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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苑中冰初融   赵公馆 ...

  •   赵公馆,西侧小楼。此处名为“静心斋”,远离主楼喧嚣,原是赵北辰偶尔处理军务或独处之所,此刻却成了林烬暂时的栖身之地。
      房间陈设简洁却考究,红木家具泛着温润光泽,窗明几净。林烬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丝绒被。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和若有似无的安神香。那位留洋归来的陈院长已仔细检查过,结论是:体虚受惊,风寒侵体,多处软组织挫伤,需静养。此刻,林烬已服下安神镇痛的西药,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偶尔在梦中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呓语。
      赵北辰并未离去。他高大的身躯陷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些许麦色的脖颈。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烬苍白脆弱的睡颜上。卸去了战场上那股睥睨一切的戾气,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林烬,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右颊那枚小小的酒窝在沉睡中若隐若现。看着他唇瓣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看着他脖颈间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赵北辰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林烬脸颊时又猛地顿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最终,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只是极其轻柔地拂过林烬散落在枕边的一缕乌发,动作生涩得与他平日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偶尔传来卫兵换岗时皮靴踏地的轻微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林烬在睡梦中似乎被噩梦纠缠,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口中溢出模糊的呓语:“…别…别过来…” 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惊惧。
      赵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林烬紧攥着被角、微微颤抖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别怕。”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没人敢再来。”
      也许是那掌心的温度,也许是那低沉的声线穿透了梦魇的迷雾,林烬紧蹙的眉头竟真的稍稍舒展了一些,颤抖的手也慢慢放松下来,无意识地反握住了赵北辰的一根手指。那微弱的、带着依赖的力道,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赵北辰的心尖,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悸动。
      赵北辰没有抽回手,任由林烬握着。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护者,看着林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真正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与此同时,华丰纱厂的废墟之上,气氛却如同冰封。
      林寒衣站在那堆曾庇护过弟弟、如今却沾满污秽和血迹的废棉纱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佛珠的碎片深深嵌入他的掌心,鲜血早已凝固,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被剜去血肉般的痛楚和滔天的屈辱。他看着赵北辰的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的绑匪离去,看着姗姗来迟的警队在勘察现场,看着苏景年带来的租界巡捕无功而返、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低声交谈……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林家在上海滩也算一方巨贾,可当真正的刀兵加身,面对北方军阀的爪牙,他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另一个军阀头子带走!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寒衣…”林探长(林寒衣的堂兄)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赵公子…总算来得及时。”他试图安慰,却不知这话更像是在林寒衣的伤口上撒盐。
      林寒衣猛地抬头,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和冰冷的恨意,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张、督、军!”这三个字,带着刻骨的怨毒,仿佛要将其生啖其肉。父亲的仇,弟弟的辱,新仇旧恨,不共戴天!
      苏景年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林寒衣掌心的血迹和碎裂的佛珠,又望向赵北辰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难辨。“林大少爷,”他声音低沉,“二少爷在赵公子那里,暂时应是安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张督军为何突然对林家下手,目标又为何是二少爷。”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林家这些年,是否与北方…有过什么特别的交集或旧怨?尤其是…令尊大人当年在北边的事?”
      林寒衣瞳孔猛地一缩,苏景年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乱的脑海。父亲…北地…张督军…还有赵北辰对念之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他死死攥紧了拳头,佛珠的棱角刺得更深。“旧怨…自然有!”他声音嘶哑,“但动念之…他们找死!”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车,背影决绝而孤戾。他要动用林家所有的力量,所有隐藏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挖出真相,也要让张督军付出代价!
      苏景年看着林寒衣离去的车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隐约可见的、几颗被遗漏的乌黑佛珠碎片,眉头紧锁。他招手唤来阿忠,低声吩咐:“去查,不惜代价。第一,张督军最近和上海滩哪些人有异常接触。第二,重点查林老爷当年在北方的旧事,尤其是…与张督军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要。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想办法弄清楚,林大少爷那串佛珠…到底有什么特别。” 直觉告诉他,那串断裂的佛珠,或许不仅仅是林寒衣失控的象征。
      赵公馆,静心斋。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林烬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恐惧与混乱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身体瞬间僵硬,呼吸一窒。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阴暗的车间或狰狞的绑匪,而是陌生的、雅致的帐顶。身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沉稳的、带着烟草味和硝烟气息的男性气息。
      他微微侧头,便看到了那个坐在床边的身影。
      赵北辰竟还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高大的身躯陷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晨光勾勒出他刚毅的下颌线和略显疲惫的侧脸。他的一只手,依旧被林烬无意识地攥在手里。
      林烬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移到赵北辰沉睡的容颜上。记忆翻涌:仓库外绝望的挣扎,车间里冰冷的恐惧,撞破大门时刺目的灯光,那个如同战神般降临的身影,还有…那件带着体温、将他严实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不堪的军呢大衣,以及昨夜昏沉中,那只覆在他手上、带来奇异安心的温热手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林烬心中翻腾。恐惧犹在,对赵北辰霸道强吻的排斥也未消,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彻夜守护、显出疲惫的男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和后怕的情绪,悄然压过了纯粹的恐惧。冰封的心墙,在生死边缘被强行破开后,又被这无声的守护,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抽回自己的手。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赵北辰。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清明,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林烬。看到林烬已经醒来,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虽然还带着惊悸未消的脆弱,却不再是纯粹的抗拒和恐惧。
      “醒了?”赵北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意外地平和。他自然地反手握住了林烬试图抽离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感觉怎么样?还疼吗?”他的目光扫过林烬唇上的伤口和脖颈的勒痕。
      林烬被他握着,身体微微僵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声音细弱蚊蚋:“…好多了…谢…谢赵公子相救。”这句道谢,带着真心,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疏离。
      赵北辰看着他那副明明害怕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头那点被依赖的奇异满足感又升腾起来,同时升起一股更强烈的占有欲。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林烬唇上结痂的伤口,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在我这儿,安心养着。”赵北辰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张老狗这笔账,老子会替你十倍讨回来!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林烬眼底,“以后,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他松开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因那句承诺而显得异常可靠。“陈院长会再过来看看。想吃什么,吩咐下人。”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让惊魂未定的林烬感到一丝被妥善安置的安全感。
      赵北辰转身离开房间,留下林烬独自躺在柔软的床上,心绪纷乱如麻。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精致的窗棂上,仿佛昨夜的血腥与黑暗只是一场噩梦。然而,掌心残留的、属于赵北辰的温度,和那句“没人能动你”的宣告,都在提醒他,命运的轨迹,已然因这场绑架和救援,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转。冰墙虽未倒塌,但裂痕已生,而墙外那头霸道的猛兽,似乎已决意要守护这片他强行划入领地的脆弱雪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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