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长命女 ...

  •   静室之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与桌案上跳跃的烛火交织,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布满书架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安静。

      少年李渡将烛台挪近了些,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宣纸一角。

      他朝应崇怜招手,笑容明亮,带着几分献宝似的热情:“怜怜,过来过来,哥哥教你练字怎么样?”

      应崇怜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堂堂灵宫仙君,笔力早已自成一家,何需一个少年人来教?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诡异的梦境规则莫测,他不敢冒险,生怕一个“不”字出口,眼前这鲜活生动的少年和这片刻的宁静又会瞬间崩塌重置。

      他压下心头那点别扭,依言走了过去,在少年李渡身侧的蒲团上坐下,心中暗自戒备,提防着对方又搞出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亲昵举动。

      然而,少年李渡这次却异常“规矩”。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当真认认真真地铺平宣纸,取过一方古砚,注入清水,慢条斯理地磨起墨来。动作算不上多么高雅娴熟,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

      应崇怜静静看着。烛光下的少年侧脸线条尚存几分青涩的柔和,但眉眼间的飞扬神采已初具锋芒。
      此时的李渡就像一块尚未经彻底雕琢的璞玉,光芒外露,桀骜不驯,与日后那个深沉难测、笑里藏刀、总将真实情绪掩藏在完美假面之下的鬼王李渡,截然不同。

      眼前的少年,会因一句“哥哥”而眉开眼笑,会因偷溜下山而雀跃,会因被训斥而觉得丢面子,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鲜活、生动,带着滚烫的生命力。

      想到此处,应崇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酸楚的疼。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经历了怎样惨烈的磋磨与背叛,才能将这样一个灼灼如朝阳的少年,硬生生锻造成后来那般模样。他所知晓的那些过往,从引风口中听来的,恐怕不及当时李渡所承受的万分之一苦涩。
      当真是万般蹉跎,万般苦难。

      是一个什么样的气运才会将常人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的变故结合在一人身上,还是一个如此耀眼的少年人。
      应崇怜忽的觉得是天道嫉妒所至,妒忌一个天之骄子,有百万分的修炼天赋,有桀骜但不失分寸的性子,他的容貌在这些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天道不会如此无聊,去妒忌一个少年人。
      非要给出一个结论就只能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遇人不淑。

      “怜怜,你想写什么?”
      少年李渡磨好了墨,提起一支笔,侧头问他,打断了应崇怜的沉思。

      应崇怜收敛心神,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想写什么?”

      少年李渡眼睛微弯,带着点小得意:“那哥哥先给你示范一下怎么样?”
      他显然早有准备,略一沉吟,便落笔挥毫。

      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少年腕力已然不俗,字迹劲瘦有力,透着一股不甘束缚的锋芒。

      不一会儿,一行行诗句便跃然纸上: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写的是韦庄的《菩萨蛮》。

      诗句本身是追忆年少风流,却带着繁华落尽、物是人非的沧桑。

      少年李渡写完,搁下笔,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墨宝,然后转向应崇怜,眨了眨眼,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应崇怜看着那诗句,心中滋味复杂,轻声问道:“哥哥,你喜欢这句诗吗?”

      少年李渡朗声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恣意和不知愁:“当然喜欢,只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顽皮的篡改:“我是“如今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少年人只截取了诗中最鲜衣怒马、纵情声色的部分,自动过滤了那层追忆与怅惘。

      应崇怜听着他这“断章取义”的回答,思绪有些飘忽。

      若是……若是李渡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他或许真能如诗中所写,做个纵马风流、惹得满楼红袖招摇的翩翩少年郎,一生顺遂,不知愁为何物。而这句诗于他而言,也便少了那份时过境迁的讽刺意味。

      少年李渡又岂会完全不懂诗中深意?
      他只是缺乏勇气去直面那份潜藏在繁华下的悲凉,下意识地选择用最张扬的姿态去掩盖内心深处或许已然察觉的不安与缺失。

      在这个不断循环的梦境节点里,突然出现的“怜怜”,或许是他灰暗压抑的宗门生活中,唯一一抹不容错辨的亮色与欢愉。

      其实也不是梦境,他们曾经就是相识的。这些事情,是发生过的。

      静默片刻,应崇怜忽然出声,声音很轻:“哥哥,你教我写吧,好吗?”

      他想更靠近一点,更了解一点,此刻这个还未被命运摧折的少年。这份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贪婪。

      少年李渡自然乐意,重新蘸饱了墨,问:“怜怜想写什么?”

      应崇怜几乎是未经思考,一句词便脱口而出:“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少年李渡听到他念出的词句,明显愣了一下。
      尤其是“郎君”、“妾身”、“岁岁长相见”这样的字眼,从一个容貌精致、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少年口中软软念出,冲击力非同小可。

      于是少年人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声音都带上了点虚张声势的慌乱:
      “怜……怜怜是从哪得知的这些诗词?谁给你看的这些书?不准再看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语气变得十分霸道起来,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羞赧:“……以后不许与旁人说这些,只许……”

      “只许与我讲……听见了没有?”

      不等应崇怜回答,他便有些急迫地转移话题,伸手将人拉近:“我、我教你写!”

      他坐到应崇怜身后,手臂环过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应崇怜微凉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握紧笔杆。
      这个姿势几乎是将人整个拥在怀里,彼此的气息交融,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似乎都清晰可闻。

      少年李渡努力摒除杂念,专注于笔下的走势,一笔一划,带着应崇怜的手,将那句缠绵悱恻的《长命女》缓缓写于纸上,就在他那首《菩萨蛮》的旁边。

      两首诗词,两种心境,并排而列。

      墨迹渐干,两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两张宣纸,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烛火气,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躁动而暧昧的气息在无声流淌。

      好半晌,少年李渡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倏然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

      他背对着应崇怜,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极快:“今天太晚了,练字耗神,怜怜你快些去里面睡吧。我、我自己看会儿书再来休息。”

      应崇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好。”
      他起身,看了一眼少年略显僵硬的背影,转身走向静室内侧用屏风隔出的小小卧榻。

      待应崇怜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少年李渡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烦躁地坐回桌案前。他心乱如麻,方才掌心柔软的触感、颈间细微的呼吸、还有那首直白得让人心慌意乱的词……

      各种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交织翻滚,搅得少年李渡坐立难安。

      他越想理清,就越是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目光胡乱地扫过桌角,瞥见下山时给“怜怜”买的那本《春江记》,像是抓住了什么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少年李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了起来,就着烛光,试图用书中的故事压下心头那些不合时宜的、混乱的念头。

      他翻得有些心不在焉,起初并未细看内容。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

      这书中的故事……这主角……分明是两个男子!

      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那些含蓄又热烈的描写……
      少年李渡猛地合上书册,如同被火燎到一般,将其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心跳如鼓,呼吸急促,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屏风的方向,脸上红白交错,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所有纷乱思绪,如同海潮般以更凶猛的态势反扑回来,瞬间将他吞没。

      原来……竟是如此么?
      两个男子……竟然也可以……?

      那自己方才那些莫名的心跳加速、耳根发热、心慌意乱……又算是什么?!

      少年李渡不敢去细想,但不得不去想,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怜怜师弟生出了肮脏的情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长命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老大们去医院查了是甲流我不行了,甲死我了周5一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