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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末世求生·最后一次 前路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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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府就消失的无归魂,缓缓在室内浮现。
他的影子比之前淡了许多,似乎穿越城主府的防护禁制,耗费了他极大的力量。
他一出现,就迅速化作一道流光,往方玉岑身体里面钻。
“奇怪。”方玉岑察觉不对,刚要起身,却被时炩死死拽住。
可能是因为他身上还残留着符咒的余力,少年的魂魄被一次次弹开,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影子更加稀薄。
时炩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摸到床上的玉枕,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方玉岑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闷响。
方玉岑吃痛,反手将她掀开。时炩摔在床角,后脑磕在床栏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她咬住嘴唇,把涌到喉间的痛呼咽了回去。
鲜血从方玉岑后脑渗出,顺着发丝往下淌,染红了被面面。
“你这死丫头。”
他一脚踹在时炩肚子上。
时炩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后背撞上床尾的雕花围栏,又弹回来,蜷缩在锦被上。
五脏六腑像是被这一脚踹碎了,痛得她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想吐,胃里翻涌着酸苦的液体,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吐。吐出来,就真的没力气了。
“本来还想着留着你,好好玩玩儿。”方玉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床榻上拽起来。
发根被扯得生疼,她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又被狠狠扔回床上。后脑再次磕上床板,耳畔嗡鸣不止。
他粗暴地撕开她身上的衣裙,覆身压了上去。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成一个怪异的表情。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软软地瘫倒下来,重重压在时炩身上,一动不动。
时炩被压得喘不过气,用力推搡着,却怎么也推不动。
几息之后,压在她身上的方玉岑抽搐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倏地睁开。
眼神最初是空洞的,之后空洞慢慢消退,瞳孔微微转动,闪过无归魂自己的迷茫和困惑。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时炩所熟悉的平静。
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两人此刻暧昧又尴尬的姿势。
看见被自己压在身下,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时炩。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一张俊脸霎时涨的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眼神慌乱,不敢看她。
“你、你先……”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背过身去:“先把衣服穿好。”
时炩撑着坐起身,拢紧身上破碎的衣裙,急切地问道:“这具身体怎么样?”
方玉岑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稍微有些僵硬,但很快就适应下来。
他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回答道:“很好,灵力充沛。比之前那些好了太多,至少应该可以使用十年以上。”
时炩这才松了口气,她终于不用再为了他去四处寻找合适的容器。
从那天起,时炩就成为了方玉岑房中的贴身婢女。
她再也不用挨饿受冻,穿着干净的衣裙,住在温暖的厢房里。
方玉岑对饮食毫无兴趣,常常把他那份未动的点心菜肴推给她。
“你怎么不喜欢吃饭?”时炩曾好奇地问过他。
“不需要。”方玉岑说:“这具身体终究不是我的,无法消化这些食物。强行进食,反而会加快腐败。”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沉默地翻阅着那些厚厚的,时炩根本看不懂的书籍。
有时也会把她叫过来,教她习字。
时炩其实认识很多字,都是哥哥用树枝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地教给她。
但她写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一样。
方玉岑教的极为认真,他那双修长的手,握住时炩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手很凉,没有活人的温度,但动作很轻柔,也很有耐心。
被他圈在怀里的时候,时炩能闻到书墨的清香,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像草木一样苦涩的香味儿。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她的字写的像样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英气。
这段平静的日子,让时炩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每天早上起来,去书房习字。中午吃厨房送来的点心。
下午看他读书,或者趴在书案边打盹,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晚上回厢房睡觉,炭盆烧得旺旺的,被窝里热得需要把脚伸出来。
直到,方玉岑的变化,惊动了他的父亲。
城主请来了昆仑的仙师相看,方玉岑和仙师一起走进了书房。
时炩比任何时候都紧张,她守在书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走。
从书房到正厅要穿过两道回廊和一个月亮门,正常走过去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走了一下午。
天色渐暗的时候,正厅的门终于开了。
陆仙师走了出来。
他抚着胡须,笑容满面,对城主说:“令郎身上灵力深厚,资质上佳。可直接进入昆仑,拜入我门下。”
城主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拍着方玉岑的肩膀,眼眶微红,说方家终于出了一个修仙的种。
时炩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陆仙师被簇拥着送出别苑。
上轿之前,他忽然回过头,往时炩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暮色,隔着回廊的廊柱,那一眼很深,像是看见了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轿子。
青帷小轿消失在巷口。
整个颍川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城主家的独子被昆仑仙宗的长老相中,不日便要启程前往仙山修行。
城主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祝方玉岑的造化。
红色的灯笼从府门口一直挂到长街尽头,连街边的乞丐都分到了一碗肉汤。
时炩站在厢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役。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因为少爷有了出息,老爷赏了所有人双倍的月钱。
她应该高兴的。
他去了昆仑,就不会被发现。那是一位真正的仙师,比上次那个游方散修厉害得多。
他看不出方玉岑壳子里的异样,甚至还要收他为徒。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闷闷的,透不过气。
她照常去书房习字,方玉岑依旧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指导她一下。
