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晓日见星

27、焰火 “我希望徐

　　一顿饭段君珩吃得开心又痛苦。
　　开心的是以往在自己家他从没体会过这样愉悦的餐桌氛围。
　　痛苦的是手中那碗饭实在太多了，因为他根本难挡身旁林萍夹菜的热情，于是吃到最后碗中的量还只增不减。

　　饭后。
　　徐莯和林敏默契地收拾完桌面去洗碗，一个负责刷盘子、一个负责过清水码盘，分工非常明确。
　　段君珩则被林萍拉着看徐莯小时候的照片。

　　“这张。”
　　林萍指着左上角那张老旧泛黄的相片。
　　相片日期距今大概十二年，当时尚且年幼的徐莯正坐在旋转木马上对着镜头开心地比着“耶”，那张笑脸格外稚嫩。

　　林萍沉思了几秒，眼中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这个应该是六一儿童节，我和他妈妈带着他在儿童乐园里坐旋转木马的时候拍的。”
　　“还有这张。”她又指向相册另一页的合照，这张照片上的徐莯看着就长大了不少：“这是小莯的小学毕业照，那会儿还留着短寸头呢。”

　　段君珩的视线在林萍的示意下跟着望过去，他不禁莞尔一笑。
　　小学毕业的徐莯对比儿时的脸型有些圆润的模样就更显消瘦，他性格腼腆，合照时总爱躲在后面，再加上整个班级的男生几乎都留着短寸，如果不是林萍这样直接点出来，段君珩要这么精准锁定他这张脸可能还真不容易。

　　将近半小时的时间，段君珩仔细浏览着徐莯久远的童年。
　　他一张张翻看，贪心想把某人那或喜或忧的表情全部记录在自己的脑海里。

　　到最后翻看完相册，在林萍的追问下，段君珩将自己与徐莯的初识、家教课的相处......以及后来两人在X大的重逢全都对林萍说了遍。
　　林萍听得不厌其烦，到最后，段君珩说完了，她才看着埋头整理橱柜的徐莯那清瘦背影温和出声：
　　“以前我总担心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城市，有没有穿暖和、有没有吃饱。你知道他的性格，他总是报喜不报忧的。”
　　“现在多了一个你。”她带着一个母亲眼中特有的怜爱再次转向段君珩，微笑时，岁月在她眼尾刻上的褶皱又让人只觉如此亲切，“小珩，你们都是独自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平时一定要记得多照顾对方一些。”

　　段君珩点点头，保证般回答：“会的，林姨。”

　　恰好徐莯在这时端来两杯温水，两人刚才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楚，当下将水递到林萍手中时，又听见对方那含笑的声音：
　　“小莯，你是哥哥，你要记得多照顾小珩一些。”

　　“好。”徐莯闻言扫了眼身边似乎一脸得意劲儿的人，答道，“我会的。”
　　段君珩笑意更甚，缠着徐莯的余光附和着说：“我也会多照顾徐莯哥的。”

　　.

　　晚上八点。
　　和林萍母女道别后，段君珩在徐莯的陪同下离开。

　　街道上的雪早已经停了，彻骨的冷空气弥漫在周身，两人说话时口中喷出的热气如白雾般朝上飘升。

　　直到又拐过一个街角，段君珩停下脚步，转向身边人，用带着商量的口吻说：
　　“徐莯哥，你先回去吧？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外面这么冷我自己回去就好。”

　　出门前徐莯用围巾和棉帽将自己的前额与下半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这会儿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回望着他：“不是说要我多照顾你一些？现在这样就是在照顾你。”
　　段君珩哭笑不得：“现在回去也是照顾我呢，毕竟这都快送一半的路程了。”

　　徐莯闻言撇过头看向另一侧的雪白街景，他倔着不肯走，只用自己的行动来拒绝段君珩。

　　“嗯？”段君珩笑得揶揄，半是试探半是调侃，“难道徐莯哥舍不得我走？”
　　徐莯缓缓转过头，见段君珩那狡黠的笑，在棉帽下挑衅般朝人挑了个眉，带着拙劣玩闹的意味回答：“是啊，不行吗？”
　　段君珩：“......”

