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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辰破夜   林府书 ...

  •   林府书房的檀香,此刻闻起来像冰冷的灰烬。林寒衣指间的沉香佛珠捻动得越来越急。距离林烬独自赴约已过去近两个时辰,派去暗中跟随的老仆杳无音讯,每一分秒都像细绳勒紧咽喉。
      “大少爷!不好了!”管家福伯踉跄冲入,面无人色,“派去跟着二少爷的刘三…浑身是血爬回来了!说二少爷刚到仓库边,就被一伙强人绑了!听口音…是北边张督军的人!往…往西北郊华丰纱厂去了!”
      “张…督…军!”林寒衣眼中寒光骤凝,父亲血染北地的旧恨瞬间刺穿心脏。他猛地起身,“咔嚓”一声,腕间佛珠应声而断!乌木珠子滚落一地。“备车!快!”他声音嘶哑,强压下焚心的恐慌,“立刻去电报局,给警局的林探长发急电!就说我弟林烬在西郊纱厂被悍匪绑票,请他务必最快带人营救!再派人…去赵公馆!求见赵公子!把消息递进去!快!” 他深知,面对武装绑匪,林家商贾之力无异螳臂当车,唯一能倚仗的暴力,只有手握兵权的赵北辰!纵有万般不甘,此刻救弟高于一切。
      “镜界”画廊顶层,苏景年指间的烟蒂几乎燃尽。林烬离去时眼底的忧虑,如同阴云不散。
      助手阿忠步履匆匆,脸色凝重:“先生!青帮朋友刚递来消息,林二少爷在城西仓库被张督军手下‘疤脸张’绑了,押往西北郊华丰纱厂!对方二十余人,有快枪!”
      苏景年霍然转身,温润尽褪:“张督军…竟如此下作!” 他立刻意识到事态凶险远超想象。“备车!立刻去租界工部局找史密斯先生!用我的私人密码!就说:有确凿情报,北方武装分子在租界外绑架侨商亲属林氏二少爷,藏匿于华丰纱厂,对租界安全构成威胁!恳请他以最快程序签发搜查令,并派一队武装巡捕协助解救人质!强调人质安全乃第一要务!” 他必须借租界之力施压。“同时,”他神色决然,“通知我们在报馆的人,准备好…若两小时内没有林二少爷安全的消息,就将张督军的人在上海滩绑架无辜商贾子弟的消息,捅给所有洋人报纸!” 舆论,有时比利剑更锋锐。
      西北郊,废弃的华丰纱厂巨大车间如同怪兽残骸,弥漫着铁锈与腐朽棉絮的阴冷气息。几盏马灯昏黄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林烬被反绑双手,丢在一堆湿冷的废棉纱上。月白长衫沾满污渍泥泞,撕裂处露出脚踝上刺目的瘀伤。蒙眼布被扯下,刺目的灯光让他泪水涟涟。他看到了几张狞笑的脸,为首疤脸汉子捏住他下巴,力道生疼:“林二少爷,督军请您‘叙旧’,怕您路上闷,兄弟们先给您‘解解乏’!”污言秽语引来一片哄笑。
      极致的恐惧扼住喉咙,林烬浑身冰冷,剧烈颤抖。看着疤脸张解着腰带逼近,那双布满老茧的脏手伸向衣襟,绝望和屈辱将他淹没。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弥漫,身体因恐惧和虚弱而瘫软。“哥…” 破碎的呜咽被暴徒的狂笑淹没。
      距离纱厂数里外的土路上,引擎轰鸣如雷!赵北辰亲自驾驶着一辆敞篷军用吉普车,将军帽压低,油门踩到底,车身在坑洼路面上疯狂颠簸。副官刚刚收到林家管家冒死送到公馆的求救消息,以及自己安插在张督军内部眼线的确认!
