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缉妖局当临时工》裁云郎

5、黑塔

　　宋临九猛地睁眼。

　　透过雨幕，她看到四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车身侧边印有长剑贯穿妖物头颅的白色徽记。

　　车轮急刹，泥水四溅，精准横停在涵洞入口。

　　十二道人影同时推门跃下，清一色黑色作战服，四人持枪，警戒外围，六人从侧翼包抄，将涵洞围得水泄不通。另外两人侧身错立，枪口低垂，护着中间一人上前。

　　那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怪的眼镜，镜片上正急速闪过一片绿色数据流，左上角时不时闪出红色【警告】符号。

　　“异常能量波动三千七百灵单位，妖力残留吻合，”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目光穿透特殊眼镜，锁定在宋临九身上。

　　“确认目标为西郊溶洞事件嫌疑人，危险等级……”她顿了顿，似乎对读数有些疑惑，“D级，执行D级收容程序。”

　　一声令下，两侧枪口瞬间抬起，对准宋临九。

　　宋临九知道枪炮的威力，没硬碰硬，她不动声色地握紧藏锋，将陈逸越护在身后，“你们找错人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平稳。

　　“是啊！长官！她是好妖！她还救过我……”陈逸越急得声音变了调，她认得那是缉妖局的标志，凡是被捉进缉妖局的妖，不死也得扒层皮，绝没好下场。

　　可话还未说完，身体便瘫软下去，被两名战士从后方拖离。

　　宋临九拔剑反击，额上突然多了一点凉意，黑洞洞的枪口正抵在她的御妖印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我劝你不要挣扎。”女子亮出证件，暗红色封皮上，剑与妖的徽记泛起冷光，“缉妖局，第七特别行动队。”

　　“我是队长，苏朝。”

　　“你涉嫌毁坏西郊地下溶洞结构，并杀害一名猎妖人，”苏朝开口，声音冰冷，“根据《特殊灵异事件管理条例》第37条，你有权保持沉默，直到你的负责人到场。”

　　苏朝扣住扳机微微发力，枪身上的灵能回路开始嗡鸣，银光大盛。

　　“但你若敢反抗，根据条例第九修正案，我有权立即执行‘净化’程序。”

　　宋临九听不懂那些陌生词句，但她明白枪炮的威力，好妖不吃眼前亏。她识趣地松手，藏锋还没落地，已被人凌空抄走。

　　“带走。”

　　镣铐铐上手腕的刹那，妖力被瞬间锁死，连带着御妖印的光芒都黯淡下去。

　　车内。

　　苏晚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上的宋临九。

　　她太安静了。

　　以往被捕的妖，要么伪装可怜，哭嚎喊冤，要么嘶吼咒骂，暴起反扑……

　　可眼前这位从被围困，到被捕，眼神几乎没什么波动，除了那偶尔掠过的迷茫。那双红瞳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倒像在观察。

　　这不合常理。

　　苏朝想起半个小时前的紧急通知。

　　【西郊废弃涵洞地下突发Ⅲ级妖力暴动，疑似高危目标“黑鳞”苏醒。立即前往侦查，若遇可疑目标，优先活捉审讯。】

　　“黑鳞”的档案十分特殊。

　　百年前，规划局在规划西郊地铁时，意外在地下450米探测到它，妖力评级是最高级S级，威胁等级却只有C级，还没鼠妖暴动的威胁等级高。

　　自它被发现以来，从未探测到它动弹的迹象。局里甚至有过离谱的提案：将“黑鳞”所在的深渊层开发成观光景点，拉动经济发展，后来不了了之。

　　苏朝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拇指，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黑鳞”真的苏醒，以它的妖力级别，不该只引发Ⅲ级妖力暴动，那至少得是全城紧急疏散的灾难级响应。

　　而现场除了红衣女妖和灵力微薄到可忽略不计的同伴外，没有其他妖力波动。

　　一只D级妖，怎么可能引发Ⅲ级妖力暴动？

　　越野车陡然右转，驶向一条标识着“禁区”的高速岔道。车载广播自动播报：“路线接管，目的地：黑塔。请乘员配合。”

