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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痕旧伤 太子太傅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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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前的晨钟敲到第七下时,楚辞正在整理太子昨夜课业。
"《论语》抄写少了一页。"他指尖点在竹简上,声音不疾不徐,"殿下昨夜又偷溜去御花园了?"
十岁的太子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亮晶晶的:"楚哥哥,我见到一只会说话的八哥!它说'谢大人坏'..."
"殿下!"楚辞迅速捂住太子的嘴,余光扫过殿外晃动的影子——是谢家安插的眼线。他俯身佯装检查课业,在太子耳边低语:"这话对谁都不能说。"
太子乖巧点头,小手却突然摸上楚辞腰间玉佩:"这个和萧将军的一样!"
楚辞呼吸一滞。羊脂白玉上雕着半幅山水,与萧逸那块合起来正是"江山无恙"——这是二十年前萧远山与他父亲楚怀瑾在兰亭结拜时,请匠人特意打造的对佩。
"殿下看错了。"楚辞将玉佩塞回衣内,冰凉的玉璧贴着心口,"去温书吧。"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楚辞按剑而出,只见萧逸一身绛紫朝服,正被几名谢派官员围着争论什么。晨光中,那年轻将军眉目如刀,与楚辞记忆中萧远山的画像重叠在一起。
"楚大人来得正好!"谢明远的门生高声叫道,"摄政王要调北疆军入京,这不合规矩吧?"
楚辞面色骤冷。按昨夜密谈计划,萧逸不该今日就提出调兵。他大步上前,官袍下摆扫过石阶:"王爷莫非忘了,非战时期边军不得入京?"
萧逸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只有楚辞能看懂的笑意:"楚统领消息灵通啊。"他故意凑近,身上沉水香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本王是为秋狝做准备。"
"秋狝在八月,如今才五月。"楚辞寸步不让,"王爷急什么?"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周围官员不自觉地后退。萧逸突然轻笑,手指卷起楚辞一缕散落的发丝:"楚大人这般咄咄逼人,倒让本王想起一个故人。"
楚辞瞳孔微缩。他知道萧逸说的是谁——二十年前,楚怀瑾也曾在这太极殿前,与萧远山这般针锋相对。
"下官孤陋,不知王爷所指何人。"楚辞后退半步行礼,"只望王爷以社稷为重。"
萧逸大笑,甩袖而去前在他耳边丢下一句:"申时,校场。"
直到那袭紫袍消失在宫道尽头,楚辞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是他自己指甲掐出来的。
"楚大人。"谢明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王爷年轻气盛,还需您多规劝。"
楚辞垂眸:"下官人微言轻。"
"哎,楚统领过谦了。"谢明远捋着胡须,"先帝在时,最器重的就是您父亲..."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楚辞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丞相谬赞。"
谢明远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太监打断。楚辞趁机告退,转身时瞥见老丞相袖口露出一角黄纸——是道观常用的符箓纸。
申时的校场空无一人。楚辞解了佩剑挂在架上,刚脱下外袍,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大人果然守时。"
萧逸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他随手抛来一柄木剑:"玩玩?"
楚辞接住木剑,沉甸甸的檀木纹理贴着掌心。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比试——萧逸在怀疑他的武功路数。
"请王爷赐教。"
第一招就是杀招。萧逸的剑如毒蛇出洞,直取咽喉。楚辞侧身避过,木剑斜挑对方手腕。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三十余招,木剑相击声在空旷校场回荡。
"楚家十九剑。"萧逸突然开口,声音因打斗而微喘,"但第七式'回风拂柳',你改了三处。"
楚辞心头一震。父亲独创的剑法极少示人,萧逸怎会如此熟悉?
"王爷见识广博。"他旋身避开一记横扫,"下官学艺不精。"
萧逸忽然变招,木剑如鞭子般抽向楚辞腰间。这一下来得突然,楚辞格挡不及,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兵器架。萧逸趁机压上来,木剑横在他咽喉处。
"腰法不够灵活。"萧逸点评道,呼吸喷在楚辞鼻尖,"你父亲没教全?"
楚辞猛地抬膝顶向萧逸腹部,趁对方吃痛时挣脱桎梏:"王爷对家父很了解?"
萧逸不答,反手又是一剑。这次直取楚辞左肩,逼得他不得不使出"回风拂柳"的完整版。木剑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啪地击在萧逸腕上。
"这才对。"萧逸甩着发红的手腕笑了,"你刚才故意藏拙。"
夕阳西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楚辞收剑入鞘,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萧逸突然伸手,指尖擦过他腰间:"这伤...是箭伤?"
楚辞浑身一僵。那道旧疤是十岁时留下的,当时父亲带他躲避追杀,一支冷箭穿透车帘...
"狩猎时误伤。"他系好衣带,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谎言。
萧逸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两人并肩走出校场时,暮色已笼罩皇城。途径一处僻静回廊,萧逸突然将楚辞推到柱子上。
"谢明远今天找你说了什么?"
楚辞后背贴着冰凉石柱,能清晰感觉到萧逸胸膛的温度:"打听王爷调兵意图。"
"还有呢?"
"提到我父亲。"
萧逸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他抬手抚上楚辞颈侧动脉,那里正跳得厉害:"楚辞,你每次说谎,脉搏都会变快。"
月光穿过藤蔓,在楚辞脸上投下斑驳阴影。他知道萧逸在怀疑什么——当年萧远山战死沙场,有传言说是楚怀瑾临阵脱逃导致主帅孤立无援。这桩公案至今仍是悬谜。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楚辞直视萧逸眼睛,"王爷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萧逸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上他的:"我会查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关于你的一切。"
这句话让楚辞心头剧颤。他强自镇定地推开萧逸:"王爷请自重。"
萧逸后退两步,脸上又挂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楚大人的腰,比上次见时又细了。"他故意在楚辞发怒前转身,"明日早朝,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楚辞望着萧逸远去的背影,指甲再次陷入掌心。他知道明日早朝上将有一场恶战——谢明远已经布好局,就等着萧逸自投罗网。
夜半时分,楚辞独自在东宫校场练剑。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招"长河落日"使到极致时,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那夜。
"记住...萧远山...非我所害..."楚怀瑾当时紧紧攥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未尽的言语,"护好太子...远离萧家..."
可命运弄人,如今他不但要接近萧家后人,还要与那人同谋共事。更荒唐的是,他竟在萧逸身上看到了父亲日记里描述的那个"热烈如火的少年将军"。
剑锋劈开夜色,楚辞练到力竭才停下。他单膝跪地,汗水砸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三更鼓声,他摸出怀中玉佩,指尖描摹着那半幅山水。
"父亲..."他轻声道,"我该怎么做?"
玉佩不会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像是二十年前那两个少年将军在兰亭结拜时,漫山竹海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