      “妈的!张老狗!老子的人你也敢动!”赵北辰眼中怒火滔天,胸腔被暴戾和一种从未有过的焦灼填满。他脑海中是林烬那张苍白惊惶的小脸,是他在旧书店强吻时对方眼中破碎的泪光,更是此刻可能遭受的屈辱!这想象让他几乎发狂!“再快!”他怒吼着。吉普车后,两辆满载着精锐卫兵(约三十人)的军用卡车紧紧跟随,卷起漫天尘土。士兵们紧握手中的中正式步枪,神情肃杀,几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车顶,枪口指向沉沉的夜幕。
      车间内,疤脸张的脏手已扯开林烬外衫的盘扣!林烬绝望地闭上眼,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
      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车间那扇厚重、被铁链锁死的大门,在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动中,被一辆咆哮着、加装了临时撞角的军用卡车生生撞得向内扭曲、变形,轰然洞开!烟尘如同怒龙般席卷而入!
      刺目的卡车大灯如同两道撕裂地狱的审判之光,瞬间将车间中央的丑恶照得无所遁形!
      “里面的人听着!” 一个如同炸雷般威严暴怒的吼声,穿透烟尘,带着碾压一切的杀气,“奉城防司令部令!放下武器!抱头蹲下!敢伤林二少爷一根头发,老子把你们全突突了喂狗!一个不留!”
      烟尘稍散,赵北辰高大的身影如同战神般屹立在洞开的大门口!他并未持枪,双手叉腰,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棉纱堆上、衣衫不整、泪痕满面、正惊恐望来的林烬!他身后,数十名头戴德式钢盔、装备精良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和火力点!训练有素,杀气冲天!
      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和“城防司令部”的威名,如同九天惊雷!绑匪们瞬间魂飞魄散!“军爷饶命!” 不少人吓得直接扔了枪,抱头蹲地,瑟瑟发抖。疤脸张也被这阵势骇得动作僵住,脸色惨白。
      “拿下!”赵北辰根本不废话,厉声下令。
      士兵如狼似虎扑上,瞬间将呆若木鸡的疤脸张及其几个死党死死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车间内死寂一片,只剩伤者压抑的呻吟。
      赵北辰不再看那些蝼蚁,大步流星走向棉纱堆。他的目光掠过林烬被扯开的衣襟和苍白惊恐的小脸,胸腔里翻腾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近乎窒息的疼惜和后怕取代。他解下自己厚实的军呢大衣,动作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轻柔,小心翼翼地裹住林烬冰冷颤抖、衣衫不整的身体,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不堪的目光。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战场上的咆哮,而是一种带着硝烟味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带你走。”
      这一次,林烬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巨大的惊吓、身体的极度虚弱、以及眼前这绝对力量带来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那件带着男人强烈体温和烟草味的宽大军呢大衣裹上来时,他仿佛瞬间被拉离了冰冷的深渊。他只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那片坚实温暖的庇护里,蜷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惊鸟。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赵北辰胸前的军装布料。
      赵北辰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依赖动作和那滚烫的泪水,心头猛地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怜惜与占有的情绪汹涌而上。他不再多言,稳稳地将林烬打横抱起,动作小心得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无视车间门口刚刚赶到、带着一队租界巡捕、脸色复杂的苏景年,也仿佛没看到远处尘土中疾驰而来、林寒衣那辆姗姗来迟的汽车,抱着林烬,在士兵的严密护卫下,大步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喧嚣。引擎低沉轰鸣。赵北辰低头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眉头紧蹙、脸上泪痕未干的林烬,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擦去一点污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对司机命令:
      “回公馆。让陈院长立刻过来候着。”
      吉普车碾过废墟,驶离这片噩梦之地。车后座上,坚冰在无声的庇护与泪水中悄然融化了一角。而纱厂的废墟上,林寒衣推开车门,看到的只有满地狼藉、被捆缚的绑匪、苏景年复杂的目光,以及赵北辰吉普车远去的尾灯。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佛珠的碎片硌得生疼,冰冷的绝望与滔天的怒意,在胸中疯狂翻涌。黄浦江的暗流,从未如此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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