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缉妖局当临时工》裁云郎

6、松涛公寓（一）

　　宋临九被推进隔离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窄床，没有窗户，墙壁散发着均匀冷光。

　　片刻后，门上传来细微的“咔哒”声，露出一个四方窗口。一只戴白色橡胶手套的手将一套灰色衣物、一小包洗漱用品和一块金属板放在窗下的窄台后，又关窗消失。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

　　宋临九走上前，拿起金属板，板面自动亮起，浮现出清晰的动态图示，演示着如何使用淋浴装置、如何使用牙膏牙刷等，步骤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依照指示，在墙边找到清洁间的按钮按下去，地下升起三面磨砂玻璃墙，刚好与墙面组成一间仅容转身的小隔间。

　　温热的水从上方喷洒而下，浇了宋临九一身，她从未见过这种沐浴方式，很是新奇，一一试过按钮的功能后，才开始认真洗净身上的血污，换上那套灰色圆领衣裤。随即，头顶吹来一股暖风，迅速吹干了她的长发。

　　她从未穿过这种样式的衣裤，好奇地伸展胳膊和腰腿，动作间，对面墙上突然映出一道清晰的人影。宋临九警惕地后退半步，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

　　面容苍白，黑发披散，额间一枚金色印记，以及那双非人的妖异红瞳。视线下移，左侧锁骨下方还能看到黑紫交错的网状血管。

　　那是一处致命贯穿伤。按理说，她已经是个死人，可没想到，她不仅没死，还变成了妖。

　　此后七日，宋临九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固定时辰，门上小窗会开启，送来简单的餐食和换洗衣物，味道寡淡，但能果腹。

　　宋临九有大把时间规划未来，她甚至试图联系那个模糊低沉的声音，但没有回应，仿佛那声“欢迎来到黑塔”是她的错觉。

　　第八天清晨，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立在门外。

　　“跟上。”左边那个发号施令。

　　宋临九没有多问，跟在他们后面。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有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编号从001、002依次向后排列。有些门上的指示灯亮起显眼的红光，有些则是绿光。

　　经过一扇红灯急促闪烁的门时，门内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墙。

　　紧接着，门上小窗突然被拉开，一张裂成四瓣的巨口猛地弹出，宋临九下意识闪避，却听“砰”一声，巨口撞上外层强化玻璃，倒生的尖利牙齿狠狠刮过玻璃，却没有留下任何划痕。

　　“砰！”小窗被一股力量粗暴地关上。门内撞击声依旧，但两名守卫对此见怪不怪，径直往前走。

　　他们停在一扇双开金属门前。门上没有任何编号。门向两侧划开，露出一个圆形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长桌，桌前只有一把椅子。正对面镶嵌着一块巨大光屏，另一侧墙上是整片单向玻璃。宋临九能看到自己苍白淡漠的倒影，却看不到玻璃墙后的景象。

　　“坐。稍候有专员跟你沟通。”黑衣人退出房间，门无声闭合。

　　大约过了三分钟，光屏骤然亮起，一分为二。

　　右边屏幕显示的是苏朝。

　　她站在一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里，身后是堆放着文件的桌子，墙上贴着西郊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画出许多地点。

　　她依旧是那副冷峻干练的模样。

　　左边画面则出现了林悬的脸，他头缠白纱布，靠坐在一张病床上，身穿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左手手背上连着点滴，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仍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苏队长，”林悬先开口，“趁我受伤，抢走我的妖，这不合规矩吧？缉妖局什么时候也干起拐卖妖的买卖了？”

　　他随即转向宋临九，笑容加深，“你还好吧？他们没欺负你吧？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救出来。对了，当时情况紧急，还没问过你名字呢？你叫什么？”

　　宋临九没接话。猩红的瞳仁平静地注视着光屏，看不出情绪。

　　“直接说正事。”苏朝冷冷开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随着她的话语，光屏中央浮现出两行发光文字：

　　【选项A：接受强制性妖力剥离，移交原负责人林悬进行私人监管】

　　【选项B：签署临时工协议，纳入缉妖局编外行动队序列】

　　“黑塔和缉妖局尊重正式公民的合法权利，”苏朝说，“你的前负责人林悬先生依据《异常生物监管条例》第7条，要求取回对你的监管权。但你的综合评估报告显示，你不符合私人监管标准。”

　　她略作停顿，“为了避免法律纠纷，现将选择权交予你本人。”

　　“选项A，所谓剥离，就是利用特殊手段，破坏你的经脉识海，确认你无法再使用妖力后，移交给你的负责人监管。”苏朝说。

　　林悬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恳切，“你放心，这过程可能不太舒服，但别担心，我会负责照顾你，提供安全的居所和一切需求。我这人，向来言出必行。”

　　“选项B，说白了，就是替缉妖局干活，你需要执行缉妖局指派的各项任务，接受严格监管，定期返回黑塔接受评估。你可以保留妖力，但必须全天候佩戴监测器，确保你不会失控。”

