泛着冷光,缝隙里积着白日的春雨,倒映出支离破碎的月色。
商贩早已收摊,人们酣然入梦,牌坊街中,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余几片褪色的酒幡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胡商的琉璃盏碎在墙角,无人收拾,偶尔有野狗低头嗅闻,又悻悻离去。
万籁都寂,唯有更夫佝偻着背,提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影子拖在地上,像一道瘦长的鬼。
拙江的水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黑沉沉的,浮着几片枯叶,从山间缓缓穿越寺庙,流向城外。城楼上悬着的铁马锈蚀了,风过时,只发出喑哑的呜咽。远处隐约有笙箫声,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极深的梦里浮出。
“你手电筒呢?”沈云悠虽然常走夜路,但2025年的夜路,好歹是有灯的,就算空无一人,看到沿街整齐的路灯也会有安全感。现在,不仅只能借助月光,身边还有一个奇怪的人,不知道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是自己好似被抓住命脉,留在道观还是会被交出去,自己逃跑又迟早会被送到官府,想回到正常的时间,可能只有这个在这个“建造者”身上还能寻得一丝丝希望。可是,真的好阴森啊······
“落在道观里了,摸着黑走吧。”
“······”不信,完全不信,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
夜更深了,整座城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只有风穿街过巷,发出空洞的呜鸣。
一路上两人都继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可能都不愿惊扰夜色的静谧—或者说诡谲,生怕一张口,就惊扰了什么人。
继续向前,笙箫的声音越来越近,远处,有个地方亮着火红的光在这样的夜,凭直觉也能感到出现这样的光是不祥之兆,沈云悠十分惊慌,旁边这个人什么战斗力他不清楚,但是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高中生,遇上点什么非人之物那是绝对难逃一死。
“要不我们换一条路吧。”沈云悠声音有些颤抖,难掩害怕。
毕竟真的什么也没见过,说不害怕才是奇怪,可裴暮远微微偏过头,冷冷的目光审视了一下沈云悠。
“不要。”好冷淡的声音。
沈云悠严重怀疑这个叫冰清的有双重人格,明明白天一副挺温柔热心的样子,自从进过那个道观以后,简直是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阴森和冷艳的气质。借着远处的光,他能看出面前的人肤色已经不能用如雪来形容了,简直是苍白如纸。
硬着头皮,掩饰着恐惧往前走,溺水时的那种窒息感与感受到死亡气息的压抑又一次充斥在沈云悠身上。眼看着离灯光越来越近,能看清光下聚拢着许多人,好像是有一个戏台,下面有许多人在观看。男女老少,无不透露出诡谲。
面前的一幕着实诡异,正常人,谁会在二更以后出来看戏,又有哪个戏班会在近三更时出来演戏?
“一会儿不要出声,跟紧我。”
没等沈云悠回应,裴暮远便径直走向看戏的人群,还朝他比了个“嘘”。沈云悠是万万不想进入这种地方的,对于面前的一切,完全是未知。毕竟这一切,跟密室逃脱和鬼屋不一样,搞不好小命不保。无奈之下,只好紧跟着冰清,走入人群中。
看戏的人们似乎沉浸在戏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三更的钟声敲响,打更人的声音传的悠长,从巷中一次次传出回声,到了耳中模糊不清,似恶魔的低语。
纸钱灰混着香火气在人群中游走,突然鼓声骤起,如闷雷翻滚。有人自暗处踱出,三尺长髯在火把光里泛出诡异的青。那面具不是戴在脸上,倒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赤面獠牙的判官,眼角突然抽搐着斜睨过来,铜铃眼珠竟在木雕的眶里骨碌转动。
沈云悠一阵惊悚,已经对这个场景产生了生理不适,又往冰清的方向挪了几步。裴暮远却依旧津津有味,看着前方的“判官”,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等待着下一个人物出场。甚至有些观众,拍手喝彩,为他们叫好。
“这是—傩戏吗?”微弱的声音在裴暮远耳畔响起。
“嗯。不是说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
“见傩戏,万鬼避。以前也叫鬼戏,是最古老的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表示安庆的娱神舞蹈,算是寄托美好祝愿的礼仪祭典。”裴暮远好像恢复了点白天的样子,笑嘻嘻的继续解释。
沈云悠内心:不是,你人格又转换了吗,我倒是不怕你了,可我现在怕这些人啊!!!木雕的面具,眼睛竟然会转吗。我没看过傩戏,不要吓我啊啊啊啊啊
察觉到沈云悠的害怕,裴暮远又挪了挪,一把—搂住了他?
