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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末世求生·神兽不离 落入化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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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盛羽的死亡,颍川城的地下发出轰鸣。
缝隙越来越大,直到骤然崩塌。
一个巨大的,绵延数十里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浑浊的浊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却又在升至半空时被一股纯净而古老的气息驱散。
那些仍在与残余妖兽厮杀的仙门弟子纷纷御剑腾空,惊疑不定地望向深渊。
他们脸上血污未干,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他们修行那么多年从未见到过的场景。
“化境,竟然是传说中的化境,我们是进不去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声音发颤,带着敬畏与惋惜:“可惜吾等修为浅薄,怕是连靠近入口都要万分小心。”
“何止是小心?”旁边一人接口道,他的面色凝重:“没有升仙以上的修为护持,贸然闯入,只怕会被里面的天地法则碾为齑粉,神魂俱灭。”
“千载难逢的奇遇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我能早入门百年,或许可以赶上……”有人扼腕叹息,目光贪婪又无奈。
化境现世的消息,顷刻便通过传音符传遍整个修仙界。
只因化境,是凌驾于所有秘境之上的存在。
它们是上古神明身陨时,遗留在人间的神迹。极少数留存于世间,需要用神器开启。
九大仙门各有一件上古神器,但作为镇派之宝,不会轻易将之用于开启神迹。
神迹之内,机缘与死亡并存。
有人得遇造化,修为一日千里,瞬时升仙亦不在话下。但更多人却修为尽废,或永远留在那片神陨之地。
神迹开启时间不限时,当有人能够在神迹中找到核心之力,神迹方能结束。
因此,当化境现世的消息传出,各大仙门立刻震动。
底蕴深厚的宗门甚至不惜耗费海量灵石,启动臻级传送阵,将精英弟子与长老直接送至颍川城外。
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一批批精英弟子,在长老的带领下,踏入传送阵中,传往颍川城。
而时炩,正是这惊天巨变的源头,也是第一个落入化境之人。
她像一块被撕碎的破布,直直坠落。
整个人如同被活生生剥了皮,浑身血肉模糊,气息奄奄,深陷昏迷。
幸好,她坠落之处,恰是一片罕见的返骨草草地。
这些形似兰草,叶片狭长的神草,蕴含着蓬勃生机。
它们感知到时炩的濒危,柔和的绿光自发涌向她,不仅抵抗住妖丹对她身体的破坏,还一点点地修复着她身上的伤口。
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弥合,带来铺天盖地的痒意。
在这难以忍受的麻痒之中,时炩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她费力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依旧一片黑暗。
难道,她还没逃出那个地狱般的胃囊?
但身下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细长的草叶在抚摸着她。
空气中弥漫的,也不是令人窒息的酸腐恶臭,而是泥土和草木混杂的清新气息。
“我……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摇曳了一下。
她用力的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脸。
皮肉凹凸不平,五官的轮廓模糊难辨。
但那已经不再是裸露在外的皮肉和骨骼,而是实实在在的,覆盖着血肉的皮肤。
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在蠕动,生长,痒得她几乎发狂,恨不得用指甲将它们全部挠烂。
“别挠。”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刚长好的耳廓。
时炩猛地一惊,下意识的往一侧躲开。
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处,痛的她倒吸了一口气。
“谁?”她的嗓子似乎也被烫坏了,发出的声音嘶哑,全是气声。
“别害怕。”那声音似乎离得更近了些:“这一身新长的嫩肉,可经不起折腾。更别想着去挠,痒就忍着,挠破了留疤,丑得吓人,本尊看着都碍眼。”
时炩没有放松警惕。多年的底层挣扎让她养成了近乎本能的多疑。
她没有接话,而是沉默地感知着周围,除了草叶的窸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就只有这个不明存在的呼吸。
“这里是地府么?”许久,她才哑声问道,试图通过这个未知的存在探清周围的环境。
“啧,摔傻了不成?”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地府?地府哪有这么浓郁的生机和宝贝?你运气好,掉进化境里了。”
“化境?”时炩茫然,她从未听过这个词。
“那为什么这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地府不都是这样的吗?”她固执地追问,心里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
“嗤……”那声音像是被她逗乐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眼睛都没了,拿什么看?眼皮底下是空的,新眼珠子还没长出来呢,黑漆漆的不是挺正常?”