　　林悬抢白，“临时工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又苦又累，伤亡率又高得离谱，连伤亡抚恤金都只有正式队员的三分之一。”

　　苏朝没有否认。

　　林悬嘴角又勾起那抹风流笑意，“你好不容易从地宫里出来，何必再往火坑里跳？再说了，就算你选了B，御妖印仍能生效，你还是得听我的命令。”

　　“如果你选B，”苏朝无视林悬的插话，“黑塔会提供技术支持，暂时压制御妖印的效力，削弱前负责人对你的直接影响。”

　　林悬笑意更深，眼底却冰冷，“你可以试试。”

　　“我选B。”宋临九几乎没有犹豫。

　　她需要妖力去查清一切，决不能沦为他人掌中失去獠牙的囚犯。

　　“你确定？”林悬脸上笑意淡下去，“我可提醒你，编外人员通常会被派往最不受待见的队伍，比如苏队长麾下。我听说有很多双眼睛正盯着她。”

　　“我确定。”

　　左边光屏瞬间熄灭，林悬从屏幕上消失。

　　苏朝深深看了宋临九一眼，“临时工协议已发送，阅读后确认。”

　　说着，宋临九面前的桌子浮现电子协议书，密密麻麻的条款滚动出现。她快速浏览，内容与苏朝所说的基本一致，但更详细苛刻。

　　临时工无权拒绝指派的任务。

　　临时工需无条件服从行动队队长的现场命令。

　　临时工若出现失控迹象，缉妖局有权当场执行净化程序。

　　……

　　条条框框，将临时工的价值压榨得干干净净。

　　宋临九面无表情，将拇指按在指定的感应区。

　　“欢迎加入缉妖局编外行动队，”苏朝说，语气仍旧冷淡，“戴上那个手环。”

　　一个黑色金属手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边，宋临九依言照做。

　　“监控环已激活，具备定位、生命体征监测及紧急制动功能。”苏朝顿了顿，“希望你不会触发后者。”

　　“半个小时后，会有车来接你前往缉妖局外勤部报到。”

　　“等等，那个女孩呢？”宋临九问。

　　苏朝回想了下，想起她指的是跟她一起被逮捕的女孩，“她灵力低微，行为虽有违规但未触及重罪，接受‘教育’后已释放。”

　　“我的剑呢？”宋临九又问。

　　“所有与地宫及溶洞事件相关的证物，已由黑塔封存保管。你目前无权过问。”苏朝说完，不给宋临九再次发问的机会，右侧光屏也随之熄灭。

　　半小时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厢型车驶出隔离区，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驶出黑塔的地下通道时，宋临九第一次看见了这座建筑的全貌。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塔楼，笔直刺入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根插入大地的墨钉。塔身光滑，没有任何窗户，表面是某种吸光的材质，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沉压抑。塔周围是一片宽阔的隔离带，铁丝网上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

　　车辆汇入主干道，窗外景象骤然变换。

　　高楼林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巨大的户外光屏上，播放着各种广告和新闻。

　　“西郊溶洞地质坍塌事故调查进入尾声，专家称系地质活动所致……”

　　角度一转，光屏上的新闻突然变成“缉妖局宣布近期将开展‘净夜行动’，重点整治低阶妖物聚集区……”

　　“灵能科技领跑者‘天工坊’发布新一代家用防护阵法……”

　　宋临九默默看着，将陌生的词汇与景象刻入脑海。

　　这就是她将要生存的时代。

　　车子驶入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地下车库。司机熄了火，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下B2层，找老烟枪旅馆前台。口令：贱人就是矫情。”

　　宋临九推门下车，车库空旷，灯光昏暗，弥漫着机油与灰尘的气味。她循着指示牌找到电梯，按下B2。

　　电梯门开，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这竟是一处人头攒动的地下市场，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风扇嗡鸣声混杂一片，空气里充斥着食物、香料和金属的复杂气味。

　　宋临九微微蹙眉，按照指示穿过嘈杂的集市，在巷道尽头，找到了那家门面破旧的老烟枪旅馆。

　　老板躺在脏污的沙发上，正盯着手中小屏幕，乐得哈哈大笑。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没空房了。找别家去。”

　　“贱人就是矫情。”宋临九说。

　　中年人嘴角抽搐了下，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宋临九额间金印和猩红眼瞳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她腕上的黑色金属环，嘴角撇了撇，低声嘟囔了句什么，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临时通行证拍在台面上。

　　“编外候命区，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进去等着，别乱跑，惹出事，我可不负责。”

　　宋临九接过通行证，按他所指方向走去，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她将通行证贴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感应器上。

　　“滴——”

　　门锁轻响，向内打开。门后的景象与门外肮脏杂乱的地下世界截然不同。

　　干净明亮的大厅，行色匆匆的人们，中央巨大的电子屏滚动发布着任务信息，不时响起广播提示音。

　　她刚进门，一个身穿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工作人员立即迎上前：“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