　　惯性本该将所有人甩向左侧，可实际上车内所有人都没移动分毫。

　　因为在广播响起的瞬间，数条Y型安全带已从座椅中弹出，将每个人牢牢锁死在原位。

　　“又来！”驾驶员低声咒骂，“黑塔那群家伙就不能提前发个通知吗！？”

　　话音刚落，苏朝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新指令十分简洁，只有11个字。

　　“目标转送黑塔第三接收区。”

　　队员立即噤声，车上气氛骤变，宋临九自然也察觉不对劲。

　　黑塔。

　　那是缉妖局最高级别的关押审讯场所，专门用于处理S级威胁，或涉及最高机密的异族。

　　一只D级妖物，有必要送进黑塔吗？

　　除非这只妖身上藏有其他秘密。

　　无论如何，决不能在押送的途中出现任何失误。

　　苏朝使了个眼色，宋临九身上又多了三条刻满纹路的合金束缚带，将她身上所剩不多的妖力彻底压制。

　　窗外的风景愈发荒凉，建筑稀稀落落，道旁绿植也从枯黄草叶，变成茂密狰狞的变异植物。越野车七转八绕，又驶入一条地下通道。不知在黑暗中行驶了多久，终于停在一堵铅灰色金属巨墙前。

　　白光骤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自动打开，宋临九被推出车外。巨墙前已站着四人，身着黑色特殊防护服，头戴全覆盖头盔，目镜纯黑。

　　仅仅是站在那儿，他们所带来的压迫感，就让苏朝小队成员下意识绷紧神经。

　　“黑塔，第三接收区。”为首者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平静无波。

　　苏朝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不喜欢和黑塔的人打交道，一点儿活人味都没有。

　　得益于先进的灵能科技，整个交接过程快得惊人。

　　为首者目镜顶端射出一道深蓝色光束，将宋临九从头到脚扫描一遍。

　　“目标确认。临时收容编号：地宫001，妖物特征已记录。转接指令：BS-77。”

　　两名黑塔守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宋临九的手臂，朝金属墙走去，第三人则跟在身后，将枪口对准宋临九后背。

　　金属墙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高且窄的通道，两侧墙壁光滑如镜，却映照不出人影。每隔十米，通道上方便有一颗血色宝珠缓缓旋转。每经过一颗宝珠，宋临九对妖力的感知就弱一分。

　　走到尽头时，她已全然察觉不到妖力的存在。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通体漆黑，表面刻有银色纹路，组成一套极其繁复的阵法。

　　“以我凡躯，铸此永昼。”

　　为首者朝黑门念出口令，银纹流转，光芒如水般流动，整扇门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漾开细微波纹。

　　精纯磅礴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

　　宋临九心头微震。这个时代的修士，竟能将灵力与机关阵法融合得如此精妙。

　　他上前，右手贴近黑门中央，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结出数个印诀。阵法层层点亮，旋转，发出机械嵌合的咔咔声，随后黑门从中央向四周旋开，露出一条短而直的通道。

　　尽头是另一扇门，灰白色，门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个简单的红色数字：

　　001。

　　宋临九被推进通道，黑门在她身后重新旋闭。

　　灰白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涌出来，还夹杂着未散尽的血腥味。

　　房间纯白，正中央摆一张金属手术床，床体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和暗褐色污渍，边缘有固定用的凹槽。上方悬着巨大的无影灯，洒下惨白的冷光。三条机械臂自天花板垂下，静止不动。右侧并排立着三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奇怪的波纹。

　　最惹眼的是，房间左侧的圆柱形容器，足有两人高，灌满了蔚蓝液体，微微冒寒气，容器壁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寒气逼人。液体中悬浮着一团黑影，偶尔抽搐一下，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灰白门再次开启，走进两名白大褂研究员。走在前面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漆黑圆润的眼。她胸前的写着：关山越，检测科一级。

