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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照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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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初中时的他们。谢月栖额头上贴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而陆星眠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碘伏棉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照片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的恒星。”
陆星眠的呼吸一滞。
他展开那封信,谢月栖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陆星眠: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难过。
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总说我们是双星系统,可我觉得,你更像那颗稳定的恒星,而我……只是恰好路过你的引力场。”
信的最后一行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陆星眠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
他猛地合上信,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
“……笨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病床上,谢月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陆星眠深吸一口气,把信和照片重新塞回枕头下,然后俯身,在谢月栖耳边轻声说——
“你才不是什么路过的星。”
“你是我的另一半轨道。”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宇宙深处传来的低语。
监护仪的电子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有规律地响着。谢月栖的睫毛颤了颤,在陆星眠说完那句话的几秒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但依然准确地找到了陆星眠的脸。
“……你偷看我的信。”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的气音,却莫名透着一丝狡黠。
陆星眠一怔,随即耳根发烫,但仍旧板着脸:“谁让你藏东西的?病人就该好好躺着,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月栖轻轻笑了,苍白的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陆星眠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湿痕。
“……哭了?”
“放屁。”陆星眠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是消毒水熏的。”
谢月栖没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慢慢下滑,勾住了陆星眠的小指。
陆星眠僵了一下,没挣开。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
“……陆星眠。”谢月栖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陆星眠的手指猛地收紧。
“没有如果。”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
“就怎样?”
陆星眠转过头,直直地望进谢月栖的眼睛。
“我就把你的纸星星全烧了。”他恶狠狠地说,“一颗都不留。”
谢月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监护仪上的波形也跟着起伏。
“……好狠啊。”他轻声说。
陆星眠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但病房里,投影仪的光点依然在墙上缓慢移动,像两颗彼此环绕的恒星,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谢月栖的病情在立冬后的第三天突然恶化。
那天清晨,陆星眠照例在查房前溜进病房,手里攥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谢月栖昨晚迷迷糊糊说想喝,他记了一整夜。可推开门时,病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凌乱地掀开一半,床头的监护仪被推到了一旁,屏幕上还残留着几条戛然而止的心电曲线。
陆星眠手里的杯子砸在了地上。
滚烫的液体溅在他的裤脚上,但他感觉不到烫。他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谢月栖?”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推着抢救车从他身旁掠过,车轮碾过地板的声响刺耳又冰冷。陆星眠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他人呢?!”
护士被他抓得生疼,皱眉道:“刚刚突发室颤,送抢救室了!”
陆星眠松开手,转身就往抢救室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走廊的灯光惨白,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他想起昨晚谢月栖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陆星眠,我有点冷。”
他当时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骂他:“冷就多穿点,别整天瞎折腾。”
现在回想起来,谢月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刺眼得像血。陆星眠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直到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指甲抠裂了。
他低头看着渗血的指尖,突然想起谢月栖曾经说过的话——
“疼的时候,就想想开心的事。”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月栖苍白的脸,和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谢月栖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他的脸色比床单还要白,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陆星眠跟在他旁边,手指死死攥着病床的栏杆,像是怕一松手,谢月栖就会消失。
主治医生拦住他,语气凝重:“情况不太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星眠盯着医生的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心脏负荷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医生顿了顿,没说完,但陆星眠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谢月栖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陆星眠只能隔着玻璃看他。谢月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陆星眠的指尖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不能崩溃。
谢月栖还在等他。
晚上,护士递给陆星眠一个纸袋。
“这是从谢月栖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护士说,“他之前交代过,如果……如果他情况不好,就交给你。”
陆星眠接过纸袋,手指微微发抖。
里面是一盒磁带,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
“给陆星眠。”
陆星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那里有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是谢月栖平时用来听英语听力的。
他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响起,几秒后,谢月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陆星眠,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大概已经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像是平时和陆星眠斗嘴时的语气。
“你别哭啊,我最怕你哭了。”
陆星眠的喉咙一紧。
“其实我偷偷录了好多话给你,怕以后没机会说。”谢月栖的声音顿了顿,“比如……谢谢你给我折的纸星星,谢谢你每次在我疼的时候骂我,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陆星眠的眼泪砸在了录音机上。
“还有,陆星眠……”磁带里的谢月栖轻轻笑了一下,“我喜欢你。”
“不是家属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想和你变成双星系统的那种喜欢。”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空白的沙沙声。
陆星眠摘下耳机,抬手抹了把脸。
他站起身,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到谢月栖床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
“谢月栖,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我也喜欢你。”
“所以你不准走。”
谢月栖在混沌中听见了陆星眠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却又固执地往他意识深处钻。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灌了铅,身体也沉得像是陷进了泥沼。
“谢月栖。”
陆星眠又在叫他了。
这次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看星星的。”
谢月栖想笑,可他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骗子。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等出院了就带他去天文台。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谢月栖的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母亲醉醺醺地举着酒瓶,而他缩在衣柜里,数着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会像角落里发霉的饼干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直到遇见陆星眠。
——那个在放学路上,把创可贴拍在他额头上的少年。
记忆的碎片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谢月栖的意识渐渐下沉。
他太累了。
陆星眠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电话那头,国际心脏外科的权威专家语气凝重:“手术成功率不到30%,而且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陆星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谢月栖哪还有什么直系亲属?
