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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面条 张美娟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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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娟还是在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最终那歪歪扭扭的一横落下后,她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瘫在了椅子上。
宋清没有片刻耽搁,拿起文件确认签字有效后果断起身,带着护士和助手一起离开了房间。
手术室的自动门悄无声息的关上,将谈话室里令人窒息的硝烟和哭嚎暂时隔绝在外。不多时,那块指示牌上便亮起了手术中的红灯。
这次的手术预计三个小时,和当年奶奶手术的时间差不多。历史仿佛一个恶劣的玩笑,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它令人齿冷的相似性。
张美娟呆呆的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刚才那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的高强度辱骂与情绪输出,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而坐在她身侧的林臻,则全然没有自己老爹在手术室里经历生死时刻的紧张,依旧拿着那部旧手机刷短视频。刷累了又将手机横了过来打起了游戏,嘴里吱吱哇哇乱叫地开着地图炮。
也不知道第几局终了,他才终于舍得从行李箱侧面拿出了充电宝,给苟延残喘的手机电池续命。接着扯了扯身旁张美娟的衣袖,小声嘀咕着:“妈,我饿了”。
被儿子叫了一声,张美娟方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依旧亮着手术中的红灯,又看了看捂着肚子叫唤着要进食的儿子。起身将那个装着一家三口物件的行李箱,往坐在对面长椅上低头回消息的林鸢手边一推。面无表情地朝她丢下一句“你在这儿等着”,便拉着林臻头也不回地去找地方吃饭去了。
林鸢将亮着值班表的手机屏幕一锁,望着那盏在空旷寂静的手术等候区里显得格外刺眼的红灯,深深呼出一口气。
手术结束后接下来的安排,明天轮到自己的排班,还有再一次把宋清卷进卷进了自家这摊烂泥里的现实。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她在着剩下的时间内做出决断。
就在林鸢几乎要被无数繁杂的念头淹没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最终停留在她身旁的座位前。
“刚才我进手术室看了一眼。咱们小宋医生一边忙着,一边头也不抬地跟让我去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把她囤的那盒泡面拿给你。说你可能还没吃饭,手术时间长先垫一垫。”
祁教授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那纸袋递给她。脸上是因自己高徒的情商,而露出的无奈笑容:“我当时就白了她一眼,哪有让女友吃泡面的。正好,你们师母给我准备了三明治当夜宵。我吃不完,剩下的一个就借花献佛了。你妈他们走了?”
林鸢心里一暖,低头看了眼纸袋里还冒着点热乎气的三明治,低声感谢道:“谢谢教授……他们出去吃饭了。”
祁教授点点头,没对张美娟母子离开的行为发表任何看法,目光温和地看着林鸢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
“我和宋清的父亲是同学,当年你奶奶那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医患关系,自古就是个难题。好在宋清不是个死脑筋,不然也不会在想通了之后,坐着红眼航班千里迢迢地飞回来追妻。”
好在宋清不是个死脑筋,好在自己是幸运的。
温热的三明治隔着纸袋将一股暖流传递到掌心,看看祁教授温和带笑的脸,林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重重点了一下头:“嗯,我明白的。谢谢教授,也谢谢师母。”
“客气什么。”祁教授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外套里的针织衫,颇为经意地展示了一下初学者的针脚,满脸骄傲的感慨:“我还得把你师母给我织的爱心毛衣穿回去,再晚她该念叨了。你也别硬撑,该休息就休息会儿。”
林鸢十分给面子地将针织衫打量了个遍,好好欣赏了一番,方才起身送人离开:“好,教授您慢走。”
祁教授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后,走廊里又只剩下了林鸢一个人。她小口吃着三明治,虽然还是有些食不知味,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冰冷的四肢也似乎回暖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张美娟和儿子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她全然忘了旁边还有个可能到如今都水米未进的女儿,只一路不停交代着儿子。待会儿亲戚们要是打电话过来,让他一定要在旁边接话。把情况说得严重些,好让家里的亲戚们或多或少出点人情费。
林臻应付似的点着头,一屁股坐回了长椅上,把注意力再次放在了手机里的短视频上。
不一会儿,或许是张美娟刚才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亲戚们的电话陆叙打了过来。