　　道路旁的路灯上还有些积雪暂未消融，灯杆表面也早已凝结出了几道长长的薄冰。
　　段君珩的身体在这样天寒地冻的环境里竟然变得有些燥热。
　　撩人的反倒成了被撩的，偏偏赢下这场战役的那个还一点都不自知。

　　段君珩默了片刻，忽然从兜里抽出手，拽着徐莯的臂膊抬脚朝前迈：
　　“徐莯哥。”他语调轻快，“我们去放烟花吧？”

　　身后人敛着眉：“烟花？”
　　“对。”段君珩回答，“我知道有个地方不会被人打扰。”

　　......

　　段君珩带着徐莯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处偏僻地上就要废弃的公园。

　　段君珩对这一片的地形早已摸得滚瓜烂熟，所以即便头顶路灯早已损坏，两人也不需要手电筒，他借着微弱的夜色带着徐莯一层层下了台阶。
　　台阶下是一处平地，四周的杂草被雪覆盖后变得白茫茫。站在原地能望见远处在清冷月色映衬下更显寂寥的江面，以及江上那横跨过两岸的大桥。

　　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这空旷漆黑的场地上早已有两位贪玩的少年人挥舞起了绚烂的烟火。

　　段君珩点燃一个仙女棒，在半空中画出大大的两个英文字母“XM”。
　　徐莯也不甘示弱，将“DJH”印在了已经没入黑夜的“XM”旁边。

　　随着闷响，沉寂的夜空瞬间绽放出五彩的光，四散的光点犹如坠向人间的遥遥繁星。

　　烟火照亮了两人的脸。

　　徐莯眼中是站在自己身旁、抬头望向天空的那说不出究竟多俊美的段君珩的侧脸，如此美好的画面，他本来还有些不舍得破坏：
　　“君珩。”
　　他喊。

　　“嗯？”段君珩笑着转向他。
　　“新年快乐。”徐莯说。

　　烟火是斑斓的，段君珩眼中的光亮也是斑斓的。
　　他在天边一次又一次盛放开的烟火中，久久凝视身边人的那张脸，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新年快乐。”
　　他含笑触碰到徐莯此刻垂落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试探着，直到勾住徐莯的手指，直到两人的指节纠缠在一起：“我希望徐莯哥今年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徐莯失笑：“承你吉言。”

　　.

　　这段时间，几人的小群里一直很热闹，虽然彼此隔着很远的距离，但谁身边有点新鲜事都会第一时间发到群里分享。

　　上午九点。
　　徐莯睡醒时，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其中就数闻钰和杨琛发得最频繁。

　　徐莯一条条朝上翻。
　　【杨琛：给你们看看我家过年做的糍粑。】
　　【江遇怀：这么香？看见以后队长嫁过去过的是这种生活我就放心了。】
　　【李子：不用你说，我自己也放心/抱拳.jpg。】
　　【闻钰：嫁？那你们到底谁喊谁老公？】
　　【李子：谁喊都一样，是吧老公。@杨琛】

　　徐莯看到这闷在被子里低低笑了半天。

　　【花允星：要不什么时候喜糖先发一下吧。】
　　【杨琛：行啊，喜酒要不要先就着你们几个办一桌？】
　　【闻钰：也不是不行。】
　　【江遇怀：我也觉得可以。】
　　【言钦：+1】
　　......

　　【江遇怀：怎么其他两个没动静？还没睡醒？不能吧，我们少爷都醒了。】
　　【闻钰：找打？】

　　聊天记录显示的时间大概过了五分钟，徐莯看见段君珩在群内分享了张风景照。
　　【闻钰：段学弟你出去旅游了？】
　　【段君珩：没呢，这几天来S城有点事，现在在回B城的路上。】
　　【闻钰：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和莯莯两个背着我们偷偷出去玩了。】

　　闻钰这话一时搅得徐莯有些失落。
　　虽然他知道闻钰这样下意识将自己和段君珩捆绑在一起是因为最初回来的那两天，徐莯每天开门都能看见段君珩在院中和林敏打闹的身影，张张照片连带着群内的人都认识了林敏。
　　但这之后只有徐莯自己明白，他已经将近一周时间没再见过段君珩。
　　就好像对方那种热情忽然全部耗光了，这几天他们两人的聊天框都显得格外沉寂。

