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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哈巴狗就哈巴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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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的天气,阳光似乎格外刺眼,池塘不时传来几声蛙叫,翠绿的树枝随风摇摆,很快就到了举办宴会的时候。
那日宴席,父亲于堂正中设主位,面南而坐,介子推则坐于父亲旁边,重耳被安排在左侧的尊位。
举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介子推借着衣袖档酒之际,悄悄打量宴席左侧那个众星拱月的少年。
重耳一袭青衫立于众人之间,腰间只系一条素白帛带,浑身上下无半点奢华装饰,却自有一派清贵气度。他谈吐间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满座宾客无不拍手叫好,反观重耳却始终带着谦和的笑容,连眼角都没多抬一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今日得见公子重耳风采,方知古人诚不我欺!"席间有人举杯赞叹。
重耳闻言轻笑,修长的手指抚过酒樽边缘:"大夫谬赞了。卫风《淇奥》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才是君子应有之态。"他说话时眼尾微微下垂,像两弯新月悬在清俊的面容上。
介子推远远瞧着,心想这般气度,真不愧是日后要称霸一方的人物,她倒甘愿做配,当一个透明人。
"看入迷了?"妙妙不知何时化成玄猫形态蹲在她的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靴面,"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介子推对历史上的姬重耳有一定的了解,是笑里藏刀的霸主,是冷酷无情的帝王,最后更是烧死她的凶手,不过就现在来看暂时没什么威胁。
正当她默默祈祷不要和重耳有所交集时,他大方地捧着酒樽面向介子推,“子推不愧连束发的玉冠都是族长亲自赏的,今日得见是公认的俊秀少年。”
他的眼睛极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介子推下意识想避开,却又被牢牢锁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法挣脱。
她硬着头皮回敬,“公子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今日能来赏光,实属荣幸。”
宴席散时已是日影西斜。母亲穿着绛色曲裾深衣,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来到介子推房中,压低声音道:"重耳公子要在我们府上小住几日。"
介子推粗着嗓子道,"儿子定会谨守本分。"这些天她已经能很自然地用男子的口吻说话。
次日清晨一边研究杯具,一边思考如何应对姬重耳这个烫手山芋,介子推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去叨扰他。
妙妙蹲在窗棂上舔爪子,不忘记絮絮叨叨:"这是了解他的机会,也避免日后相处有什么破绽。"
她望着窗外的大榕树,叶子在风里打着转儿,“真的要去找他?”
介子推对着铜镜调整束发的玉冠,镜中少年眉目如画,看不出悲喜。
"目标人物是完成使命的关键,别等日后完不成任务而懊悔就行。"妙妙翻了个跟头,"再说,现在的重耳还不是那个冷血君王。"
抱着精心挑选的几卷字画走到客房门前,介子推的手心已经沁出汗来。
她正要叩门,忽闻屋内传来清越的琴音。曲调起初如溪流潺潺,渐渐转为金戈铁马之势,最后竟透出几分苍凉。
"门外的小公子,还要听多久?"琴声戛然而止,重耳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介子推猛然惊醒,推门而入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重耳坐在窗下,一束晨光斜斜落在膝头的古琴上。见她狼狈,他眼中笑意更深:"介家郎君对音律也有兴趣?"
"略知一二。"她强装镇定,将字画放在案几上,"听闻公子雅好书画,特来请教。"
他目光落在那卷《诗经》摹本上,忽然"咦"了一声:"这字不似常规的笔法。"介子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穿到春秋后闲来无事,靠记忆临摹的现代书法的写法。
"笔势连绵处如行云流水,转折处却暗藏锋芒。"他轻轻抚过绢面,指尖在某个起笔处停留,"这般写法倒是前所未见。"
"是家师独创的笔法。"她额角渗出细汗,急忙展开另一幅画转移话题。
姬重耳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师承,她只得胡诌是江南某位隐士。
"有机会定要拜访。"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拂过介子推耳边。
僵在原地,感受他指尖擦过鬓发的触感。"有落花。"他摊开手掌,一朵榕树花静静躺在掌心。
天际泛起鱼肚白,校场上的草叶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介子推紧了紧腕间的护臂,这身骑射装是母亲特意改小的,束腰设计巧妙地遮掩了身形。
怕家里这尊大佛无聊,昨天聊完书画今日又约着骑马射箭,她反正对此涉猎不多,用求教的借口来和姬重耳套近乎罢了,他吃这套,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欣然答应介子推的邀请。
"小公子来得倒早。"重耳的声音从马厩方向传来。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深红色锦带,乌发用一根赤绳高高束起,比平日更添几分英气。身后跟着两匹骏马,一匹通体雪白,一匹枣红如焰。
"这是霜蹄和火云。"他轻抚马鬃,"想试试哪匹?"