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儿子,让他把短视频关了。而后换上了一副带着哭腔的声音,添油加醋地把病情说成了九死一生的地步。
又详细地讲述了一下,自己这个无依无靠带着未成年儿子的中年妇女,是如何在势利眼的医院与医生,还有林鸢这个不孝女儿的重重压力之下,苦苦挣扎的艰辛。
唯独小姨给林鸢发了条微信,先是询问了情况如何,又叮嘱她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注意身体。
回复完小姨后,手机死党群里也因为赵宇航的率先询问而热闹了起来。舍友们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休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换班。还有人出言献策地让林鸢也适当哭哭穷,别真的把辛辛苦苦赚的工资都贡献给这家人了。当年成群结队不要脸来公司闹的事情,可是差点影响到她的晋升。
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来自好友们的慰问关心,还有实质性建议与帮助。林鸢将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感谢的话,并附上了一个勇敢小羊不怕困难的表情包。
接完了一圈电话后,张美娟的倾诉欲得到了不小的满足。接二连三的微信和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也让她的面色好看了不少。只是在看着始终低头玩手机、对自己和丈夫一副漠不关心样子的林鸢,她心里那股邪火就又窜了上来。
她开始言辞刻薄地数落起了林鸢。从她小时候的不服管教,到如今做了空乘这个抛头露面的不正经工作。以及一把年纪不结婚,跟个女人搞在一起,让家里丢尽脸面的行为。仿佛要将这辈子对女儿的所有不满,都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夜晚,一次性倾倒个干净。
一心扑在短视频上的林臻,像是早已习惯了母亲向这位不算太熟悉的姐姐发起的辱骂。只偶尔在听到些自己没听到的诸如性取向的新角度时方才抬起头,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等着林鸢的反应。
而林鸢只低头再次婉拒了好友们的换班邀请,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一个字。她像是给自己罩上了一层透明的隔音玻璃罩,将那些喋喋不休的诅咒恶毒隔绝在外。
直到张美娟的谩骂告一段落,让她去把手术费、住院费等等一堆亟待付款的款项给解决。她方才头也不抬的,缓缓开口答复着对面这个颐指气使地女人:“我只交四分之一,其他的我不负责。”
“四分之一?!林鸢你还有没有良心?!”张美娟像是被这“四分之一”踩到了尾巴,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林鸢的鼻子就骂:“躺在里面的是你亲爹!手术费你都不肯出?!天底下哪有你这样不孝的女儿?!我跟你爸白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林鸢轻轻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对面撒泼打滚到面容扭曲的母亲:“所以等你们死了,你们名下的房子、存款会留一部分给我吗?”
张美娟被她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在预料之内的问题问得一懵。随即更加暴怒,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们的东西,我们爱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没良心的东西!”
听到关于钱的事情,离线许久的林臻猛的从手机上抬起头,顺着母亲的话搭腔道:“爹妈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惦记遗产了?!你怎么这么恶毒!”
林鸢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二人的评价颇为满意:“既然你可以把生养当作一笔投资,讲究回报率。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把现在要交的钱当成一笔投资,来评估一下将来的风险和收益呢?”
“你、你……。”张美娟被女儿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连戳向人脸的手指都晃悠得厉害。
“护工我不会请,但你在医院守夜的床位费,我可以出。”林鸢的视线从母亲那张青白交错、精彩纷呈的脸上,转到了正一脸茫然尽力理解她刚才话里意思的林臻身上。
“你的住宿请你自己解决,我家没地方给你们住。我也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你们原本打算借着看病名义,来燕城的旅游经费。”
林臻本就因为这次旅行的如意算盘落空,要在医院里无所事事而愤愤不平。再一听林鸢毫不留情地掀开了此行“求医”的真相,更是羞恼的厉害。下意识的,就想扯着满是“孝道”的嗓子上前干架。
倒是张美娟率先冷静了下来,她一把将儿子按回座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要是真把人气跑了的损失。
安抚好儿子忍下了这口气后,她又狠狠地瞪了眼一副油盐不进、彻底摆烂姿态的林鸢。方才扭头继续接起了不知道哪个亲戚的电话,开始重复起了那套哭诉兼筹款的流程。
手术中的红灯在比预计的三个小时多了半个钟后,终于熄灭了。那扇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麻醉医生和护士将尚未完全清醒、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监护仪的林大勇率先推了出来。
