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兰山》或呈舟

8、chapter 8 蛛网。【微

　　红烛高照。

　　距离迎亲的时间尚早，赵寻清已然凤冠霞帔穿戴齐整，端坐堂前。

　　隔着红纱盖头，视线模糊一片，她勉强能看清堂下人来人往，阿迢阿遥奔走不停，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客人。

　　唯独不见父母身影。

　　赵寻清想抬手叫住阿迢，询问母亲在哪，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人点了哑穴，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喜婆很快注意到她的动静，生怕她耍起小姐脾气掀了盖头，忙不迭伸手捋了捋红纱，语气殷切：“二娘子稍坐，姑爷此刻带着迎亲的队伍打马游街，还有两刻钟才到。”

　　赵寻清不知受何牵引，机械地点了点头，安稳地坐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堂下人群消褪，连喜婆也不知踪迹。偌大的院内空无一人，仅有她独自枯坐于此。

　　就在她按捺不住，准备起身时，厚重的乌木大门终于徐徐展开。

　　赵寻清只能听见大门推开“吱呀吱呀”的响声，却根本看不见来人。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堂下走，才发现整个赵府死寂一片，并无半点新婚的装饰。

　　越靠近大门，她看得越发真切，乌木门板上斑驳一片，完全不复往日的庄严肃穆。她阿爹作为赵家家主，向来治家严谨，怎可能放任门户上出现这样的疏漏？

　　她伸手在门上暗红处点了点，蓦然发现暗红处竟尚有余温。

　　是血。

　　檐上寒鸦飞渡，哑哑嘶鸣让赵寻清心底一惊，抬起头竟发现视线范围内是无数双摇摆低垂的绣鞋。

　　阖府女眷以白绫系颈，自绝于廊下，面部青紫，长舌脱口。

　　尸体随风摇摆，一晃一晃。

　　赵寻清彻底呆愣在原地，半晌才惊叫出声。

　　她看见尸群当中为首的，正是刚刚才为她整理过盖头的喜婆。

　　似是被这一声惊叫唤动，门外骤然金戈铁马，杀伐铮鸣不断。

　　赵寻清一把揭了红纱盖头，拖着沉重的婚袍冲向后院。内室有她惯用的刀剑和早早整理好的财帛，既然眼下情况不明，她须得自保！

　　没等她跨过前厅的门槛，就见后院火光冲天，热浪远远袭来，让她扑了个趔趄。

　　赵寻清不敢犹豫，当即调转方向，一把夺过墙上常年挂着用作装饰的青锋剑，劈剑斩下繁琐的大袖，随后将剑刃横在胸前，戒备地朝门口走过去。

　　廊外风云突变，县府带着兵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家中所有亲眷、宾客都身负枷锁，一身囚服背对着她跪在院中。

　　“荀野呢？”赵寻清粗略扫过一圈，震声道，“谁带你们来的？”

　　县尉朗声大笑，五官都变得扭曲，随意扬了扬手，便有无数士兵径直朝她冲来。
　　“我劝赵二娘子放下刀剑，束手就擒。你若伤了我一个兵士，我便杀你家一人。”

　　赵寻清手握剑柄，豁然一扫，长锋从扑来的将士脖颈之间划过，鲜血喷溅了她满脸。

　　眼睫上挂着的血珠流回眼睛当中，把视线染得殷红。赵寻清看见县尉身边的弓箭手蓄势待发，她除了不停地朝来人劈砍过去，再没有别的对策。

　　院中横尸遍地，裙袍吸满了血，显得愈发沉重。有将士发觉她动作变得迟缓，手持长戟一拥而上。

　　赵寻清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被长戟穿过肩头，牢牢钉死在地上。

　　剧烈的失血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悲恸让她觉察不出身上的痛楚。

　　县尉驱马上前，欣赏起了她这副败落的惨状：“赵二娘若是输得再快些，你们赵家，说不定就不用死这么多人了。”

　　目光跨过县尉肩头，院落中跪着赵家家眷的地方血流成河，有些尸体已经不见全貌。

　　在那些尸体后，林林总总站着许多人。

　　不必细细分辨，赵寻清就识得了那些人的身份。

　　是她在兰山书院的同窗。

　　赵寻清阖了阖眼睛，冷笑出声：“赵家没了，你们这群人都得殉葬。”

　　“这话说起来还早着呢，赵二，你们赵家重团圆，很快就能在下面一起过个好年了。”
　　县尉指挥手下除去长戟，给赵寻清套上锁链。

　　就是这一刻！

　　赵寻清忽地出手反握住长戟，血霎时顺着手臂滴落下来。只消轻轻一推，借力打力，拿着长戟另一边的士兵登时被震碎了心肺。
　　铁链盘旋在她腰间，被她缠在手腕上，又顺势甩出，直接击中了县尉的头颅！

