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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末世求生·迷林之夜 树洞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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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时炩摔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眼前金星乱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汁液。
地洞不大,约莫一人高,底部铺着厚厚一层枯藤。
碎裂的瘤节散落在四周,正中央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青色珠子,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幻藤的心珠,有大用处。”不离催促她:“快捡起来,好好放着。”
时炩爬过去,小心翼翼捡起珠子。触手温凉,能感觉到里面涌动的生命力。
她把珠子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头顶的洞口。
离地约莫一丈高,有微弱的光透下来。洞壁是盘绕的树根,勉强可以攀爬。
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酸痛的胳膊和腿,抓住一根碗口粗的气根,开始向上攀爬。
根须粗糙潮湿,带着滑腻的苔藓。好几次她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去,只能死死抠住根皮缝隙。
终于,她扒住洞口边缘,奋力一撑,整个人滚了出去,跌在林子里的腐叶堆上。
天光比她掉下去时更暗了。
暮色四合,林子里的光线本就稀少,此刻更是昏沉。
那些垂挂的藤条在黯淡的天色中,像一条条悬垂的蛇影,随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炩不敢停留,忍着浑身疼痛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跟着那些已经枯萎发黑的藤蔓,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回到与孤鸿相遇的地方,那些缠人的藤蔓果然已经枯萎脱落,变成一地干瘪的褐色枯枝。
孤鸿躺在地上。
月白色的锦衣撕裂多处,露出底下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迹染红了身下的腐叶,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孤鸿!”
时炩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他鼻息。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气息。
还活着。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小心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脏腑要害,更像是被藤蔓缠绕时勒出的割伤和穿刺伤。
只是失血太多,加上生命力被过度汲取,导致极度虚弱。
“该怎么办?”她焦急地问道。
“都说不让你救了,平白无故多个累赘。”不离很是冷漠。
“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时炩低声反驳,手下动作却没停。
她小心地将孤鸿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尚存温热的身体去暖和他逐渐冰凉的身体。
少年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破烂的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呼吸轻浅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了线。
“唉,真是。”不离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似乎也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把那颗心珠放在他胸前的伤口处。幻藤母根的生命精华全在里面,吊住他这口气足够了。”
时炩从怀里掏出那枚青色心珠。
珠子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里面涌动的生命力几乎要透过表面溢散出来。
没有犹豫,也不及思考这颗珠子对自己可能有多大的用处,她轻轻拨开孤鸿胸口处破损的衣料,将那颗尚且带着自己体温的心珠,稳稳放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正中央。
起初并无异样。
光芒所过之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翻卷的皮肉收口结痂,深可见骨的伤口渐渐被新生的嫩肉填平。
时炩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翠绿的光芒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完全收敛回珠子内部。
那颗心珠明显缩小了一圈,表面的光泽也黯淡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盈润欲滴的感觉。
但孤鸿脸上的死灰之气明显褪去不少,呼吸虽然仍微弱,却平稳了下来。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剩几道较深的还在缓缓收口。
时炩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旁边。
被藤蔓抽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指尖的裂口还在渗血,虎口被震裂的地方肿得老高。
先前搏命时被压抑的痛楚,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让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靠着树干,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上次也是这样,奄奄一息,还是靠你救下。”不离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提醒:“你这身体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没三五天静养恢复不过来。为了个只见第二次的人,值得?”
值不值得?
时炩没想过。当时看见孤鸿被藤蔓缠绕,奄奄一息的样子,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值得。”她低声说,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也像是解释给不离听:“在煌城,他给了我暖玉。没有那块玉,我可能爬不上接天涯,也摘不到洗髓草。”
不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时炩看着依旧昏迷的孤鸿,又抬头看了看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光线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些。
“不离,我们进来多久了?离天黑还有多少时间?”
“约莫两个时辰。”不离的声音很快响起:“迷林里天色变化不准,但按常理推断,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
一个时辰。
时炩心一沉。
以她现在的状态,背着昏迷的孤鸿,在这迷宫般的林子里找出路,一个时辰远远不够。
可若不趁天亮行动,到了夜里,不离所说的活过来的迷林,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恐怕凶多吉少。
“得想办法把他弄醒,或者至少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时炩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巨大的榕树上。
榕树气根丛生,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有几处气根盘绕形成的凹洞,不是很大,但勉强能容人蜷缩进去,顶上还有交错的气根和枝叶遮挡。
“去那边。”她指了指榕树的方向,然后弯下腰,试图将孤鸿扶起。
少年看着清瘦,但完全失去意识的人显得格外沉重。
时炩本就力竭,试了两次,才勉强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榕树方向挪动。
短短一段距离,却如同跋涉千山万水。
身上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颤抖,双腿像是灌了铅。
她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喘息了三次,每一次停顿,都感觉重新积蓄力气站起来变得更加困难。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被林间渐起的凉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终于,她连拖带拽地将孤鸿弄到了那棵大榕树下,将他塞进了树洞之中。
她自己也在旁边瘫坐下来,大口喘气。摸索着从腰间取出水囊,也顾不上节省,仰头灌了好几口清凉的液体,才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
刚喘匀了气,正准备再调息片刻,一直昏迷的孤鸿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时炩立刻凑过去:“孤鸿?”
少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靛蓝色的眼瞳依旧有些失焦,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了时炩好一会儿,瞳孔才渐渐凝聚。
“时……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是我。”听到他开口说话,时炩心中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她将刚刚放下的水囊重新拿起,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孤鸿就着她的手,缓慢地咽了几小口清水。喉结滚动,吞咽都显得吃力。喝了几口,他摇摇头,示意够了。
视线落在时炩身上时,他微微一怔。
她身上的衣裳被藤蔓抽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肉上满是血痕。
那张斑驳的脸上沾满泥土和青绿色的汁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悬着的星子。
“你受伤了。”孤鸿哑声道。
“这些不算什么。”时炩低头看了看自己:“都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孤鸿试着动了动,胸腹处传来钝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乱动。”时炩按住他肩膀:“心珠替你续了命,伤口也愈合了大半,但失血过多,恢复还要时间。”
“心珠?”孤鸿一怔,下意识抬手想摸胸口,被时炩轻轻按住手腕。
“幻藤母根的心珠,我放在你伤口上了。”时炩解释:“应该吸收了不少。”
孤鸿的手顿在半空。
他定定地看着时炩,靛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惊讶,不解,还有些更深的东西,沉在瞳孔深处,看不真切。
“幻藤心珠,尤其母根之核,蕴含精纯木灵生命力。”他的声音很轻:“对木灵根修士乃是至宝,即便其他灵根修士,炼化后也有固本培元,增进修为之效。你……”他顿了顿:“为何不用?”
时炩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回答:“你需要它救命啊。”然后,像是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的直白和认真:“我当时又没死。”
“……”
孤鸿看着她,一时竟有些语塞。靛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翻涌的复杂情绪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加幽深难辨的色泽。
他看了她良久,久到时炩都以为他是不是伤口又疼得说不出话了,才听到他几乎像是叹息般说了一句:
“我果然没有选错。”
“什么?”时炩没听清。
“没什么。”孤鸿移开目光,望向凹洞外渐渐昏暗的林间:“天快黑了。”
时炩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
光线消逝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就在他们说话的这片刻功夫,远处的树木已经彻底融成了一片深色轮廓,近处的枝叶也变成了模糊晃动的黑影。
“夜里迷林会活过来。”她收回视线:“我们最好待在这儿别动,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
孤鸿点点头,没反对。他现在这状态,确实不适合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