眼睛没了?
时炩的心骤然沉落,手指颤抖着抚向眼眶。
那声音没有骗她,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粗糙不平的皮肤覆盖下的空洞轮廓,没有眼球的存在。
正在她沉浸在失明的情绪之中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凑了过来,在她身上闻嗅:“你身上有死鸟的臭味儿,还有返骨草的甜味。”
“你是这里的妖怪吗?”时炩强压着恐惧,试探道。她不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身旁的这个声音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她需要借助他的帮助,摸清这个化境的存在。
“妖怪?”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本尊是上古神兽不离!睁大你的……咳,总之,不是那些低等妖物。”
上古神兽?
时炩想起哥哥曾经给她讲的那些传说。
第三次神魔大战后,魔族被众神合力封印于地底深层。
神明几乎尽数陨落,唯余灵山师祖月昭一神。
而神兽也随神明的陨落,而消失在六界之内。
而身侧这个毛茸茸的家伙,竟然说自己是上古神兽。
这比坠入化境本身,更让人觉得荒诞离奇,她该相信它么?
“别傻愣着了,往左走有灵泉。你臭得熏眼睛,快去洗洗。”爪子拍了拍她的手。
“你一直生活在这里么?“时炩忍着全身的剧痛和奇痒,试图撑起身体。
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适时地卷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地支撑着她站起身,并牵引着她向左前方走去。
“是啊,在这里很久很久了,有几千年了吧。可惜这好地方被发现了,我种的神草都要被糟蹋没了。”不离的声音满是惋惜。
“可惜我看不见,”时炩低声道:“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想象不出与外界的末世截然相反的景象。
“看久了也就那样。天永远都是蓝的,地气倒是足,不然也养不活那些娇贵的草。景色单调得要命,除了黄的石头,青的草,绿的树,就是几处破水潭子。没意思得很。”不离语气之间,满是嫌弃。
潺潺的水声由远及近,空气变得湿润温暖起来。
走到灵泉边上时,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灵气。
“跳进去吧。“毛爪子戳了戳她肩头。
时炩犹豫了一瞬。跳进未知的水中,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个自称神兽的存在面前?
但不跳,她这身伤又能撑多久?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虑。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
刚进入,她就疼的浑身颤抖不止。里面不像是水,倒像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针,扎进每一寸新生的皮肉。
她痛的浑身颤抖,险些瘫软下去。
就在此时,她感觉到那只神兽接近了自己,它的舌头舔舐着她身上的皮肉。
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连疼痛都抛之脑后了,声音颤抖的问道:“你.……你是要吃了我吗?”
“呸呸呸!”不离的声音带着被侮辱的愤怒:“谁稀罕啃你这身烂肉,又腥又臭。本尊是在帮你。你身上这妖毒,不趁新肉刚长出来清理干净,以后有你受的。烂在骨子里,神仙都救不了。真是不识好兽心!”它气呼呼地喷着鼻息。
时炩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在末世里,善意比恶意更令人不安,但她此刻别无选择。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没有经历过这些,有些害怕。”
“算了,神兽有神量,不和你这凡人计较。”不离继续沉入水中,帮她祛毒。
泡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时炩感觉眼皮发烫。
她刚要抬手揉眼,就被爪子拍开手:“你的眼珠子正在长,不想瞎了就别乱碰。
就在这时,温泉外围,远远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女子清脆悦耳的谈笑声。
“师兄你看,这竟有个灵泉。我们进去泡泡吧,或许能增长修为呢。”
“嗯,确是难得的宝地,正好在此休整一番。”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正在走近这个灵泉。
“闭气。你这副鬼样子,会被他们当成妖邪诛杀。”
不离话音刚落,便卷着她的脚踝,将她拖向水底暗流处。
时炩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却死死憋住呼吸。暗流湍急,将她冲向未知的方向。口中的气息即将耗尽时,她才终于浮出水面。
在不离的引导下,她挣扎着游向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瘫在地上剧烈喘息。
“把明神果吃了,对你的伤有好处。”不离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颗果子,直接塞到了她的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酸甜多汁。时炩感觉四肢百骸泛起暖意,耳边忽然清晰了许多。她听见极远处有剑鸣声,还有模糊的惨叫。
“又来了。“不离的语气带着习以为常的漠然:”化境步步危机,进来便是九死一生。东边剑冢刚吞了几个蜀山弟子。幸好你遇见了我,不然早被返骨草的生机异化成草木傀儡了。”
时炩后背发凉:“异化?”
