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谢月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哽咽:“我......我想和你一起画完那幅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欣喜:“等我,我带伞下去!”

      谢月栖望着雨中亮起的楼道灯,后颈的伤疤在温热的雨水中不再灼痛。他知道,有些逃避该结束了,可疤留在身上,就不会愈合了。

      陆星眠撑着伞跌跌撞撞跑下楼时,发梢还沾着颜料。谢月栖站在雨帘中,怀里的颜料盒被捂得发烫,指节却冻得泛白。少年跑到他跟前,伞面彻底倾向他这边,自己半个身子瞬间被雨水浇透:“你怎么不躲雨?淋病了怎么办!”

      谢月栖望着陆星眠睫毛上的水珠,突然想起天台画里的纸飞机。还没等他开口,陆星眠已经拉着他往单元楼里躲:“先去我家擦擦干,我妈出差了,家里没人。”楼道暖黄的灯光下,陆星眠的校服晕开大片深色水痕,谢月栖却感觉有簇小火苗在胸腔里噗噗燃烧。

      陆星眠的房间堆满漫画书和颜料管,飘窗上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和教室窗台那几盆如出一辙。“上次看你总给它们浇水,”陆星眠递来干毛巾,耳朵尖泛红,“我也试着养了养,可惜......”他挠挠头,露出招牌酒窝。

      谢月栖摸着毛巾上柔软的绒毛,目光扫过书桌,未完成的画稿上,两个少年的轮廓被水彩晕染得愈发清晰。陆星眠突然从身后拿出个铁盒,里面躺着几块形状可爱的橡皮:“专门给你买的,擦起来一点屑都不会留。”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重物撞击的声响。谢月栖还没反应过来,陆星眠家的门就被粗暴推开。母亲浑身酒气撞进来,猩红的眼睛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谢月栖攥着的颜料盒上:“好啊!拿老子的钱去养野男人!”

      陆星眠本能地挡在谢月栖身前:“阿姨,这些是我......”话没说完,母亲已经抄起玄关的雨伞狠狠砸下。谢月栖听见陆星眠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溅在他手背上。

      “让开!”母亲揪住谢月栖的头发往墙上撞,颜料盒“啪嗒”摔在地上,昂贵的水彩在地板上蜿蜒成血色溪流。陆星眠试图阻拦,却被她一脚踹倒,后脑重重磕在桌角。

      “以后敢再靠近他,我弄死你!”母亲拽着谢月栖的衣领往门外拖,楼道声控灯在剧烈晃动中明明灭灭。谢月栖最后一眼看见陆星眠挣扎着起身,额角淌着血,却固执地举起那幅未完成的画:“月栖!我等你回来!”

      当晚,谢月栖被锁在阁楼里。母亲的咒骂声透过门板传来:“明天就送你去工地!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后颈被撕裂的创可贴上,那是陆星眠昨天刚贴的小太阳图案,此刻却沾满血丝。

      接下来的日子,谢月栖被母亲用铁链锁在昏暗的地下室。她每天只扔来一个冷馒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赌博。直到有天深夜,谢月栖被粗暴的拖拽声惊醒。刺眼的手电光中,他看见母亲谄媚地笑着,将一叠欠条塞给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三个月后准时交货,保证完完整整!”

      恐惧像毒蛇般缠住谢月栖的喉咙。他终于明白,母亲把他当成了赌债的筹码。趁着看守松懈,他用生锈的铁钉磨断铁链,在暴雨夜逃了出去。

      雨水冲刷着他后颈的伤疤,他凭着记忆跌跌撞撞跑到陆星眠家楼下。窗户漆黑一片,信箱里塞满未拆封的信件,落款全是陆星眠的名字。谢月栖颤抖着拆开一封,画满卡通创可贴的信纸上,少年的字迹被泪水晕染:“月栖,我每天都在天台上等你,这里的绿萝开花了......”

      远处传来汽车轰鸣,谢月栖慌忙躲进巷角。母亲带着那群男人举着手电四处搜寻,恶狠狠的咒骂声划破夜空:“小畜生,看我抓到你不扒了你的皮!”