父亲早在他六岁时就死了,母亲是个赌鬼,除了要钱根本不会露面。
他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高跟鞋声。
“哟,这不是我们家小病秧子的‘家属’吗?”
陆星眠猛地转身。
谢月栖的母亲——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倚在墙边,指尖夹着根烟,红唇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听说我儿子快死了?”她吐出一口烟圈,“真是晦气。”
陆星眠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一把夺过她的烟扔在地上碾灭,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医院。”
女人嗤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少废话,签字。”
陆星眠低头一看,是一份保险单——受益人是她的名字。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他妈还是人吗?!”
女人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反正他也活不成了,不如给我换点钱……”
话音未落,陆星眠已经一拳砸在了她耳边的墙上。
“滚。”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女人吓得后退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她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等着收尸吧!”
陆星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陈律师吗?我要起诉一个人。”
深夜,陆星眠趴在谢月栖床边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宇宙里,远处有两颗星星互相环绕着,忽明忽暗。
其中一颗突然开始下坠。
他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星光。
“陆……星眠……”
微弱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陆星眠猛地抬头,对上了谢月栖半睁的眼睛。
少年的嘴唇干裂苍白,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哭什么……”
陆星眠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砸在了对方脸上。
他胡乱抹了把脸,按下呼叫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妈……吓死我了……”
谢月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他的衣角。
“……磁带……听了吗……”
陆星眠红着眼睛点头。
谢月栖的笑意更深了,他气若游丝地说:“那……答案呢……”
陆星眠俯身,额头抵住他的,哑声道:
“双星系统……”
“永远不分开。”
谢月栖的清醒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当监护仪再次发出尖锐警报时,陆星眠被医护人员强行推出病房。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却感觉不到疼。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医生在进行电击除颤。谢月栖单薄的身体在病床上弹起又落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准备ECMO!"主治医生的声音穿透门板。
谢月栖的指尖轻轻划过病房窗户上的雾气,画了两颗相连的星星。
陆星眠推门进来,校服外套上还带着初雪的凉意,怀里却紧紧护着一杯热可可:"护士站顺的,快喝。"
谢月栖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陆星眠突然"嘶"了一声。
"手怎么了?"谢月栖皱眉。
陆星眠把手往身后藏:"翻学校围墙时蹭的。"
谢月栖拽过他的手——掌心一片通红,还有几个水泡。这根本不是蹭伤,是烫伤。
"食堂微波炉炸了。"陆星眠眼神飘忽,"你上次说想喝校门口那家的热可可..."
谢月栖突然把脸埋进他肩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校服布料:"...傻子。"
半夜输液时,谢月栖在镇痛泵的作用下昏昏沉沉。
他梦见十四岁的陆星眠蹲在医务室地上,笨拙地给他系散开的鞋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少年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
"陆星眠..."他在梦中呓语,"翻墙...会记过的..."
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已经记了三次了,不差这一回。"
谢月栖努力睁开眼,看见陆星眠趴在床边,脸上还带着翻墙时沾的灰尘。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像是某种易碎的幻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月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星眠用棉签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因为你欠我三颗纸星星没还。"
"骗子。"谢月栖勾起嘴角,"明明是你偷了我半盒彩纸..."
