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白裙女子(二) ...
-
前有尸傀,后有蜥蜴人。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吴锐背靠冰冷岩壁,紧握光芒微弱的灵能手枪,枪口在尸傀之间移动,脸色惨白,他的灵力顶多支撑他杀三只尸傀。
一旦力竭,他就成了她的累赘。
出这趟外勤前,如果有人跟他说,他这辈子会被妖救下两次,他一定嗤之以鼻。可眼前这只临时工,不仅救了他两次,眼看就要尝试救他第三次。
无论成败,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将最后几颗补充灵力的药丸一股脑塞进嘴里,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至少别死得太难看,别拖她后腿。
反观宋临九,她背对着他,吴锐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瘦削挺拔的背影,如一杆迎风傲雪的青竹,透出一种宁折不弯的执着。
她竟然还没放弃?
宋临九当然不会放弃。
即便死到临头,她也绝不会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必须在此拼杀出一线生机。
宋临九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阵眼所在,却一无所获。唯一可疑的所在,就是石台中央那团模糊的白光。
那就从那里下手。
宋临九无意与尸傀缠斗,正想踏出月影步绕开它们时,却见五具尸傀齐刷刷在她身前站定,拧身抬臂,双臂一前一后微错,右手虚握,似握一柄无形之剑,左手并指,护于胸前。
这是清元剑起手式之一——松立危岩。
宋临九心头巨震,这里果然与清元门有莫大关联!
她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此阵法,能扭转清元正统,运转千年不息,幕后必有高人坐镇。连她这般普通弟子都能侥幸沉睡千年复活,而那坐镇中枢的前辈大能,难道就没有一缕神识留存?
她要赌一次。
赌这邪阵中,仍有能感知清元剑意的神识。
赌她这不伦不类的清元弟子,仍能以残存的道心剑意,叩开一线生机,亦或死得明白。
以命为注,以剑为凭。
宋临九强压下经脉灼痛,将仅存的一缕妖力强行收束,压入丹田气海,左脚后撤半步,呈丁字步,稳踏于石台上。
颈项如鹤,下颌微收。右臂抬起,并指如剑,尽管指尖因脱力而微颤,但她仍竭力摆出清元剑另一起手式——
问道青松。
此式无关杀伐,重在一个问字。
每隔三年,清元天榜前十的弟子,皆有一次机会,可向门中任何师长递上战帖,名曰“登天阙”。
敢于拔剑向更高处问道,即使战败,亦是荣光。
如今,她亦是如此。
“清元弟子,宋临九——”
她声音嘶哑,不高,足以传遍整个祭坛。
“来此问道。请前辈不吝赐教。”
并拢的剑指,指向石台中央那团氤氲白光,势同当年剑指问天石,问剑师尊。
音未落,剑意起。
一缕微弱纯粹的剑意,中正孤高,自她残存的道基中激发,如风中残烛,又如百川归海,丝丝缕缕汇聚而来,于她身前凝成一柄金红剑影,若隐若现。
恍惚间,宋临九仿佛回到了清元门。那年她仅十五岁,仅凭一剑流云飞星,拔得头筹,在青石峰问天石上留名。
一剑成名,少年意气。
那竟已是千年前的事了。
然而,石台寂然,无人回应。
五具尸傀组成的剑阵,虽动作僵硬而漏洞百出,却也逼得宋临九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她早已到强弩之末,强行使用清元剑术,对她的魂体造成极大的负担。
冷汗几乎浸透战术服,腕上监控环发出震动嗡鸣。不能硬碰硬,更不能陷入缠斗,必须破坏他们的配合。
两具尸傀正面袭来,宋临九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从两道攻击交错的缝隙穿过。这一招灵动飘逸,轻盈迅捷,正是清元身法月影风动的精髓。
挤过缝隙的刹那,她右手手肘猛地向后一撞,尸傀向前一扑,正好扑倒另一只尸傀,缠绕在它们身上的红线绕成一团,阻碍了行动。
宋临九抓住机会,不再与之纠缠,脚踏月影步,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石台中央那团白光。
“替我开道!”清喝声起。
吴锐应声而动,不再节省灵力,对准试图拦截宋临九的尸傀连开两枪,灵能光束击穿尸傀脑门,虽未致命,却成功阻碍了它的动作。
宋临九距离那团白光不足一丈,白光中隐约透出的威压,竟使她妖力流转受阻。
就在此时,五具尸傀眼中幽光暴涨,齐齐转身,面向石台,单膝跪地,作了一个标准的祭剑礼,随后,它们眼中的幽光黯淡,连接和操控它们的半透明红线,疯狂涌入石台表面的纹路。
刹那间,纹路光芒炽烈如血,一股强大的吸力自白光中爆发,如无形枷锁狠狠缠上宋临九,试图将她拖入白光深处。
宋临九猝不及防,身体被巨力拉扯前倾,双手撑在石台上,拼死反抗。
吴锐目眦欲裂,拼命射击,可灵能光束打在白光上,却连一点涟漪都没溅起。他想冲过去,却被无形力场推开,根本无法靠近一步。
血从宋临九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滴落,血珠没入石台的瞬间,那团模糊的白光骤然剧烈荡漾起来。
白光渐敛,一道纤瘦身影,自光影中浮现。
一袭素白长裙,不染尘埃,于这血腥邪恶的祭坛格格不入。她背对着石台下的两人,黑发如瀑,身姿静立,仿佛一尊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玉像。
随着她的现身,溶洞内万千白花同时停止摇曳,微微低垂花蕊,朝向石台,如无声的朝拜。
石台的吸力瞬间消失,五具尸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转眼间便化为了五堆灰白色的尘埃,散入花丛中。
压力骤消,宋临九踉跄后退,单手撑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白裙背影。
她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致的面庞,尤其是那双黑眸,空洞茫然,没有任何焦点,仿佛两口枯井。
“妖?”白裙女子歪了歪头,审视的目光落在宋临九身上,“有趣……清元弟子堕妖……”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这分明是一句嘲弄,宋临九却听出悲哀的意味。
无论如何,这番以命相搏的问道,总算没有白费。
“在下清元弟子宋临九,师承玄雩真人。千年前,奉命前往裂隙界诛杀叛门师弟,中途遭劫,沉眠至今。醒来已世易时移,更被奸人所害,打下御妖印。”
宋临九言简意赅,压下所有疑问,不敢质问她为何违背清元门规,设下邪阵残害生灵。
“……玄……雩?宋……临……九……?”
