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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慧空大师   次日辰 ...

  •   次日辰时,林以寒准时出现在白马寺山脚下,可昨日答应得好好的孟听荷却不见踪影。

      他望着眼前的马车,环顾四周,确认这片光秃秃的环境实在藏不下孟听荷一个大活人后,轻叹一口气,认命地掀开帘子。一抬头,一只纤长的手正伸到自己面前。他顺势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柳知远笑眯眯的脸。

      林以寒微微一怔,那只手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借力将他拉上了马车。

      “听荷呢?”林以寒站稳后,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柳知远也不在意,收回手拢进袖中,笑得眉眼弯弯:“孟姑娘临时被她母亲叫回去了,托我来接你。”他歪了歪头,“怎么,不信?”

      林以寒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没再追问,转身在车厢一侧坐下。车厢不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几,柳知远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隐隐飘来。

      马车一动,帘子晃动间漏进几缕晨光,正好落在柳知远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上。林以寒移开视线,没说信还是不信。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上,林以寒掀开帘角往外望了一眼。晨雾尚未散尽,白马寺的飞檐在青松间若隐若现,梵钟之声悠远沉静,倒真像能洗净尘嚣的模样。

      柳知远一路上倒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偶尔瞥她一眼,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藏着什么,林以寒懒得去猜。

      车停在山门外。知客僧像是早已等候,合十道:“二位施主,慧空师叔已在后院禅房。”目光在林以寒身上多停了一瞬,“师叔说,请林施主先过去。”

      柳知远挑了挑眉,倒也不争,含笑拱手:“那我在前殿转一转,林姑娘请便。”

      林以寒随知客僧穿过回廊,越往里走,香客的喧闹越淡,最后只剩竹影扫阶的沙沙声。禅房的门半敞着,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炉上正煮着茶,水气袅袅。

      “来了?”慧空大师抬起眼,目光平和却仿佛穿透了什么,“坐吧。”

      林以寒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慧空给她倒了杯茶,不疾不徐地问了几句寻常话——从何处来、一路可顺利之类。林以寒一一答了,总觉得他不像是在寒暄,倒像在看些什么。

      果然,几息之后,慧空放下茶盏,忽然笑了:“施主从何处来这个问题,倒是贫僧冒昧了。”他伸手在茶水上虚虚一划,“有些东西,看得见,却说不破。施主来此间,怕不是从车马舟船能到的地界。”

      林以寒心头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慧空像是没瞧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贫僧十七岁那年,曾做过一个极长的梦,梦见自己在一处遍地灯火、昼夜不分的城池里行走。醒来后参了三十年,才明白那不是梦。”他抬眼看着林以寒,“施主想必也知道,那不是梦。”

      林以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大师既然看出来了,不妨直言。”

      “穿越”二字她没说出口,但在她与慧空之间,似乎也不需要说。

      慧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窗外远山,声音沉缓下来:“施主来此自有因缘,而因缘尽了,也自有归路。”他伸出一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水”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镜”,“月映万川,川映一月。施主要回去,需寻一处水镜交汇、阴阳颠倒之地,再将身上带来此间的信物置于其中——信物引路,水镜为门,心念不动,自然归去。”

      林以寒眉心微蹙:“信物?”

      慧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施主来时,身侧可有什么不该存在于那个时空的物件?”

      林以寒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衣领内侧——那里缝着一小块玉,是她现代那个身体从小就戴着的,不知为何穿越后竟也跟了过来,被她缝进如今这身衣裳的夹层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慧空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笑:“看来施主心中有数了。只是——”他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归路一旦开启,便不可逆转,且只能在月晦之夜、水静之时。施主若真要走,需得斩断此间所有牵挂与羁绊,否则门开而心不净,便永远留在混沌之中了。”

      茶炉上的水又沸了,咕嘟咕嘟地响着。林以寒看着那枚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半晌才问:“大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慧空双手合十,低眉道:“贫僧不过是替一个故人还愿罢了。至于那故人是谁,施主日后自会明白。”

      说罢,他站起身,推开禅房后门,一道石阶通向更幽深处,山风裹着松涛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杯茶凉了个透。

      “施主且在此处静坐片刻,想清楚了再走。那位同来的柳施主,贫僧让人带他去后山赏景了,不会来打扰。”

      慧空头也不回地拾阶而上,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隐入了竹林深处。

      山风渐凉,林以寒在禅房中独坐许久,直到茶凉透了才起身。

      她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水”字和“镜”字,水渍已干,只余淡淡痕迹。月晦之夜、水镜交汇之地——她把这两个条件默默记在心里,拢了拢衣领,那枚玉贴着锁骨传来温润的凉意。

      知客僧引她到前殿时,柳知远正站在一株古松下,仰头看着枝杈间系满的红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大师跟你说了什么?这么久。”

      “没什么。”林以寒面不改色,“大师说我有佛缘,想留我出家。”

      柳知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你怎么没留下?”