      谢月栖蜷缩在垃圾箱后,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月光。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有陆星眠的月亮栖息地了。可胸腔里那簇被点燃的小火苗,即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倔强地闪烁着,提醒他,这个世界上,曾有人把他视作天上的月亮。

      他握紧口袋里皱巴巴的信,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更深的夜色。身后,母亲的叫骂声渐渐被雨声吞没,而前方,未知的黑暗中,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光。

      日子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无尽的折磨中缓慢转动,谢月栖的眼神愈发空洞。繁重的劳作与非人的虐待,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剜去他生的希望。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蜷缩在潮湿的角落,数着头顶灯泡闪烁的次数。白天在工地干活时,常常会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呆滞地望着远方,直到皮鞭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

      渐渐地,谢月栖不再挣扎反抗,甚至连最基本的进食都成了负担。他会盯着发霉的馒头,干呕许久却难以下咽。曾经倔强的少年,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身体愈发虚弱,精神状态也濒临崩溃。那些人发现他干活时总是出错,连最简单的搬运砖块都无法完成,时常莫名其妙地哭泣或大笑。他开始拒绝与人交流,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整个人散发着绝望而阴郁的气息。

      终于,他们觉得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少年已经毫无价值,留着还浪费粮食。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粗暴地将谢月栖扔到了他家楼下的巷子里。谢月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涣散,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巷子里,谢月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才微微动了动。他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挪去。推开家门,屋内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和腐臭味,母亲依旧躺在沙发上,身边堆满了空酒瓶。

      “哟,还知道回来?”母亲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谢月栖没有回应,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阁楼。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窗外的梧桐树依旧在风中摇曳,可曾经能给他带来慰藉的景色,如今在他眼中却只剩下一片灰暗。他不再去天台,不再画画,甚至连陆星眠送给他的东西,都被他锁进了箱子深处,仿佛那些美好的回忆,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抑郁症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谢月栖彻底拖入了黑暗的深渊。他整日浑浑噩噩,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无声哭泣。邻居们偶尔会看到他蓬头垢面地站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却再也没有了往日少年的生机与活力。

      陆星眠找了谢月栖整整三个月。

      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在谢月栖家楼下徘徊,望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阁楼窗户。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一次次踩亮,又一次次在失望中熄灭。美术室的储物柜里,那盒崭新的水彩颜料原封未动,旁边还摞着他新画的几十张画稿——全是不同角度的谢月栖,有低头画画的专注模样,有在天台看白鸽时嘴角的浅笑,还有那日雨中浑身湿透却倔强的眼神。

      这天傍晚,陆星眠又一次抱着素描本来到谢月栖家楼下。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晃出来。谢月栖的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原本合身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时佝偻着背,完全没了往日挺直的脊梁。

      “月栖!”陆星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谢月栖像是被吓到的惊弓之鸟,猛地往后缩了缩,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这个动作让陆星眠呼吸一滞,他停在离谢月栖半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是我,我是陆星眠。”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跑了眼前脆弱的人,“我带了橘子糖,还是你最喜欢的口味。”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糖纸在夕阳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谢月栖缓缓抬起头,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一片死寂。陆星眠看到他脖颈处未愈的伤痕,那些狰狞的伤口像蜈蚣般盘踞在皮肤上,而曾经贴着小太阳创可贴的位置,如今只剩一道暗红的疤。

      “别碰我……”谢月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电线杆。陆星眠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时一瘸一拐,裤脚卷起的部分露出青紫的脚踝。

      “我不动,我不动。”陆星眠连忙把糖放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眼眶却瞬间红了。他看着谢月栖如同惊惶的小动物般的神态,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倔强又沉默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每天都在天台上等你,”陆星眠哽咽着,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绿萝开花了,开了好多小白花。”他从书包里翻出画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天台那盆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的模样,“你看,它们长得很好,就像你教我的那样……”

      谢月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照片上,嘴唇微微颤抖。陆星眠趁机慢慢蹲下,把画本轻轻推过去:“我还画了好多画,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天台画好不好?”

      巷子口突然传来尖锐的叫骂声:“死扫把星!又跑出去丢人现眼!”谢月栖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就要往楼道里跑。陆星眠想也没想就抓住他的手腕,却被谢月栖用尽全力甩开。

      “别靠近我!”谢月栖失控地大喊,眼泪终于决堤,“我不值得……我只会给人带来痛苦!”话音未落,他的母亲已经摇摇晃晃地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还敢在这儿勾搭男人!看我不打死你!”

      陆星眠想都没想就挡在谢月栖身前,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阿姨,别这样!”他死死护着身后的人,大声喊道,“月栖他生病了,需要休息!”

