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回答》盗取瓶中群星

1、第一章 应在月亮上栖息的人 第一章

　　第一章 应在月亮上栖息的人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被风掀起边角，露出底下泛黄的值日生表。谢月栖把校服外套裹紧些，指节抵在新班级的门框上，目光扫过窗台上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晨光斜斜切进来，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投下一道银亮的光。
　　“同学，要帮忙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谢月栖转头时，看见少年抱着一摞练习册，蓝白相间的校服衬得眉眼格外干净。对方弯了弯眼睛，露出左侧浅浅的酒窝，阳光正好落在他睫毛投下的小阴影里。
　　“我帮你放书包吧。”少年伸手接过他肩头的黑色背包，指节骨节分明，“我叫陆星眠，‘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把书包轻轻放在第二排靠窗的空位，“这个位置视野不错，就是空调风口有点漏风。”
　　谢月栖垂眸盯着自己磨白的帆布鞋，后颈的旧伤疤又开始隐隐发烫。走廊尽头的广播突然响起，惊得绿萝叶片微微颤动。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谢月栖，‘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
　　陆星眠已经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书本，闻言抬头，正巧对上谢月栖躲闪的目光。晨光里，少年的瞳孔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温柔得近乎透明：“以后请多关照，月栖同学。”
　　谢月栖猛地转身，却在转身时撞翻了课桌角的保温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惊起一片抽气声，他蹲下身去捡，余光瞥见陆星眠也跟着蹲下来。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先一步触到杯身，掌心的温度透过不锈钢外壳，烫得谢月栖指尖发颤。
　　“小心烫。”陆星眠把保温杯递给他，手腕内侧贴着块创可贴，“昨天大扫除的时候被窗框划到了，不碍事。”他的声音像浸了蜂蜜的温水，却在谢月栖心里搅起惊涛骇浪。
　　窗外忽然掠过一群白鸽，扑棱棱的振翅声里，谢月栖握紧保温杯，指节泛白。这是他转校的第七天，而陆星眠，是第一个和他说这么多话的人。可他却感受到了幸福……幸福？好吧，谢月栖早就以为他已经无欲无求了。
　　他坐着想了整整十分钟，至少对他来说十分钟己经很长了，这个时间他都可以写完两本作业了……
　　风再次卷着纸页哗啦作响，谢月栖盯着倒计时牌边缘翘起的弧度，像道愈合不了的伤口。陆星眠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尖：“要帮你粘回去吗？”没等回答，少年已经从书包夹层摸出胶带，踮脚时蓝白校服下摆扬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腰线。
　　谢月栖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混着陆星眠身上若有若无的柠檬香。少年仰头认真粘贴的模样，让他想起巷口那家旧书店橱窗里的石膏像——干净、易碎，却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光。
　　“好了！”陆星眠转身时不小心撞翻了讲台边的粉笔盒，彩色粉笔滚落在地，在谢月栖脚边碎成星星点点。他弯腰去捡，发梢扫过谢月栖手背，酥痒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对了，”少年忽然抬头，琥珀色瞳孔里盛着狡黠的光，“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天台？听说那里能看见整片梧桐树。”
　　谢月栖喉咙发紧，后颈的伤疤又开始灼烧。记忆突然翻涌，上一所学校的天台，同样的梧桐叶，同样的黄昏，还有最后摔碎在水泥地上的玻璃瓶。他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用了。”
　　陆星眠愣了愣，随即把粉笔重新码进盒子，指尖还沾着蓝紫色的粉末。“那下次吧。”他笑得依然明亮，仿佛没察觉谢月栖浑身紧绷的抗拒，“不过作为赔罪，这个给你。”他掏出颗橘子味硬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心情不好的时候含一颗，总比止痛药和安眠药管用。”
　　上课铃突兀地撕裂空气，谢月栖攥着那颗糖逃向座位。后知后觉发现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糖纸却还固执地贴着皮肤，像陆星眠手腕上那道倔强的创可贴。窗外的白鸽又盘旋回来，翅膀掠过玻璃的声响，混着少年翻书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织成细密的网。
　　傍晚的夕阳把教室染成琥珀色，谢月栖收拾书包时，陆星眠突然把一张画塞进他怀里。泛黄的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只卡通白鸽，翅膀下用荧光笔写着「明天见」。少年已经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时酒窝在暮色里忽隐忽现：“记得看天台的梧桐树！”