　　徐莯不知道段君珩原来去了邻市，更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他自己是很无聊的，因为三天前林萍同样带着林敏去邻市走亲戚了，大概需要再过一周，等到年初五左右两人才能回家。
　　这段时间徐莯只得被迫一人留守家中，少了林敏在耳畔的聒噪，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群内还在热聊。
　　段君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朝上冒，徐莯甚至没看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就顺手退出了群聊界面。

　　他悄悄点开和段君珩的对话框，才发现两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在前天晚上。

　　！
　　靠！

　　明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段君珩也不需要事事都来向他报备。
　　但是！
　　徐莯心里那团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火还是越烧越大。

　　段君珩明明可以在群里聊得那么开心，私下却不能给他发一条消息，好像这两天他不主动，段君珩就绝对不会来找他。
　　徐莯一时狂怒，抬手在床头闻钰送他的那个柴犬抱枕上用力锤了好几下。

　　......
　　大概是真的不能在背后腹诽别人，就像现在，说曹操、曹操到。

　　【段君珩：徐莯哥，你醒了吗？】

　　徐莯抬手回复：你不是玩得很开心吗？怎么还想起找我来了？
　　可怜几十公里外坐在私家车后座的段君珩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已经触碰了徐莯的“逆鳞”，他一脸懵逼，还只觉徐莯一大早火气竟然能这么大。

　　段君珩火速滑跪：徐莯哥，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吗？/委屈.jpg
　　徐莯回：是啊。/微笑.jpg

　　【段君珩：你说是谁，我帮你去揍他一顿。/拳头.jpg】
　　【徐莯：好啊，那麻溜给自己两拳的，用力点。顺便再录个视频给我看看，就现在。】

　　段君珩：“？”
　　他愣了片刻，结合徐莯第一句话的意思，反复品味几次彼此的聊天内容才后知后觉发现问题所在——他这段时间太忽视徐莯了。

　　想到这，段君珩那颗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他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上瘾那般享受徐莯现在这样对着自己生气的时刻。
　　因为这表明徐莯在意他。
　　徐莯感受到了他的态度，徐莯不能容忍被他“忽视”。
　　徐莯......
　　徐莯的感情是否也有一些些如他所想所求的那般？
　　徐莯是否也能......尝试着喜欢、喜欢他？

　　将脑内纷杂的思绪赶走，段君珩强忍着脸上笑意旁敲侧击继续回复：
　　徐莯哥，是不是看见我群里发的消息了。

　　【徐莯：怎么？我不能看？】

　　段君珩忍俊不禁，对面人这会儿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就会伸出利爪在他手背留下一道又一道可怖的伤痕。
　　但段君珩全然不在意。
　　他想把这只惹人怜爱的猫托在怀里，即便只隔着一层无用的面料也无所谓。
　　他不畏惧□□上留下的疤痕，他只想随着那颗始终为对方蓬勃跳动的心而再多触碰对方一些。

　　【段君珩：怎么会呢徐莯哥，这几天我来这边是因为突然有点事情。这段时间没能找你，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徐莯：不好。】

　　【段君珩：那要怎么样才好？明天就是除夕了，明晚我就去找你，我们再去那天的公园放烟花吧？】

　　那晚的烟花徐莯直到现在都还记得，灰黑的天幕下焰火在他的眼前炸开一团团姹紫嫣红。
　　花火瞬息万变，在冰冷暗沉的冬夜描摹出了几缕温情。

　　徐莯想起了那晚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
　　以及段君珩对他说的那句：......我希望徐莯哥今年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想到这，他鼻腔内好像又闻见段君珩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就连手上也能回忆出对方指尖的温度，以及，指节上那枚指环的坚硬触感。

　　徐莯没能狠心拒绝段君珩表示想要见面的提议。

　　【段君珩：太好了，徐莯哥答应我了！！！好开心，又能和徐莯哥一起放烟花咯！！！】

　　看着段君珩这条毫不掩饰自己兴奋的回复，徐莯忍不住勾了勾唇。
　　其实不管自己答不答应他都一定会找来的。
　　而这点，两人又都心知肚明。

　　段君珩又有了回复：
　　【那这两拳就留着等见面时徐莯哥亲自来打吧，我会乖乖站着给你打的，但是徐莯哥也要记得别把自己的手打疼就好，因为我也会心疼的。】

　　“......”
　　徐莯扯过被子蒙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