“你去昆仑,不会被发现么?”她还是没忍住,放下笔,小声问道。
方玉岑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不再是方玉岑的阴沉暴戾,也不再是最初的空空荡荡。它们变得很深,很安静,像秋天的潭水,水面平静,却看不见底。
“其实仙师已经知晓。”方玉岑告诉她:“那日他看出我的真正身份,说我曾经是他的大弟子御秦,在除魔中,不幸身陨。他寻了很多年,没想到竟在此处相逢。”
时炩怔怔地看着他。
御秦。
这是他的名字。
不是刘三,不是张九,不是方玉岑。
是他自己原本的名字。
那个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的少年,那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少年,他叫御秦。
“没想到竟是这样。”她喃喃地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羡慕。
他曾经是昆仑仙师的大弟子。他有过身份,有过师门,有过名字。
即使现在以无归魂的身份占据了凡人的身体,也没有被当成异类。他的师父认出了他,愿意重新收他为徒。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
“我也没有想到。”御秦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但他的目光落在掌心,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么?”时炩又问。
御秦沉默了很久。
“一些片段。”他说:“很模糊。像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目光从掌心抬起来,望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院子里挂着红色的灯笼,烛光透过灯笼纸,把整座院子染成一层淡淡的暖红。
“我记得山门的样子。很高的石阶,两边种满了松树。下雪的时候,松枝会被压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的声音也像那雪落的声音。很轻。
“记得师父的书房。比这里大很多,四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比这里多得多。记得他教我习剑的时候,剑很沉,我握不住,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帮我握紧。”
他停了一下。
“记得有一个人的笑声。很亮。像夏天树上的蝉鸣,响起来就没完没了。但我不记得那是谁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时炩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那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他是除哥哥以外唯一一个给与她温暖的伙伴,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失去这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生活。害怕回到那座破庙,回到那个神龛下面,回到那些夜里被冻醒,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的日子。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原因。
也许是全部。
御秦看着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动。
“暂时不会,我必须趁着这具身体未腐败之前,尽快修到净墟境。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身体不腐。”方玉岑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告诉她了答案。
看到时炩因为自己的话,明亮的眼眸黯淡下去,他又有些不忍。
“还有不到两个月,你就年满十三。等你觉醒灵枢之后,可以来昆仑找我。”
时炩摇了摇头:“我要去灵山找哥哥。”
听到这句话,方玉岑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倒是有些失落:“灵山路远,很不好走。”
“那也要去。”她伸出手,看着掌心中的那朵永燳花,它盛开着,这代表还在灵山等着她:“哥哥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去。”
御秦看着那朵花,沉默了片刻。
那朵花开在她掌心里,是另一个男人种下的。
在她七岁那年。在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的时候。
那个人给了她这朵花,给了她一个承诺,让她去灵山找他。
他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朵花。
“那我们大概是见不到了。”方玉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飘忽不定:“若是有一天我回到颍川城,你还会在这里么?”
时炩摇了摇头:“不知道。如果我能进灵山,修了仙。等我厉害些,我就去昆仑找你!”
御秦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很深,很重,像秋天的潭水被风吹皱,水底沉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她,看着烛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挑的眼尾,看着她攥紧拳头像是要攥住什么东西的手。
他似乎想透过这双眼睛,透过这具皮囊,牢牢记住眼前这个女孩的模样。
记住她十二岁这年冬天的样子。
记住她说,等我厉害些就去昆仑找你,时的神情。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烛花爆了一下,火焰矮了矮,又蹿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开口。
声音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尖上,顷刻便化去了。
“好。”
他说。
“那我在昆仑……等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书房清冷的空气里。像一滴水滴进砚台,墨色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时炩看着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屋外的寒风吹过。
她低下头,把毛笔放回笔架上。
她站起来,说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御秦说好。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细细的,像一道墨痕。
“时炩。”
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时炩回过头。
御秦还坐在窗下。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蓝色的影。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书案上她写的那张纸。
“你的永字,最后一捺写短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平时在书房里指点她习字一样。平平淡淡的。
“明天记得重写。”
时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
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烛光一直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一动不动的侧影。
时炩没有回头。
她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进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暖融融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红色的斗篷裹紧全身。斗篷上还残留着书房里那草木香料的苦味。
前路茫茫,风雪依旧。
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和依靠,转眼间便再次失去了。
她又要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