　　谢月栖攥着画纸的手微微发抖。推开家门的瞬间，腐坏的菜味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电视屏幕闪着雪花，母亲蜷缩在沙发上，脚边堆满啤酒罐。“死哪去了？”女人突然掀翻茶几，玻璃果盘在谢月栖脚边炸开，“你爸就是被你克死的！”张思雅总把自己的无名火撒在谢月栖身上，谢月栖已经习惯了。
　　瓷片划破小腿的刺痛比不上心口钝痛。谢月栖退到墙角，后颈的伤疤随着心跳突突跳动。母亲抄起扫帚砸过来时，他下意识护住怀里的画纸。“装什么清高！”女人扯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明天把学费交了，不然就滚去工地搬砖！”
　　深夜，谢月栖蜷缩在漏风的阁楼里，月光透过破窗洒在渗血的伤口上。他颤抖着摸出那颗橘子糖，含在嘴里却尝不出甜味。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陆星眠发来消息：「明天带你去秘密基地！」配图是张梧桐树的照片，暮色里的树冠像燃烧的火焰。
　　谢月栖盯着照片，眼泪突然砸在手机屏幕上。他想起陆星眠手腕上的创可贴，想起少年说「比止痛药管用」时的笑容。阁楼外传来母亲摔东西的声响，他却鬼使神差地打字：「几点？」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后颈的伤疤不再灼烧，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陌生的、温热的震颤。
　　凌晨五点，谢月栖在母亲的呓语中悄悄起身。书包侧袋里除了陆星眠给的画纸，还塞着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本打算买新的素描本。
　　天台上，陆星眠倚着生锈的铁门，校服外套搭在肩头，手里握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我猜你没吃早饭。"少年递来豆浆时，指节擦过谢月栖手背，"看！"他突然指向东方，朝霞正将梧桐树染成蜜糖色，成群的白鸽掠过树冠，羽毛被镀上金边。
　　谢月栖抿了口豆浆，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陆星眠变魔术似的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裹着油纸的糯米糍："巷口阿婆现做的，超好吃！"他咬下一大口，嘴角沾着椰蓉，"我每天都来这儿，你看，"少年指着砖墙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它们多厉害，水泥地都拦不住。"
　　谢月栖的目光落在陆星眠手腕上的创可贴，新伤叠着旧痕。"你...经常受伤？"话出口才惊觉冒昧。陆星眠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掀起袖子，小臂上横七竖八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小时候学滑板摔的。"他歪头，"不过现在我能滑得超稳，下次教你？"
　　谢月栖攥紧豆浆杯，喉头发紧。记忆里母亲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的画面，与眼前少年坦荡的笑容重叠。白鸽突然扑棱棱飞过头顶，陆星眠伸手去够，校服下摆扬起，露出后腰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像不像你名字里的月亮？"他转身时，晨光正好落在酒窝里，"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月亮栖息地啦！"
　　书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谢月栖瞥见锁屏上母亲的未接来电。陆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是把最后一个糯米糍塞进他手里："吃甜的会开心，我保证。"少年背对着朝阳，身影却比阳光更耀眼，"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这儿躲躲吧。"
　　谢月栖咬下糯米糍，椰蓉的甜香在舌尖炸开。天台边缘的野草在风里摇晃，像极了教室里那盆重新挺直腰杆的绿萝。当他再次抬头时，陆星眠正踮脚去够更高处的白鸽，蓝白校服与漫天霞光融成一片温柔的海。
　　日子在梧桐树的光影里慢慢流淌。每当谢月栖在课桌下偷偷藏起母亲留下的淤青，陆星眠总会变魔术似的递来卡通创可贴，小熊图案的胶面轻轻覆在伤口上，带着薄荷的清凉。
　　那天暴雨突至，谢月栖望着校门口密集的雨幕，攥紧书包带。书包侧袋里的硬币被汗水浸得发烫——那是母亲今早扔在地上，让他去买酒的钱。他转身想冲进雨里，突然被一把拽住手腕。陆星眠举着伞，校服裤脚溅满泥点："一起走？"
　　伞面倾向谢月栖这边，陆星眠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浸透。经过巷口时，谢月栖脚步顿住。自家楼道口，母亲正抓着酒瓶破口大骂，脏话混着雨点砸在积水里。陆星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后，突然把伞塞给他："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