病情恶化的那个雪夜,谢月栖突然很想要陆星眠校服的第二颗纽扣。
"电视剧看多了?"陆星眠嘴上嫌弃,却已经低头去解扣子,"这破校服质量..."
线头突然崩开,纽扣滚落到病床下。陆星眠跪在地上找了好久,抬头时发现谢月栖在悄悄擦眼睛。
"喂。"他红着耳朵把纽扣塞进谢月栖掌心,"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说。"
谢月栖握紧那颗带着体温的塑料纽扣:"那...毕业旅行..."
"去。"陆星眠打断他,"去海边,去山顶,去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起。医护人员冲进来时,谢月栖还死死攥着那颗纽扣,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重症监护室外,陆星眠在校服背面写满了公式。
"这是什么?"护士好奇地问。
"双星系统的轨道计算。"陆星眠盯着玻璃窗里的人影,"我在算...怎么把他的轨道拉回来。"
他脚边散落着无数纸星星,每颗都写着同一句话:
【陆星眠需要谢月栖】
谢月栖醒来时,窗外樱花开了。
陆星眠歪在椅子上睡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皱得像咸菜。他手里还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试卷——最上面那张物理卷子画着双星系统的示意图,旁边批注:
【当两颗恒星相遇时,会交换物质变得更亮】
谢月栖轻轻动了动手指,勾住了陆星眠的小指。
"...我回来了。"
陆星眠猛然惊醒,通红的眼睛里映着樱花与晨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额头抵在谢月栖手背上,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谢月栖的指尖在陆星眠烫伤的掌心轻轻摩挲,突然顿住了——那道月牙形的疤,和他后颈的胎记太像了。
"你也有啊。"陆星眠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锁骨,"我妈说这是胎记,我爸说..."他突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月栖想起自己父亲葬礼那天,母亲醉醺醺地掐着他后颈的胎记:"怎么死的不是你?"
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起。陆星眠猛地按下呼叫铃,却在护士冲进来前,俯身在谢月栖耳边说:"明天我给你带桂花糖。"
第二天清晨,谢月栖在枕头下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陆星眠没来。
他盯着窗外纷飞的雪,直到护士小声议论飘进耳朵:"...那孩子被家里接走了,听说他爸..."
谢月栖突然拔掉针头。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腕滴在地上,像一串小小的红梅。
陆星眠家的别墅灯火通明。
谢月栖躲在雕花铁门外,看见客厅里陆父的巴掌重重落在陆星眠脸上:"为了个快死的..."
风雪中,他看清陆星眠肿着半边脸,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桂花糖罐。
凌晨三点的病房,谢月栖被熟悉的温度惊醒。
陆星眠的校服沾满雪水,右脸还带着掌印,却笑着掏出完好无损的糖罐:"微波炉太危险,我学会煮糖水了。"
谢月栖尝了一口,甜得发苦。
"我爸关了我禁闭。"陆星眠突然说,"所以我跳窗了。"他掀起衣摆,腰侧一片淤青。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谢月栖轻轻摩挲那片伤痕,突然问:"为什么?"
陆星眠把桂花糖塞进他嘴里:
"因为双星系统的轨道..."
"从来不由别人决定。"
谢月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陆星眠额角的纱布边缘,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疼吗?"他问。
陆星眠摇头,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谢月栖忍不住笑出声,结果牵动胸腔,又咳了起来。
"活该。"陆星眠瞪他,手却已经下意识扶住他的背,"让你笑。"
谢月栖缓过气来,目光落在陆星眠的校服上——血迹已经干涸,在浅蓝色布料上凝成暗红色的痂。
"你爸...真的不生气了?"
陆星眠撇撇嘴:"生气啊,怎么不生气。但他说..."他顿了顿,耳尖突然红了,"说既然我非要守着某个人,就得像个男人一样负责到底。"
谢月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深夜的病房里,谢月栖被噩梦惊醒。
梦里是母亲扭曲的脸和挥舞的酒瓶,还有父亲葬礼那天,雨水混着泥土的气味。他蜷缩在病床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又做噩梦了?"
陆星眠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谢月栖这才发现,本该回家的陆星眠居然蜷在窄小的陪护椅上,校服外套皱巴巴地盖在身上。
"你怎么...没回去?"
"怕某人半夜偷偷拔针头。"陆星眠打了个哈欠,眼睛还半闭着,"上次的教训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