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禾韦

4、碎响与颤音 原来伤疤也

　　英语课代表抱着作业本撞开教室门时，祁妄正盯着窗外摇晃的树枝出神。粉笔灰悬浮在光束里，渐渐幻化成姐姐苍白的手指，直到江逐突然将水杯推过来，杯壁凝着的水珠洇湿草稿纸边缘。

　　“黑咖啡，治走神。”

　　江逐转着钢笔头也不抬，校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祁妄接过杯子时，杯底压着张便签，细密的线条勾勒出：

　　“下节课物理随堂测，第三题重点。”

　　祁妄愣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先去班主任那里一下。刚才老师找我，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去呢。”

　　江逐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快去吧，别迟到就行”
　　……

　　“老师，您找我有人么事？”
　　“祁妄啊，你来啊。来，坐这吧”

　　“祁妄，你家里的情况呢，我也有所了解……”

　　祁妄攥着衣服的指尖骤然掐进掌心，恐惧的回忆再次袭满全身，仿佛想一条条无形的黑线，将这些回忆提起。窗外的蝉鸣突然被按下静音键，江逐的声音像浸在水里的录音带，嗡嗡地泡在耳膜深处：

　　“父亲……破产……酗酒……离婚……”
　　“……你姐姐的事，我听说时也很外……”
　　“……你母亲一个人……其实……也就相当于你一个人……”

　　耳鸣充斥着祁妄，他根本听不清老师再说什么。他开始喘不过来气，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开始在一度的绝望……

　　“祁妄？！祁妄，你没事吧……”
　　老师从祁妄的口袋里摸到了药，塞了两颗，喂祁妄吃了下去。

　　起伏不定的呼吸这才逐渐稳定

　　“祁妄，对不起啊，老师不应该提这些的……”

　　“老师不说了，希望你能从中走出来，助学申请我已经帮你申请好了……我了解到，你钢琴弹得不错，下个月，学校有演出，你愿意参加吗？”

　　祁妄点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演出我会参加的，我也会努力准备的。没有什么事的话，老师我就先走了。”

　　“行……老师也不多说设么了。”

　　……

　　他回到教室时，江逐不知道去哪里了。课桌角落多了枚折成纸鹤的便签——边缘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你的解题步骤像肖邦夜曲，总在意外处转折。

　　祁妄看了眼，他知道，是江逐写的。

　　祁妄指尖发颤，正要抬头，江逐突然倾身过来。少年身上清香的气息漫过来，祁妄下意识偏头，却见江逐只是用橡皮轻轻擦掉他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黑线。

　　“走吧，该去实验室了。”

　　江逐将素描本倒扣着塞进书包，露出背面未完成的画——两个重叠的影子站在树下，其中一人手中的琴键泛着微光。

　　踏入实验室时，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来的青草香。祁妄盯着实验台上的烧杯，玻璃折射的光斑突然扭曲成姐姐坠楼时翻飞的衣角。他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实验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心。”江逐及时扶住摇晃的酒精灯，温热的掌心短暂地贴在祁妄手背。他将护目镜推过来，镜片上还带着体温：“搭档负责调配试剂，我来记录？”

　　祁妄低头盯着量筒里的蓝色液体，搅拌棒搅动时，那些波纹逐渐幻化成琴谱上跳动的音符。他没注意到江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紧绷的肩线上，素描本里新添的速写，正勾勒着他握搅拌棒的姿势——指节发白，却固执地保持着某种韵律。

　　突然，后排同学撞倒试剂架，玻璃碎裂声在祁妄耳中炸开。他踉跄着撞翻实验台，蓝色液体泼溅在江逐的白大褂上。祁妄呼吸急促，眼前浮动着无数荧光碎片，直到江逐扯下护目镜扣在他脸上：“别怕，只是普通硫酸铜。”

　　少年的声音裹着温度传来，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祁妄透过模糊的镜片，看见江逐蹲下身，用纸巾仔细擦拭他溅到液体的鞋尖。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江逐锁骨的疤痕上镀了层金边，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琴键缺口。

　　祁妄望着那抹突兀的蓝色，恍惚间觉得，或许有些伤疤，在光线下也能折射出别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