宋清跟在他们后面,墨绿色的刷手服前襟被汗渍染成了深色。她伸手摘着手术帽和口罩,露出那张难掩疲惫的脸。
看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着情况的张美娟和林臻,她提起精神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手术很顺利,病人要在ICU观察一晚,以监测心肺功能和可能的并发症。
接着转向旁边等待的住院总医生,快速交代了几句术后医嘱和注意事项。在对林鸢轻轻点了下头后,便直直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鸢没接张美娟对于ICU花费巨大,一准是医院又在坑人的话。她看了眼手机上已经越过凌晨的时间点,脚尖踢了踢一旁的行李箱:“ICU有探视时间,非探视时间家属不能留在里面。医院附近有家快捷酒店,我带你们过去。”
“酒店?那得花多少钱?”一提到钱张美娟声音就又尖了起来,“这钱你出吧?明天一早我们还得来照顾你爸呢。”
林鸢没有回答,也不在乎两母子在身后窃窃私语着酒店和家乡旅馆与招待所的差别,径直将人带到了医院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双人房。
但快捷酒店显然并没有满足两人对于大城市豪华酒店的心理预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房间开始了挑三拣四。
“明天早上十二点前退房,我只付了一天的钱。你们明天还要住的话,自己到前台续租。”
说完,林鸢不再看母亲瞬间铁青的脸和弟弟愕然的表情,转身离开了房间。刚一脚迈出暖气的防御范围,初冬夜晚的寒风便立刻包裹了上来。
宋清不久前发来了消息,让她先回去休息,自己这边还要一会儿功夫才能结束。但林鸢不想动,与其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她更乐意她站在车辆稀疏了不少的路边,抬眼看着对面医院大楼在夜色中明亮而冰冷的灯光。
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翻涌而上,渐渐淹没了本就有些困顿的大脑。就在林鸢打了今晚不知道第几个哈欠的时候,宋清出现在了马路对面。
她踩着最后一秒绿灯来到了她的身边,对着她那张被寒风冻到泛红的脸皱了皱眉。而后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不由分说的裹住了她的半张脸。
林鸢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呼吸从围巾中抢救出来,刚想说些什么,出租车好巧不巧地到了。
二人并肩坐在后座,一路无话地到了目的地。家门一开一关间,将昨日与凌晨的一切寒冷与喧嚣彻底隔绝。
宋清刚换上拖鞋,兜里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手机来电,对着林鸢说了句让她先去洗澡后,便自顾自的向着次卧走去。
次卧的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落在林鸢心上。她呆呆地站在自己布置的玄关,低头看着隔板上那两个刚到不久的成对泥塑玩偶。足足愣了半分钟,方才迈开有些发麻的双腿到主卧拿衣服去洗澡。
等她换上舒适的居家服走出浴室时,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食物香气便迫不及待的往她鼻腔里钻。她循着味道看向餐桌,待看清上面摆着的那两碗各自卧着个金黄煎蛋的热气腾腾清汤面后,定定的愣在了原地。
宋清从厨房出来,将手里的筷子分别搭在面碗边沿,拉开那把属于林鸢的椅子,向她发出了邀请:“过来吃面。”
林鸢失了神一般地走过去坐下,看着眼前那碗朴素却冒着诱人热气的面,心里某个方才还能坚固到用来抵御所有寒冷和伤害的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露出一片柔软而酸涩的创口。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偏软,汤底淡得没什么滋味,是宋清在他记忆中应有的水平。
但只吃了一口,她就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引得眼眶一阵发热。下一秒,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面前的汤碗里。她赶紧将脑袋低的更低,生怕让坐在对面的宋清看到。
但林鸢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宋清下意识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那只原本带着安慰意味的手伸到一半,又被她收了回来。她没有问什么,也没再有别的动作。只静静地坐在一边,陪着林鸢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等林鸢用力吸了吸发堵的鼻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自己时。她抽了张纸巾站起身,隔着不算太宽的桌子,弯腰轻柔地拭去那张脸颊上残存着的泪珠。
她的动作很慢,比起医生处理伤口时仔细,多了些来自女朋友笨拙却无比珍重的温柔。
“这是感动得哭了,还是……好吃得哭了?”
林鸢没立刻回应这句活跃气氛的调侃,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那碗面。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后,方才用带着鼻音的语气嘟嘟囔囔道:“难吃得哭了。”
宋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将二人的碗筷收拢到一处,点头应允:“那我下次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