　　他视线落在宋临九额头和腕间，语气瞬间冷淡，“新来的？”

　　他侧身，指向大厅左侧一条通道，“进去，直走，左转。”

　　说完，不再多看宋临九一眼，转身又换上笑容去迎接另一位佩戴正式徽章的人员。

　　宋临九面色如常，走向左侧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排列着数十排冰冷的金属长椅，这里便是“编外候命区”。

　　大厅内，稀稀拉拉坐着四五只妖，他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充满戒备，彼此没有交流。

　　墙上贴满了任务注意事项，宋临九走过去，从头开始阅读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着抱怨由远及近。

　　“搞什么名堂？队里缺人缺得火烧眉毛，还给塞这种刚出土的老古董？能顶什么用？”一个粗鲁的男声骂骂咧咧。

　　“少说两句，听说它来头可不小，”另一个女声则平静许多，“反正就是个F级清扫任务，出不了岔子。”

　　“哐当！”

　　候命区的门被暴力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身材魁梧，寸头，脸上有道疤，眼神不善，后面那个身形瘦高，头戴红色鸭舌帽，双手插兜。

　　疤脸男锐利的目光在候命区一扫，直接落在角落的宋临九身上，嗓门洪亮：“地宫001！出来！”

　　他这一嗓子，让候命区里其他几个临时工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有的甚至露出庆幸的神情，也有几道同情的目光，悄悄投向宋临九。

　　宋临九来到门口。

　　疤脸男比宋临九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满是嫌弃，“哑巴？听见不会应一声？”

　　“你闭嘴，我来说，”鸭舌帽女孩上前半步，隔开些许火药味，“你好，我们是第七行动队正式队员。我姓赵，名昭昭，他是钱盟，奉命带你执行首次外勤任务。”

　　钱盟抢过话头，指着宋临九的鼻子，“新人，给我听好了！待会儿一切行动听指挥，让你站就站，让你蹲就蹲，不许乱跑，不许乱碰现场任何东西，更不许私自使用你妖力！要是因为你搞砸了任务，或者惊动了普通民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有你好果子吃！明白了吗？”

　　宋临九点头。

　　“哼，明白就好！省得老子废话！”钱盟不耐烦地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丢下一句，“跟上！别拖后腿！任务简报车上说！”

　　赵昭昭对宋临九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没有钱盟那样的外露敌意，却也没有多少温度。

　　三人走到车库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前。钱盟拉开驾驶座车门，赵昭昭自然地坐上副驾。宋临九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车流。

　　赵昭昭在副驾前方的光屏上操作几下，调出任务档案。

　　“任务地点，城东旧区，松涛公寓，七号楼。异常记录：近一月内，该楼多名住户报告夜间频繁出现不明响动，特征描述为沉重物体在地板上持续拖拽，伴有间断性尖锐噪音，类似于硬物刮擦金属或玻璃的声音。初步排查无果。”

　　她略作停顿，指尖划过屏幕，调出下一段。

　　“关键转折点，三天前，七号楼604室，一名七十三岁的独居男性住户于深夜突发心源性猝死。死者临终前，疑似用自身血液在床头墙面留下了‘它在墙里’四个字。”

　　“这算什么事儿？”钱盟啐了一口，“我看十有八九是那老头自己出现幻觉，瞎划拉，自己吓自己。”

　　“现场能量残留检测报告显示，有微弱的非自然阴性能量波动，符合低阶灵体特征。”赵昭昭语调平稳，继续陈述，“威胁等级初步评估E，考虑到可能存在微弱精神干扰能力，上限预估不超过D。”

　　“这种低级任务，派个实习生去吼两句都嫌浪费。”钱盟不耐烦地吐槽，“最近分给咱们的都是些什么垃圾任务？”

　　赵昭昭轻咳，打断钱盟的抱怨。

　　“任务目标是实地勘察七号楼，确认异常源性质，评估风险，并执行清除程序。行动准则跟以前一样，最大程度保持低调，避免在居民区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骚动。”

　　钱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宋临九，“听见没？保持低调，别乱用你那身妖气。”

　　临时工行动须知明确规定，不能触发警报或惊吓到普通人，轻则写检讨，重则关禁闭。

　　赵昭昭稍微解释了下，“这种老式公寓楼，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家里可能装了基础的民用防护警报。要是不小心触发哪家的警报器，或吓着了哪个出门倒垃圾的老头老太太，投诉信能直接把队里信箱塞爆。”

　　宋临九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只淡淡回了两个字：“知道。”

　　“你不是哑巴？”钱盟从后视镜里斜睨她，“我还以为老古董都懒得学人话呢。”

　　行动前队员关系不和，这是大忌。但最近第七队遭遇的烦心事实在太多……再加上地宫001也只是只D级妖，想来今后不会再有接触。

　　赵昭昭微微蹙眉，但没出声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