      “生病?”母亲冷笑一声,“装什么矫情!有本事把欠的债还了!”她突然扯开谢月栖的衣领,露出满是伤痕的肩膀,“看到没?都是这废物自找的!”

      谢月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直直地瘫软下去。陆星眠接住他的身体,触到他瘦得硌手的骨头,心如刀绞。他恶狠狠地瞪向谢月栖的母亲:“你不配当母亲!”说完,他抱起谢月栖,不顾身后的叫骂声,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仿佛一幅破碎又倔强的画。

      “……放开我。”
      “……我没病。”
      好吧至少不检查就还有资格被称为正常人。

      谢月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虚弱。他挣扎着想从病床上爬起来,却被陆星眠轻轻按住肩膀:"别动,伤口会裂开。"

      护士正在给谢月栖手背上的留置针贴胶布,棉签擦过他腕骨凸起的淤青时,少年猛地瑟缩了一下。陆星眠注意到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后颈——那里有道狰狞的疤痕正在渗血。

      "需要心理科会诊。"医生翻着检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患者有明显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还有重度营养不良和......"

      "我没病!"谢月栖突然拔高音量,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他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我要回家......"尾音却突然弱下去,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星眠把温水递到他唇边,谢月栖却别过脸,干裂的嘴唇擦过杯沿,留下一道淡红的血痕。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

      "月栖,"陆星眠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创可贴,"还记得这个吗?"他拿起一张印着月亮的,轻轻贴在谢月栖手背的淤青上,"我说过,这些比止痛药管用。"

      虽是这么说,但真正含义为:试试看,好不好?

      谢月栖盯着创可贴上歪歪扭扭的月亮图案,睫毛剧烈颤抖。记忆突然闪回那个梧桐叶飘落的傍晚,少年笑着说"把噩梦都盖住"时的酒窝。他猛地闭上眼睛,泪水却还是从眼角滚落,砸在陆星眠手背上,烫得惊人。

      深夜的病房里,监测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陆星眠趴在床边浅眠,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谢月栖蜷缩在被子下发抖,像只受伤的小兽。陆星眠犹豫片刻,轻轻掀开被角——少年正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手臂的旧伤,血珠顺着指甲缝渗出来。

      "不要......"陆星眠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你没错……"他摸出颗橘子糖塞进谢月栖嘴里,"甜的,记得吗?"

      谢月栖机械地含着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突然,彵掀开自己的校服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看,好多……"他抓起陆星眠的手按在自己伤痕上,"好疼……"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跳动,陆星眠像被烫到般想缩手,却被谢月栖牢牢按住。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银辉里竟像星辰的轨迹。
      “可以陪着我吗……”谢月栖的声音发颤,撒娇的句子在他的嘴中像卑微的祈求。
      “好。”

      第二天清晨,陆星眠被阳光晒醒时,病床上已经空了。枕头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别再找我。"窗台上的绿萝盆栽被打翻,泥土洒了一地——那是他昨天特意从家里搬来的。

      陆星眠发疯似的找遍整个医院,最后在天台角落发现了蜷缩着的谢月栖。少年抱着膝盖坐在积水里,后颈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里......能看到整片梧桐树。"谢月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幻觉。陆星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工地的塔吊正在晨雾中缓缓转动,像极了他们曾经说好要一起画的风景。

      陆星眠慢慢蹲下身,从背后虚虚环住他:"我带了颜料。"他掏出那盒一直放在书包里的水彩,"今天天气好,适合画......"

      "我画不出来了。"谢月栖打断他,举起自己颤抖的右手,"你看,连笔都拿不稳。"他苦笑着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还未愈合的烟头烫伤,"这些东西......永远都在。"

      陆星眠的眼泪砸在谢月栖肩头。他抓起少年伤痕累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就在这里画。"心跳透过单薄的校服传到掌心,"用我的眼睛当调色盘,用我的......"

      谢月栖突然转身抱住他,泪水浸透陆星眠的衣领。晨风掠过天台,惊起一群白鸽,羽翼拍打的声音盖过了少年压抑多年的哭声。陆星眠感觉后颈一凉——谢月栖把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皮肤上。摸下来看,是张印着星星和月亮的创可贴,边缘还沾着晨露。

      "现在......"谢月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但远看却似没有"我算有星星了吧……"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天台那盆被打翻的绿萝上。嫩绿的新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宣告着春的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