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74、出关

　　应崇怜此刻尴尬得被子下的脚趾都要蜷缩起来了，面对师哥那温和却不容闪躲的目光，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好支支吾吾地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这些天……”
　　“没什么事情干，有点想这一口了就……”

　　应随临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神情，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在耐心等待他更合理的解释。

　　应崇怜没想到师哥还要听他接着胡诌，头皮一阵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声音越说越小，底气全无：“嗯……”
　　“起了个大早，特意下界去买的……”

　　应随临闻言，了然地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那悬空的法力“桌板”和略显凌乱的被褥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规训：“宁宁，不得在床上吃东西，打翻了可怎么办？不成体统。”

　　应崇怜听着，将头埋得更低了，脸颊滚烫。

　　他现在师哥说得对，他真是被李渡惯得昏了头，越发没了规矩，竟做出这般随性之事。

　　他喏喏道：“好，师哥，下次不会了……”

　　见他这般模样，应随临心下一软，开口解释道：“宁宁，师哥不是说你。”

　　“我知道的，师哥。”
　　应崇怜低声应道，心里却更加惭愧。师哥待他极好，从不苛责，如今这般提醒，确是自己行为不妥。

　　应随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等会收拾收拾，师尊出关了，听说我们宁宁回来了，他老人家高兴得不得了，晚上特意为你备下了接风宴。”

　　“就我们师徒三个，灵宫的杂役不会来打扰，宁宁也可放松些，只当是我们一家子的团圆饭。”

　　应崇怜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期待，还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天尊师尊了。不，与其说很久，不如说从他“记事”开始，脑海中就没有关于师尊清晰的模样。
　　他只知道自己有位师尊，是灵宫至高无上的天尊，姓应，名曌（zhao，四声。）

　　自己和师哥的名字皆是师尊所取，师尊门下，也仅有他们两位弟子。

　　在他模糊的想象里，师尊应当……是极好的。或许会是位很和蔼的……小老头？他有些不确定地想，试图勾勒出一个模糊而亲切的形象。

　　“好了，宁宁，师哥先走了，你慢些吃，记住，不可再在床上用膳了。”
　　应随临再次叮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好，师哥。”应崇怜乖乖应下。

　　目送着应随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过了几息，确定人已走远，角落的阴影处才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李渡的身影缓缓浮现，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应崇怜看向他，眉宇间染上一丝愁绪和担忧，下意识抓住了李渡的衣袖：“渡郎……你说你在这里，晚上师尊他……会不会察觉？”
　　他声音里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渡走上前，重新搂着他坐下，臂膀温暖而有力，语气却平静而肯定：“会。你师尊，也就是天尊修为深不可测，灵宫一草一木皆在他感知之中，我在此久留，气息难以完全遮掩，定然瞒不过他。”
　　他顿了顿，看着应崇怜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安抚着：“所以我得走了，宁宁。现在就走。”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应崇怜还是感到一阵失落。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随即又像是生怕李渡误会，急切地拉住他的手保证：“不过……我晚上用了膳就来找你！一定！”

　　李渡静静听着，眼底带着温柔而包容的笑意，仿佛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无条件相信和支持。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接着道：“我会找机会，和师哥、师尊说明白的。我就告诉他们，我要去找我的道侣……”

　　这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如此明确地定义李渡的身份，脸颊微微发热，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勇气。

　　他抬眼，有些忐忑地望着李渡，斟酌着词句：“至于渡郎你的身份……”
　　“我想再等一段时间，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说。我觉得……”
　　“他们现在或许还不能完全接受……”

　　他担心李渡会因此感到不被重视或不快，小心翼翼地问：“渡郎，你会不高兴吗？”

　　李渡柔声：“没事，宁宁。我不会介意这些。”
　　“按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就好，多久我都等得。其他都不重要。”

　　“那我走了，宁宁。” 李渡站起身。

　　“好，等我，晚些我就来寻你。”

　　应崇怜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两人又依偎着软语温存了片刻，李渡终是起身。
　　随即，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墨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殿内，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李渡走后，应崇怜才慢慢起身，将膳食端到了小桌上慢慢吃完。

　　昨夜虽然后来李渡极尽温柔，战况不算太激烈，但对于初尝云雨的应崇怜而言，身体还是有些许不适与陌生的酸软。
　　一开始在殿中行走时，步伐难免有些微不自然的凝滞，腰腿处传递来的微妙感觉让他耳根微热。
　　不过，他毕竟修为深厚，很快便暗自运转灵力，调整气息，那点不适迅速消褪，步伐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轻盈。

　　转眼间，暮色四合，灵宫笼罩在一片宁静而瑰丽的霞光之中。

　　飞檐斗拱在夕阳余晖下勾勒出庄严的剪影，云雾缭绕，平添几分仙家气派。

　　应崇怜仔细收整好衣袍发冠，确认周身并无任何不妥，这才起身前往。

　　他下意识地朝着平日举行正式典礼的灵宫正殿走去，走到一半，才猛地想起，早晨师哥分明说过，是团圆家宴，不会在庄重肃穆的正殿，而是在师尊清修起居的——中空殿。

　　因着这个小插曲，等他调整方向，赶到坐落于灵宫深处、环境更为清幽静谧的中空殿时，师哥应随临和那位只存在于传闻和模糊认知中的师尊应曌，已然在殿中等候了。

　　踏入殿门，一股清冽淡雅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陈设古朴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韵味。第一眼看见那位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身影时，应崇怜心中微微一动。
　　师哥似乎说错了，师尊根本不是什么老头子。
　　那人看起来正直中年，容貌清俊绝伦，眉如墨画，眼若寒星，气质冷肃出尘，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疏离。

　　他穿着一袭简单的素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更像是一位不苟言笑、威严内敛的中年仙君。

　　这就是师尊，应曌。

　　他与师哥随临的名字，皆是师尊所赐。

　　“师尊，师哥，路上耽误了些，来晚了。”

　　应崇怜稳住心神，压下初次见面的陌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解释。

　　应曌抬眸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随即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清，却又透出显而易见的关怀：“无妨，来了就好。宁宁，快来坐下吧。”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下首的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碗筷玉杯。

　　然而，一旁的应随临却是眉头紧蹙，目光如电，在应崇怜踏入殿门、走近之后，便在他身上细细扫过。

　　随即，他脸色一沉，不同于平日温和，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不成体统！像什么样子？！”

　　应崇怜心头一紧，以为师哥仍在怪罪自己来迟，扰了师尊清净，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正欲再次躬身认错。

　　可应随临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数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瞬间僵在原地，周身灵力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如坠冰窖。

　　“你体内的鬼气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应随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惊痛，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洞穿，再无平日的温和包容。

　　应曌闻言，微微抬手，似乎想打个圆场，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随临，罢了……”
　　“先让宁宁坐下用膳。”

　　但应随临显然已是怒极，他猛地转向应曌，语气有些不好地打断道“师哥从未苛责过你什么。”
　　他的视线又死死锁回应崇怜苍白失措的脸上，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可你此番……也太不像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问出那个让他震怒又心痛的问题，一字一句，如同惊雷接连炸响在寂静的中空殿内，也狠狠砸在应崇怜的心上：

　　“你的道侣……上灵宫来寻过你了？”

　　“当真是个……不怕死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

　　殿内霎时间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应崇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面对师哥那双充满了失望、愤怒与不解的眼睛，以及主位上师尊那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所有的解释和准备坦白的勇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