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兰山》或呈舟

7、chapter 7 香料。【大

　　赵寻清收了手，走到一旁才状若无事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山上发了石洪，幸好前些日子谢松照发神经，带着人在书院后重新疏通出了一条排水渠，这才阻绝了洪水，”程览摘了斗笠，雨水甩了身侧的荀野满身，“阿遥在书院里找不到你人，求到了我这。我猜你会上山。”

　　赵寻清退了一步，将泥水躲得干干净净。

　　程览面上毫无自讨没趣的意味，兴味盎然地扯出一条巾帕，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荀野一个，朝赵寻清招手：“过来，我给你擦擦脸。”

　　赵寻清冷冷侧过头，权且当面没听见。

　　荀野顺手把巾帕接过来，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程兄可真是善解人意。”

　　赵寻清听得有点想笑，抬头看着程览的冷脸又强忍下去，只得调转话头，防止两人真吵起来：“你身上带药没？”

　　程览冷哼一声，默默递上来一个白瓷瓶。

　　赵寻清接过瓷瓶，粗粗扫过一眼就把药分给荀野一半，就着程览送到嘴边的水吞入口中。

　　程览一边伺候一边睨她：“你也真是放心，不怕我毒死你。”

　　赵寻清被苦出了一身冷汗：“毒死我我就变成厉鬼来索你的命。”

　　“那我还要谢谢你，”程览轻笑出声，不知从哪扯了一块薄纱盖在脸上，意有所指，“下地狱也只许记住我一个。”

　　赵寻清攥住垂下来的薄纱：“你带这东西做什么？”

　　程览又从怀里掏出伤药，给赵寻清包扎身上的伤口，闻言掀起眼皮白了她一眼：“奴家貌若无盐，不比小姐有佳人相伴，岂敢以真容示人。”

　　赵寻清乐了，一把扯掉程览的面纱：“斤斤计较。”

　　程览冷哼一声算作默认，将包扎伤口的布巾打了个结，转头看向荀野。

　　荀野吃了药，沉默地听着二人的对话，连表情都变得局促起来。

　　“荀兄有何打算？”程览的语气还算客气，“眼下石洪暴涨，下山路并不好走。我上山前交代过，待云销雨霁，自会有书院同门按照我做下的记号来寻我们的踪迹。”

　　荀野沉吟片刻，无声地点了头。

　　赵寻清刚想示意程览去给荀野上药，忽觉肩膀处传来一阵寒意。她抬头望去，整个山洞顶缀满了水珠，如同一块浸湿了水的海绵，随时都有倾泻而下的风险。

　　“跑，”赵寻清咬紧牙关，一把抓起荀野，对着程览低吼，连声音都在打颤，“山洞要塌了！”

　　两侧山壁发出轰隆一声闷响，旋即震颤不停，大片大片的沙石从头顶掉下来，几乎将人淹没。

　　程览当即架起荀野，三人仓皇逃窜，慌不择路地朝山洞尽头跑去。

　　赵寻清分不清脚下每一步究竟是出路还是陷阱，只觉得在黑暗之中，骨子里有什么被无声唤醒。

　　山洞的尽头是一方石门，没有传说中的梼杌，也没有荀野口中的凶兽。随着石门慢吞吞移开，赵寻清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上一世在腥风血雨的战场里养成的直觉。

　　是她宁死也不要抛弃的血性。

　　她发现荀野正盯着自己，于是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荀野眸色清亮，可她看见的，是荀野眼中映出的、自己神采奕奕的眼睛。

　　程览扯了扯赵寻清的衣角，算是打断赵寻清和荀野的对望，又摸出两个火折子，一一递给二人。

　　赵寻清吹亮火折，总算看清眼前一方天地。

　　这是一座墓室。
　　正中间摆着一座石棺，上面蜷曲但并不繁杂的花纹无一不昭示着墓主人身份距今的年代久远。

　　“是螭纹，”程览上前一步，伸手抚摸石棺，“这棺材的主人非富即贵。”
　　荀野举着火折子补充：“也有可能是从前的良将猛士。”

　　赵寻清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话里品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相逢一场就是缘分，”赵寻清语气淡淡，“反正外面塌了，我们也没有去处。在救兵来之前，闲着也是闲着。”
　　她遥遥一指，神情一如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开棺吧。”

　　石棺严丝合缝，程览和荀野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三人咳嗽不断，纷纷各退一步。

　　赵寻清在石棺被推开的刹那脑子里满是各种野鬼索命的传闻，却又转念一想如若真有野鬼藏身于世，她这个死得不明不白的才合该是怨气最深重的恶鬼。
　　思及此，赵寻清心下叹了口气，默默上前探身朝棺材里望去。