介子推望着那匹高大的白马,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作为只会学习恐惧社交的现代人,她连马术俱乐部都没去过,如今来也没多久,虽然学过骑术,始终不得要领。
"火云性子温顺些。"重耳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将枣红马的缰绳递来。交接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上马时介子推刻意模仿男子的粗犷动作,却因用力过猛险些一头栽倒。重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热度。
"小心。"他的呼吸拂过耳际,带着淡淡的沉香气。
她慌乱地挣开,脸颊烧得厉害。幸好重耳只当她是少年性格认生羞涩,笑着翻身上了白马。
"射箭讲究心静。"他策马与她并行,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眼到、心到、手到,三者合一。"说罢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轮到介子推时,弓弦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在心里跟妙妙大倒苦水,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第一箭堪堪擦过靶子边缘,第二箭直接脱靶。第三箭刚离弦,火云突然打了个响鼻,介子推重心不稳向后仰去,她本以为生命要终结于此了。
天旋地转间,一道黑影凌空掠来。姬重耳竟从飞驰的白马上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她的马背上。
他的胸膛紧贴介子推的后背,双臂从她腰间穿过握住缰绳。"呼吸别乱。"他的声音混着心跳声传来,"感受马的节奏。"
她僵直着背脊,全身感官都集中在背后那片温热上。
他的下巴偶尔蹭过介子推的发顶,每一次触碰都像电流流过。
"看前面。"他忽然握住她拉弓的手。箭尖随着他的力道缓缓移动,"不是用眼睛瞄准,是用这里。"他带着介子推的手按在她自己的心口。
羽箭离弦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耳边轻笑:"中了。"
果然,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红点,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好?"那日傍晚,介子推和姬重耳坐在荷塘边的石亭里。
暮色四合,蛙声渐起。她借着夜色的掩护,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多日的问题。
不得到明确的偏爱,她这个预备大臣心里没安全感啊!
重耳正在剥莲子的手顿了顿。月光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在鼻梁处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或许是因为幼时经历的阴冷之事太过繁杂,"他忽然转头看向介子推,眼中流动着奇异的光彩,"你让我想起少时的自己。"
他好看的唇形一张一合,说出的心事是介子推意料之中的。
姬重耳是晋国公子,却因为母亲是狄族出身,自幼在冷眼与嘲讽中长大。
"十岁那年,我在猎场射落一只鸿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有个世家子说'狄种也就配杀些禽兽'。"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介子推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白日里他射箭时为何冷静出奇。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折断了他的弓。"他嘴角扬起一抹天真的笑意,"被父君罚跪了三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笛,"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笛声呜咽而起,像塞外的风掠过草原。曲调简单却苍凉,听得介子推心头酸涩。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轻声道:"孤狼的伤口,终会化作铠甲。"
主公啊!你有这坚韧性格做什么都能成的,就是可惜她只能吃香喝辣几年,就领盒饭了。
她顺应本能地伸手,想安慰姬重耳,却在即将触到他脸颊时猛然被妙妙的声音惊醒。
“这个动作太女性化了!越界了贺子!”夜色掩盖了她瞬间惨白的脸色。
"夜深露重,公子早些歇息。"介子推匆忙起身告辞。走出十余步,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子推。"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明日教你剑术可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方才的脆弱只是介子推的幻觉。
重耳离府那日,父亲突然召介子推入祠堂。
"你与公子相交甚好?"长出白发的父亲眯着眼睛。
这又是哪一出?父亲对重耳的态度是什么样的暂时不清楚。
她跪在蒲团上,不卑不亢:"只是公子临时借宿,要人陪玩罢了。"
"做得好。"父亲突然抚掌大笑,"如今国君昏聩,太子申生懦弱,重耳才是明珠蒙尘。"他宽大的手重重按在介子推肩上。
走出祠堂时,妙妙的黑瞳在暗处闪着幽光:"介子推此人还是很看重家族振兴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介子推狂奔至府门,恰见重耳勒马回望。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祇。
"保重。"他向她拱手,眼神是读不懂的深邃,"冀城再会。"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介子推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未完成的动作。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而胸口的束带勒得生疼。
荷塘里最后一朵夏荷正在凋零,花瓣一片片落入水中,像褪去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