沈云悠:???!你要干什么?!
还没等他张嘴骂人,有个戴小鬼面具的突然折腰后仰,脊椎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他踩着鼓点倒退,绣花鞋跟碾过满地未燃尽的黄表纸,留下朱砂画的符咒似的鞋印。沈云悠汗毛竖起,那判官却已甩开猩红官袍,露出内里缀满铜铃的玄色中衣,每走一步都带着百鬼夜行的窸窣。
忽然所有火把同时暗了一暗。再亮起时,台中央多出个雪白面具,带着笑意,两眼弯弯裂开两道猩红缝隙,迎着风慢慢渗出血泪,台下穿红袄的婴孩便哇地哭了。这哭声像道敕令,十二个傩面人齐齐以额抢地,他们后颈的皮肤在动作间裂开细缝——原来面具的系带,早都长进了肉里。
沈云悠哑口无言,世界观错乱,陷入对唯物主义的怀疑,暂时原谅了冰清刚才的行为,害怕的手足无措,裴暮远察觉,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对沈云悠耳语道:“别怕啊,有我。”
沈云悠内心闪过:这人绝对人格分裂,还控制欲超强。。。
只是,不容得他细想,鼓声迅速加快,几把火把毫无征兆的被点亮,照亮了一旁地祠堂,也把傩戏舞者照得更加清晰。檐角的铜铃突然齐齐转向西北。一缕黑烟从香炉里钻出来,扭曲成锁链的形状,那些傩面人笼罩在烟雾中——他们的脚尖竟然离地三寸,飘了起来?!绣着符咒的袍角下摆,露出半截青紫色的脚踝。
判官木雕的面具,此刻在火光下泛着活物般的油光。他每走一步,面具上的朱砂纹路就深一分,最后竟开始往下滴落暗红的浆液,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跟在他身后的小鬼们不光脊椎柔软,脖颈也是如此,头骨以诡异的角度折转,面具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到撕裂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的牙。
突然,鼓点一滞。祠堂外所有火把又诡异的熄灭,烛火同时矮了半截,青荧荧的火苗蜷缩在灯芯上,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黑暗中响起细碎的啃噬声,有个傩面人的面具“喀嚓”裂开一道缝——那缝隙里没有脸皮,只有一团蠕动的黑影,正用密密麻麻的复眼窥视着台下。
看客中穿红袄的老妇突然僵直,她的影子在墙上自己站了起来,扭曲拉长,慢慢爬向戏台。判官猛地转身,官袍下甩出一条条猩红的绸带,每一条都缠住一个活人的影子,将它们钉死在青砖地上。被钉住的影子开始尖叫,声音却像隔了层油纸,闷闷地渗进土里。
沈云悠终于忍不住了,嘶吼道:“这他妈是驱鬼的吗,分明是招······嗯呜呜呜”
没等他说完,裴暮远便赶快捂住了他的嘴,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判官收回手中的绸带,影子们的呜咽渐渐褪去,小鬼们咔嚓一下把脊椎和头骨复位,扭成黑雾的锁链散去,好像他们被解除了封印。一台人,此刻放下手中的事,站立成一排,直勾勾的盯着沈云悠,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步步逼近。
一阵阴风袭来,竟然顺着祠堂的门缝,溜了进去。祠堂的窗户发出诡异的蓝光,传来震耳欲聋的钟声,令人胆寒,沈云悠只觉得头脑发晕,眼前一黑。
突然,就像密室打开机关,祠堂的门向外大敞,逝者的排位正对着两人,名字上一点一点的漫上血痕,所有的傩戏“演员”停止了走向沈云悠,似是受到了什么指引,一步步走进祠堂,围着中间地面站了一个圈,随即毕恭毕敬的跪了下来。
祠堂中央的木质地面塌陷,发出惊人的巨响,地下浮出一口描金漆的薄棺。棺盖自己滑开时,雪白的傩面缓缓坐起——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沈云悠身后的月亮,忽然从内部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在空白的面具上汇成七个歪斜的字:
“尔等俱是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