　　“上一个检测对象不太配合。时间紧，设备来不及更新。”关山越的声音温和，但没什么温度。

　　宋临九被安置在手术床上，两侧的合金环自动弹出，扣死手腕、脚踝和腰部。无影灯骤然增强，亮得晃眼。

　　“放松。常规检测，确定你的可利用价值和潜在风险。”关山越例行公事地说明。

　　另一名研究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动，天花板降下一道圆柱形光束，将宋临九笼罩其中。

　　起初，光束是温和的乳白色，随即转为幽蓝，又渐变成浓郁的鎏金色。宋临九感到经脉微微刺痛，仿佛有无数冰针逆流而上，直逼识海。

　　她闭目凝神，抵御这种入侵。可太阳穴立即传来锥心刺痛。

　　“不要反抗。”关山月提醒。

　　光束转为蔚蓝色，像重锤般，狠狠撞向识海。

　　此时，御妖印骤然爆出灼热的金光，另一股隐秘的寒流自丹田升起，两股力量，一灼一寒，诡异地交织，形成一道屏障，死死护住识海。

　　【检测到高阶精神屏障，扫描受阻。】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众人见怪不怪，凡是能被送进黑塔的妖，多少有点本事。

　　操作台前的研究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强行破解。”

　　蔚蓝光束骤然加深，化作纯黑，彻底吞噬了宋临九。刹那间，宋临九如坠万丈冰渊，每一寸经脉都被冰刃反复凌迟，剧痛几乎使她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恍惚间，脑海中闪过战损的金属床，未散尽的血腥味……如果撑不过这次检测，她难逃一死。

　　就在意识将被吞噬时，宋临九灵光乍现，捕捉到一丝异样。

　　光束在冲击她识海时，自身能量流转并非顺畅，而有一瞬的凝滞。而她体内两股不同源的力量虽在护她，但散乱不聚，反抗无力，若能将两股力量合二为一……

　　宋临九心念疾转，引导两股力量，将其拧成一股，凝成一点，猛地刺向那一瞬的凝滞。

　　“咕咚——咕咚——咕咚——”

　　圆柱容器里，突然涌出一连串急促气泡，容器壁白霜加厚。

　　纯黑光束井然有序的内部骤然扭曲，如翻涌的墨，但瞬息之后，复归平静，持续对宋临九施压。

　　这一瞬，对宋临九来说，足够了。

　　她佯装无力抵抗，撤开一道屏障，引导那股力量窥视她苏醒后的记忆，而将千年沉睡、清元门、师弟宋阙等事，全都被封锁进识海深处。

　　她竭力塑造出一个侥幸还魂、记忆残缺、妖力微薄，且被御妖印禁锢的“古妖”形象。

　　【扫描完成，正在解析中……】

　　电子音再度响起，随即开始播报结果：

　　【状态：重伤虚弱，需治疗】

　　【能量体系：妖力D级，阴；灵力S级（与妖力互斥，无法调用）】

　　【魂体状态：已妖化（与灵力本源冲突）】

　　【战力评估：D级，能量互斥，难以作战】

　　【培养价值：E级，潜力极低】

　　【综合评估：魂体冲突，不可调和，实战价值极低，成长上限几乎为零，无研究价值，建议执行死……】

　　播报声戛然而止。

　　宋临九心猛地一沉，她忽略了一个细节，没有利用价值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已经错失掩盖这一点的时机。

　　检测室静得只剩仪器的低鸣声，圆柱容器中又冒出一连串气泡。

　　【数据修正中……数据修正已完成。】

　　【综合评估：可在严密监管下，执行C级及以下外勤任务。】

　　躲过一劫，宋临九的心却仍悬着，是谁帮了她？

　　“解析完成，评估通过，移送预备区。”关山越宣布。

　　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将宋临九从手术床上架下来，送往指定地点。

　　在经过圆柱形容器时，宋临九眼尾的余光瞥见，溶液中那团阴影，似乎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过来。

　　随后，一个模糊沉闷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欢迎来到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