　　棺材里仅有一把枯骨，在时间的腾挪下被腐蚀得零落破碎，早看不出墓主人生前的风采。

　　没有衣装，没有陪葬品，甚至没有记载墓主人生平的文字和书卷。

　　任凭生前风云流转，不与何人说。

　　“不太对，”荀野皱眉，有些迟疑地摸进石棺内，“尸骨腐化，但石壁内却没有蝇虫。你们看，一点蝇虫的尸体都没有。”

　　程览也凑过来：“会不会是蝇虫的尸体也腐化了？”

　　荀野收回手，低头嗅了嗅指尖：“不会，万物翩跹而过，都会留下踪迹。石棺里应该是涂了一层驱赶蚊虫的香料，我与岭南的瓷商打过交道，在他们的香囊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墓主人是岭南人？”程览顺着他的话推测，“还是生前造访过岭南？”

　　赵寻清看着棺材中脆弱如齑粉的白骨，听着耳边二人絮絮叨叨的推断，忽而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曾去过那个瘴气横生的地方。

　　那年程览暗杀不成，改换了套路，暗中差人在她的饮食中下毒。巧的是那段时间赵寻清为了筹措粮草奔波在外，根本吃不上一口热汤饭。饮食中的毒阴差阳错，落到了荀野口中。

　　调查出是程览下的毒后，赵寻清破天荒头一次主动递了信约程览见面。程览喜出望外，带了五百精兵埋伏在大明寺，只待与赵寻清一较高下。

　　让他没想到的是，赵寻清为了给荀野求得解药，真的如信中所写——

　　单枪匹马，孤身赴宴。

　　大明寺惯常供奉九盏长明灯，意为与九重天互相照应。寺内僧侣恪守戒律规矩，无论王公贵族以强权相逼、富贵人家以金银珠宝相诱，皆不为所动，九盏长明灯的传统从未打破。
　　唯有那晚，大明寺的佛前燃起第十盏灯。

　　那晚赵寻清孤身持刀上大明寺，只防守，不出任何杀招，打退所有兵士，一步、一步走到端坐禅房的程览面前。

　　程览看着眼前通身浴血的人，平白生出一股忮忌和愤怒。

　　他不知道对于赵寻清这样明明出身名门、身负盛名的人来说，那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到底有什么好。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宁愿头顶叛军的名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也不愿站在自己身边。

　　他更恨今天能让赵寻清放下身段、向死敌俯首的人，为何不是他自己。

　　书卷随手一抛，落到桌前地图上岭南的位置。程览说了声去吧，赵寻清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前脚出了大明寺，程览后脚就跪到佛前，点起第十盏长明灯。

　　他想祈求佛祖保佑，保佑她在岭南的瘴气中识破他别扭的捉弄，让她无功而返，再和他在漫长岁月中继续纠缠下去，不死不休；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渴求，渴求她就此埋葬在岭南的水土里，彻底终结他在战场上无法战胜的梦魇。

　　令他没想到的是，赵寻清真在岭南的水蛇身上找到了一种奇毒，可以压制住荀野所中的毒药。
　　拿到那种毒的代价，是赵寻清赌上性命下了水蛇坑，在千百条水蛇的环绕下斩下蛇王。

　　这些事赵寻清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但程览都知道。
　　荀野也知道。

　　“又看出什么了？叫你你也不应。”程览扯了扯赵寻清的衣角，猛地把她从回忆里抽离，“荀兄说墓主人多半位列三公，你怎么看？”

　　赵寻清晃了晃脑子，把回忆里明暗不定的长明灯火赶了出去，反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这种香料的原料虽不名贵，但制取技艺极为复杂，两年前才有所改进，在岭南一带得以普及，中原仍是少见。”荀野耐心解释，“墓主能做到将此香涂满整个石棺，又达到这个纯度，势必耗尽人力物力。”
　　赵寻清也摸了摸石棺：“子复结交三教九流，见识深远。”

　　荀野一愣，分明是听出了她话中另有所指。

　　程览只觉得吃味，跟着赵寻清在石棺中摸索：“能位列三公之人，真能忍受凄苦，独自一人葬在兰山中？”

　　赵寻清拍掉他惊起一滩灰尘的手：“你当谁都像你们家家大业大，有那么一摊子人和声势浩大的祖坟？”

　　程览不说话了。

　　赵寻清继续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总有人不在乎身后名。”

　　话音未落，她蓦地触碰到了石棺中的一处凸起，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轰鸣声，无数箭矢、铁簇从四面八方降落，个个带着夺命的力道。

　　三人逃窜一圈，身上都负了伤，待墓室内恢复安静，才注意到轰鸣声的来源。

　　石棺调转，里面的枯骨早已不见，浮现上来的是一个大敞的剑匣。

　　赵寻清看清里面放着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转头看向身边的二人。

　　她从他们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感情。

　　——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