“返骨草救了你,但也和你新生的血肉长在了一起。若非我用灵泉洗去大半妖毒,又以明神果固本培元,你现在已经是一株人形药草了。”不离顿了顿:“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时炩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若它是上古神兽,为何要对她这个小小的凡人伸出援手。
“你压坏了我种的返骨草。我种了一千多年,才长出那么些,全被你砸烂了。你得赔我。“它控诉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时炩连自己掉入化境的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压坏了这只神兽的返骨草。
“要是没有我的返骨草,你早就成一摊烂肉了。”不离用爪子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那我要怎么赔你?”时炩心中苦涩,她现在一无所有,连命都是捡来的。
“我要的不多。上品灵石,堆满我的洞府就可以。”它神兽大开口道。
时炩听罢,几乎要苦笑出声。别说堆满洞府,她活到十三岁,也才攒了五颗下品灵石。而一颗上品灵石,需要一万颗下品灵石。
“我也想赔你,不离大人。”她的语气满是苦涩:“但我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活着走出化境,都是未知数。”
化境步步危机,修仙者尚且九死一生,她一个凡人,又凭什么活下去?
“呵,凡人真是没见识。”不离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得意:“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原来那个弱不禁风的凡人吗?你吃了灾兽的妖丹,那可是看守上神化境的灾兽。你现在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移动的宝贝。你的血,你的肉,对那些修炼妖魔道的家伙来说,都是大补之物,懂了吗?”
“灾兽?不是劫兽盛羽么?”时炩被搞糊涂了。
“那是守护化境的上古灾兽斩天羽。不过被认错也情有可原,斩天羽和盛羽长得几乎一样,只有神明和本神兽才能分辨出来。”不离解释道。
“怪不得,没有人能打败它。”时炩想起在颍川城面对斩天羽的画面,还是有些后怕。
“那是灾兽,它的力量源于化境本身的部分法则。只有神明能打败,不,能封印它。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杀死它的?你这体内没有任何仙力,就是个普通人呀。”不离疑惑地问道。
时炩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它把我吞到了肚子里,我用……一支箭刺穿了它的心脏。”
“箭?”不离凑近时炩,仔细的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浑身皮肤暗红,从头到脚,皆是凹凸不平的伤疤,丑陋得如同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怪物。
她能在灾兽体内坚持到反杀,该是承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又需要何等可怕的意志力?
想到这里,不离心中竟生出一丝的钦佩。
“你这身皮肉,若要恢复常人模样,需修炼至应道境,以纯净灵力慢慢温养重塑。不过……”它话锋一转:“你体内有灾兽妖丹,若转修妖魔道,借浊气与妖力冲刷,三年便可蜕皮重生。”
“不,我要修仙。”时炩却摇了摇头。
“修仙?”不离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你知道,以你的资质,修炼到应道境需要多久么?至少要五十年。在这个期间,只要你身上的伤一日不痊愈,就要一直承受蚀骨之痛,钻心之痒。还有你这身皮囊带来的异样目光,别人都会远离你,甚至把你当做怪物。你能忍受吗?”
不离以为她会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但时炩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哥哥,讨厌妖魔。”
其实她没有那么无私。在末世挣扎求生的人,哪来的余力悲悯苍生?
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后,那个在记忆中温柔微笑的哥哥,会厌弃地转过身去。
那是她仅存的,不肯玷污的念想。
“真是愚不可及。”最终,它只是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恼怒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叹息。
它找来一件粗糙的布衣,裹在时炩身上:“新长的皮肉不能见风受力,你先休息吧。”
说完,不离转身离开了。
时炩独自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空洞的眼眶。
痒、痛、冷、热……
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提醒她还活着。
可活下来之后呢?
她不知道。
远处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被风吹散。
化境的天,也许真如不离所说,永远都是蓝的。
但她看不见。
她只记得末世铅灰色的天空,以及哥哥最后离开时,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