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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末世求生·转世之验 灵魂结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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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豪赌。
时炩站在玉城那条被远处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街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赌不离在她心口种下的那枚红莲印记,能瞒过灵山派那些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眼光毒辣如鹰隼的修士。
赌灵山寻找明照上神转世的查验,不会动用那些传说中能照见前世今生,勘破一切虚妄的上古法器。
赌自己能在身份暴露,谎言被戳穿之前,找到哥哥时蘅,在灵山那陌生的环境里,寻到一丝立足之地,哪怕是最卑微的角落。
赌注,是她的性命,还有她的灵魂。
与不离结下契约,此刻仿佛已化作无形的锁链,轻轻缠绕在她的神魂之上,虽未收紧,却时刻提醒着她那份魂飞魄散的代价。
夜色渐浓,街角的阴影将她大半身形吞没。
她看着几步之外,蹲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不离。
它小小的白色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仿佛能吸收所有微光的金黄色,在黑暗中静静地回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平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时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它蹲在自己肩上,穿越戈壁风沙。
想起它提醒自己避开沼泽陷阱。
想起它在接天柱绝巅,在生死之间救下自己的时刻。
或许,从落入化境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不离纠缠在了一起。
是福是祸,早已无法分割。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花香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和血管中奔流的,近乎沸腾的血液。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我答应。结契吧。”
不离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它没有多问,也没有再确认。
“好。”它只说了这一个字。
它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完全踏入月光能照到的范围。
洁白的绒毛在月华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里面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坐下,背靠墙壁,放松心神。”不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肃穆:“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不要抵抗。”
时炩依言坐下,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身体依旧绷得很紧。
不离的爪尖轻轻点在她心口那片暗红色的,形似花瓣的红痕中心。
起初只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的刺痛,但很快,那痛感变了。像是有某种温热的东西顺着血脉向心脏深处钻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流沿着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痒,仿佛血肉在重新生长。
与此同时,不离低沉而肃穆的声音,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契约符文。
那语言她完全听不懂,音节古怪拗口,每一个音却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里。
时炩集中精神,跟着不离的引导,在心中默念契约的内容,并给出同意的意念。
契约缔结的过程并不长,但那种灵魂被无形力量触碰,束缚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结束时,那股热流缓缓退去,只留下心口一片温热的余韵。
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心口那片红痕,此刻正散发着红光。
光芒中,那原本扭曲的轮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清晰。
最终化作一朵花瓣层叠,中心带着一点金蕊的完整红莲印记。
成功了。
时炩低头看着心口的红莲,手指颤抖着抚过。触感微温,与周围皮肤别无二致,完全不像后天形成。
“印记已成。”不离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心力:“记住契约内容。我的存在比较特殊,不能以这样的方式上灵山。我会化作你耳垂上的一颗红痣,用意念和你沟通。”
话音刚落,不离小小的身躯便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轻盈地飞向时炩左耳。
时炩只觉得耳垂微微一热,伸手摸去,那里多了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触感微凸,带着些许温热。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响起不离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也更直接,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试试看,在心里说话,我能听到。”
时炩定了定神,尝试着在心底默念:“不离?”
“听到了。”不离的回应立刻传来,带着一丝满意:“很好,连接稳固。现在,去通天楼。”
时炩用力点了点头,拉好衣襟,将那朵足以改变命运的红莲印记掩藏于布料之下。
她迈开脚步,朝着城中那座灯火通明的通天楼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
她穿过僻静的小巷,走向主街。越靠近通天楼,人流越密集。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神色紧张的少女,有低声交谈的修士,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听说已经有十几个女孩去验过了,都没成……”
“红莲胎记哪有那么容易找?那可是上神转世的凭证!”
“我家闺女胸口有块红斑,不知道算不算……”
时炩挤在人群中,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紧紧捂着胸口,那里,红莲印记在布料下微微发烫,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她不敢深想,只是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挪。
通天楼是玉城最高的建筑之一,七层八角,飞檐斗拱,此刻灯火通明,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楼前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女,由家人陪同着,脸上带着或期待或忐忑的神情。
时炩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身上还是那套破烂的衣裳,脸上疤痕交错,枯草般的头发勉强束在脑后。
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嫌恶,也有怜悯,但她全不在意。
经过漫长的排队和初步的年龄,性别核对,她终于被带入通天楼内一间宽敞的偏殿。
殿内光线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几名穿着灵山派青衫的修士坐在上首,神色肃穆。
旁边还有几位年长的女修,显然是负责查验身体特征的。
轮到她了。
一名年长的女修走过来,看了看时炩手中的木牌,淡淡道:“跟我来。”
她引着时炩走向其中一个屏风隔间。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只摆了一张软榻和一张小几。
两名女修坐在榻边,一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另一名年轻些,手里捧着一面刻满符文的铜镜。
“解开上衣,躺下。”年长的女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时炩的手指有些僵硬,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慢慢地解开了胸前的衣襟。
破烂的布料滑落,露出心口那朵红莲印记。
室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那年长女修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上前几步,弯下腰,仔细端详那枚印记,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片花瓣,每一道脉络。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印记边缘,又按压中心,似乎在感应其下的血脉流动和温度。
时炩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不离通过契约联系传来的细微波动。
女修查验了很久,久到时炩几乎要以为被识破了。终于,她直起身,对年轻女修道:“镜子。”
年轻女修立刻递上那面铜镜。
镜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年长女修接过铜镜,对着红莲印记缓缓移动。
镜面上泛起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流转,渐渐凝聚成一片莲花状的虚影,与印记重叠。
时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镜中的虚影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没有碎裂,没有消散,也没有发出警示的光芒。
又过了片刻,女修收起铜镜,看向时炩的脸。她眼中掠过一丝沉吟,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胎记形态、色泽、道韵皆符合描述。”她对年轻女修道;“带她去偏厅等候,与其他初验合格者一同参加神魂感应查验。”
年轻女修应了一声,对时炩道:“穿上衣服,跟我来。”
时炩几乎是机械地拉好衣襟,跟着年轻女修走出屏风隔间。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一个更大的厅堂。
这里已经聚集了三四名少女,年纪都和她相仿,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她们坐在厅堂两侧的椅子上,有的神色紧张,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见到时炩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蔑。
时炩没理会这些,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手依旧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里,红莲印记安静地存在着,温热透过布料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
后面的神魂感应查验,才是真正的难关。
但无论如何,她踏出了这一步。
离开了那个绝望的街角,离开了必死的结局。
三天后。
一艘庞大的仙舟,静静停泊在码头边。舟身,灵山派的徽记清晰可见。
码头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来送行的家人,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维持秩序的灵山派弟子。
在无数艳羡的目光注视下,时炩跟着其他六名少女,踏上了通往仙舟的舷梯。
脚下是坚实的灵木甲板,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灵气和淡淡的木香,与玉城那甜腻的花香截然不同。
仙舟缓缓升空,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玉城那玉色的城墙,大片大片虚假的花海,逐渐缩小,变成下方一片斑斓的色块,最终被云层遮蔽。
时炩站在船舷边,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逐渐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大地,望着前方云海之上,更高的天际线。
风吹起她发白的袍角,吹动她枯草般但已重新显出些许生机的发丝。
胸口那朵红莲印记,在衣料下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不离的意念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静:
“好好休息。到了灵山,才是真正的开始。”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仙舟破开云层,向着传说中修仙圣地,哥哥所在的灵山,疾驰而去。
前路依旧未知,布满谎言与风险。
但至少,她暂时脱离了绝境,朝着哥哥的方向,更近了一步。
以这种始料未及,甚至荒诞危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