      “红尘未了,六根不净。”林以寒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吧,下山。”

      柳知远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张嘴,迟早把人气死。”

      山门外的马车还候着。两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蹄踏着碎石路缓缓下山。山路弯急,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以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慧空的话。

      信物有了,方法有了,可“斩断此间所有牵挂与羁绊”……

      她睁开眼,余光扫过对面正百无聊赖把玩腰间玉佩的柳知远。牵挂与羁绊?她来这异世不过数月,举目无亲,哪来的什么牵挂。

      正想着,车身猛地一顿,马匹嘶鸣之声骤起。林以寒身体前倾,额头险些撞上车壁——一只手稳稳地挡在了她额前。

      “小心。”柳知远的声音压低了,笑意全无。

      车外传来几声粗犷的呼喝。接着是车夫惊恐的声音:“各、各位好汉,这车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少废话!”一声暴喝,紧接着是车夫从车辕上滚落的闷响。

      柳知远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眉梢微动:“七八个人,带了刀,不像是寻常劫道的。”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林以寒,日光透过帘缝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冷静,“等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你一个人——”林以寒话没说完,帘子已被一刀劈开。

      刀刃破空而入,柳知远抬手格挡,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心,叮的一声架住来刀。他反手一推,将那山匪逼退半步,随即翻身出车,长腿一扫,瞬间撂倒两人。

      林以寒跟出来时,山道上已乱成一团。柳知远将一把从山匪手中夺来的刀使得虎虎生风,招式凌厉,与他平日那副温吞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可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回合一过,后背便挨了一刀背的重击,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一个山匪举刀朝他劈去。林以寒来不及多想,抄起车上的木凳砸了过去,正中那人后脑。她冲上前,却被另一人拽住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甩出去。

      柳知远猛地起身,一刀逼退缠斗的两人,转而一把扣住林以寒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记横扫而来的刀锋。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一声极轻的闷哼。林以寒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上了她的手背。

      “走!”柳知远咬牙低喝,反手一刀格开追击,拽着她往山道旁的密林里钻去。

      身后的呼喝声渐渐远了。柳知远带着她在林子里七拐八拐,直到确认无人追来,才靠着一棵老松树缓缓滑坐下来。他的后背衣衫破了一道长口,血迹洇开一片,触目惊心。

      林以寒蹲下来查看伤势,眉头拧成一团:“伤得不轻。”

      柳知远却还有心思笑:“难得看你这么紧张我。”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有些发白,笑意却未减半分,“值了。”

      “闭嘴。”林以寒撕下自己的衣摆,手脚利落地给他包扎,“你逞什么强,明明可以一起跑。”

      “来不及。”柳知远安静了一瞬,声音轻下来,“你没事就好。”

      林以寒手上动作一顿,没接话。

      两人就着这沉默的间隙靠坐在树下,直到远处传来官府搜山的动静,才相互搀扶着慢慢走下剩余的山路。

      回城时天已擦黑。柳知远的伤不致命,却也要卧床将养几日。林以寒本想送他回府就离开,谁知马车刚停在柳府门口,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儿!”那妇人一把抓住柳知远的手,上下打量一圈,目光在他后背的伤处停了停,随即话锋一转,“让你去求个平安符,你倒好,求出一身伤来!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身边没个体己人照应着,迟早出事。你看看人家谢小侯爷,比你还小两岁,儿子都会跑了!”

      柳知远苦笑:“娘,我才刚回来,受了伤——”

      “受伤正好!”景王夫人眼睛一亮,“明日我就请王太医来,顺便把陈家的、李家的、赵家的小姐画像都拿来,你趁着养伤好好挑一挑。这回可不能再推了,你爹说了,年底前不把亲事定下来,他就把你那间茶楼收回去!”

      林以寒站在一旁,看着柳知远被亲娘数落得抬不起头,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倒是比山匪还难对付。

      柳知远被簇拥着往府里走,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落在林以寒身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对景王夫人说了句“稍等”,便挣脱众人,快步走回林以寒面前。

      暮色四合,灯笼初上,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林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像是一时冲动,“你都看到了,我娘催婚催得紧,我实在没办法。”他顿了一下,“我有一个提议——你帮我个忙,跟我假成亲。”

      林以寒微微一怔。

      他怕她拒绝似的,抢着往下说:“不是真的成亲,就是名义上的。你做我的夫人,不必履行任何夫妻之实,我的就是你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等我娘催婚这阵风头过了,或者你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和离。”

      林以寒定定地看着他。

      他说完,薄唇抿成一条线,像个等着宣判的人。

      林以寒沉默了许久。晚风卷着灯笼的流苏和她的裙摆,远处景王夫人催促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想起慧空说的“斩断牵挂”——若真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此间的一切都必须放下。可眼下,三皇子的步步紧逼是实实在在的刀光剑影,柳知远背上的伤也是实实在在的。他对她有恩,而她,确实需要一个庇护。

      假的也好。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答应你。”

      柳知远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桃花眼里漫出压不住的笑意,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像是要握她的手,半途又缩回去,最终只是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多谢。”

      林以寒别过脸去,不看他的表情。

      月光初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柳府门前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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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