白裙女子喃喃地重复三四遍,忽然,她周身白光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白光闪过,一只纤细有力的手掌钳住宋临九脖颈,白裙女子那张精致面孔瞬间逼近至眼前。
“胆敢冒充我清元弟子,找死!”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吴锐趁此机会,将他留给自己的光荣弹,掷向石台中央,试图破坏白裙女子的能量来源。
“混蛋!放开她!”吴锐怒吼。
手雷划出一道弧线。
白裙女子甚至没有抬头,只随意朝手雷飞来的方向,轻挥衣袖。那枚足以炸塌小楼的手雷,骤然停滞,随后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捏住,变形粉碎,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吴锐惊得说不出话,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妖邪?!
白裙女子缓缓看向吴锐,“蝼蚁……聒噪……”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凝聚起一点危险白芒。
宋临九心中警铃大作,这一击若是发出,吴锐绝无生还可能。
“住手!请前辈住手!”
宋临九嘶声喝止,不顾颈间收紧的手指,拼尽最后力气,并指指向眉心。
“魂印为凭,清元立誓。”
话音未落,一缕独属清元正统弟子的魂息烙印,挣脱妖力遮掩,虚虚浮现。
那气息至纯至净,至高至冷,中正平和,与周遭邪祟格格不入,正是清元弟子不可磨灭的根基印记。
“清元镇魂印……唯内门真传所有……至死不散……”
锁住宋临九脖颈的手猛地松开,她缓缓后退一步,周身白光如潮水般起伏,空洞眼眸中盈满悲怆。
“小九……”白裙女子一声轻叹,“你竟……活下来了。”
最后四个字落下,溶洞内一片死寂。吴锐屏住呼吸,握枪的手微微发抖。宋临九心跳如擂鼓。
整个清元门中,只有师父和师叔伯才会这么叫她,可她对这位前辈没有任何印象。
“敢为前辈尊姓大名,清元门又遭何变故?”宋临九强压下内心的惊诧。
白裙女子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题,转身望向石台中央那截漆黑断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苍凉缥缈。
“变故?何来变故?那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她抬起手,苍白指尖轻触断剑剑身。裂纹处,一丝微光流转。
“整个清元门,上下三千弟子,七位峰主,四大长老,还有掌门师弟……”
她每说一个词,声音低一分,周围白色花朵随之黯淡低伏。宋临九的心也随她的声音一下一下抽紧,骤缩成一团。
“……皆在那一战中,道消身陨,山门倾覆,传承断绝……”
“不可能!”
宋临九立即反驳,尽管她已有所猜测,可亲耳听到如此确凿惨烈的结局,依旧让她无法承受,她不受控制地反驳,“师尊师叔们修为精深,清元剑阵固若金汤,怎会一朝覆灭?!”
“是谁?是……”
最后一个名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死死咬住嘴唇。
“是谁?”白裙女子低笑,那笑比哭更令人心酸,“是人心鬼蜮……是正道倾轧……”
她猛地揪起宋临九的衣领,空洞眼眸死死盯住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
“你以为这邪阵是我所设?错了!大错特错!”
她手腕一翻,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极淡极冷的月白弧光掠过花丛,一片白色花蕊齐齐断落。
可眨眼间,白色花朵自断梗处重生,悄然开放,与之前无异。
“这九幽血魂囚灵阵,是当年那群道貌岸然、自诩为正道魁首的盟友们,借联手镇压裂隙界之名,行瓜分清元底蕴之实后,为彻底抹去清元存在的痕迹,为了掩盖他们丑恶行径,更是为了获取禁忌力量联手所设!”
“而我,当年恰因在外追查线索,侥幸逃过山门屠杀!待我拼死赶回……只余满目焦土,尸山血海!”
白裙女子的声音带着刻骨铭心的恨。
“他们将我诱入此地,以我为阵眼,封印阵下妖物,同时,也让我承受神魂被侵蚀的痛苦,让我成为血祭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罪恶的帮凶!”
宋临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巨大的信息冲击之下,宋临九几乎无法思考。
在她模糊的记忆中,清元门中,确有一位常年在外游历的师伯。那位师伯以冷峻严明、学识渊博著称,对她和宋阙也颇多照拂指点,只是她年幼,印象不深……
天枢峰峰主——祝云澈!
难道眼前这状若鬼魅的白裙女子,竟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祝师伯?
“您、您是祝师伯?”
溶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白色花朵微微的光芒,映照出两张苍白,却承载了不同时代无尽苦难的脸。
“好一场感人的师侄重逢大戏!”
一个冰冷声音突兀响起,一道高大身影自阴影中踱出。
宋临九眼底掠过一丝杀意,黑风衣,金属面具,正是与她不死不休的面具人。
“可惜……这不是我想看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