　　在所有人都未察觉变故来临时，县尉已然从马上跌落。额头尽碎，黄的白的淌了满地，当场便有士兵呕了出来。

　　赵寻清本就更擅长枪这类兵器，而今长戟在手，纵然有伤，也如虎添翼。眨眼之间，院内兵士倒下半数，剩余的通通退守在门口，护在那群书院同窗身前。

　　“你们这些动刀的、得利的、冷眼旁观的，”血洒在赵寻清齿间，将她衬得像将一切拆吞入腹的野兽，“今日一个都逃不掉。”

　　她从尸堆里捡起一把红缨长枪，指着人群，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崔家、王家、谢家、李家、皇子……

　　她瞧见了那些人眼中骤然放大的恐惧，恐惧之余却没有掺杂一星半点的愧悔，心中平白生出一阵悲凉和决绝。

　　长枪出手，凌厉的杀招将这场针对赵家的抄家和清洗变成了一场赵寻清单方面的屠戮。她看着这些人的性命不断在兵刃下流逝，动作麻木得如同处决的机器。

　　周身尸山高筑，赵寻清确定再无活人可逃脱反抗，双膝一软，猛地向前跪倒在地，颤巍巍向前，寻找起父母和长兄的尸体。

　　许是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全身上下的伤口无一不在淌血。赵寻清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模样，摸索起他们的五官轮廓。

　　视野中出现两双一模一样的长靴，赵寻清抬头望去，发现是迟来的荀野。
　　在他身后，是同样穿着喜服，手持绣球的程览。

　　“你来晚了，子复。”赵寻清喃喃，“一切都来不及了。”

　　荀野扶起她，恍若对满院的尸体视而不见，语气冰凉：“我们成婚。”

　　赵寻清看着他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我的父母亲人在这一日尽数覆灭，家族覆灭、门楣不在。我虽手刃仇人却知他不过仅是弃子，荀野，我不能嫁你，我要去报仇。”

　　荀野钳住赵寻清的手腕，重复了一遍：“我们成婚。”

　　赵寻清抽身欲走，然而荀野力气大得让她没办法挣脱。她抽出发髻上的金簪，嚯地刺入荀野的肩膀。

　　细细的血流打湿了他绘着龙纹的喜袍，将里面的金线衬得光芒毕露。

　　荀野牵着赵寻清往堂下走：“我们成婚，拜天地、拜高堂。”

　　“你疯了，”赵寻清头昏脑涨，呵斥都变得平静，“我不会嫁给你，我要去京都。今天若想成婚，除非我死！”

　　“噗嗤”一声闷响，长剑自心口穿过，没入皮肉。

　　赵寻清眼见荀野瞳孔开始涣散，手上掣肘的力道转而消失，整个人轰然一头栽倒。

　　程览从荀野身侧缓缓走出来，接过赵寻清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长剑，慢条斯理地用绣球的红布擦起剑锋。

　　“清清，我来带你回家，”程览脸上看不出一点洞悉赵寻清杀人过后的痕迹，眼中浓情蜜意，“从此以后，程家为你遮风挡雨。”

　　赵寻清控制不住地战栗，双腿脱力，只勉强以剑拄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要去京都，我要为我爹娘、为赵家报仇！”

　　程览笑得温柔如水，但落在赵寻清眼里如同吃人的豺狼：“清清去京都，要找谁报仇呢？是要杀了传令的官员，还是杀了上奏的御史？”
　　“要杀赵家的是皇帝，是天子！没有程家遮蔽，今天你走出这道门，明天我就得替你全家发丧。”

　　赵寻清挡住程览的靠近，声线颤抖却坚定：“我要颠覆他的天下大权。”

　　程览双手游蛇一样攀上赵寻清的脖颈，轻轻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剑光迸现，连赵寻清自己都没看清她到底是如何出手，长剑在程览掐上她脖颈的前一刻猝然架在程览的颈侧。

　　剑锋一偏，削去他鬓边一缕垂落的乌发。

　　赵寻清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缕发丝占据，双目猩红，字字泣血：“那别怪我恨你。”

　　生硬的杀招顶上，赵寻清分不清血到底是来自自己还是程览，只一味地挥剑、劈砍，挥剑、劈砍。

　　她终于在剑锋卷刃之前听见玄铁与白骨的摩擦，看见四分五裂的骨屑和拼凑不起的筋脉。

　　程览失去神采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做了赵寻清剑下亡魂。

　　赵寻清抱住程览的尸体，踉跄两步，最终把他放在荀野尸体旁边，愣愣地看着二人的如遭血洗的尸首，嚯地跪下，痛哭出声。

　　她此生最重要的家人、难以释怀的爱人和纠缠半生的仇敌，尽数殒命于尸山血海之间，无一生还。

　　悠悠天地内，仅把她剩下了。

　　赵寻清不知道究竟哭了多久，待她再抬头，却见眼前白骨森森，她的裙袍上爬满了蛛网。
　　两只骷髅高举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蠕动着拖她下坠。

　　·

　　“清清，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