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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末世求生·亡魂无归 无家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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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庙门没几步,那些东西就又围了上来。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它们比活人更不惧寒冷,密密麻麻地飘荡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大多数保持着刚死时的惨状。
被妖兽撕咬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已经是最轻,更多的是断了头,少了半边身子的。
它们无声地飘荡在街巷之间,混在稀疏的行人中间,眼神中带着一种对生者世界贪婪的觊觎。
它们格外喜欢她,总是簇拥在她的周围,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她。
只有紧紧攥住慈济所发的,那张粗糙廉价的黄符纸时,这种被觊觎的感觉才会减弱些许。
“这些东西,叫无归魂。”哥哥温和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是他给她讲述这个末世时,少有带着怜惜的语气:“人死灯灭,魂魄本该归于地府,洗去前尘,重入轮回。可如今天道崩坏,秩序不全,连地府也关隘重重,无力接纳这漫山遍野的亡魂。它们便只能滞留阳间,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可它们为什么总是围着我?”她记得自己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哥哥怀里:“是因为我身上有煞气吗?”
“不是煞气。”哥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手指有些凉,动作却很温柔:“是你身上的灵气,比旁人要清,要活一些。对它们这些无根浮萍来说,就像寒夜里的火光,有致命的吸引力。”
“灵气?”年幼的她捕捉到这个字眼,黯淡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光:“那是不是说,我以后有可能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当神仙?”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等你满了十三,去玄玑所觉醒了灵枢,若真有仙缘,便能拜入仙门,修炼道法,或许真能踏上仙途。”
仙途。
神仙。
时炩望着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不会亮起来的天空,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茫然。
神仙会住在这么冷,这么破的地方吗?
神仙会为了一口馊臭的稀粥,向刘三那样的人下跪乞求吗?
神仙也会在夜里,听着庙外分食尸体的咀嚼声,吓得整夜不敢合眼吗?
她停下了脚步。
目光越过街上浑浑噩噩的行人,越过蜷缩待毙的乞丐,落在破庙斜对面一处断墙的阴影下。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料子不错的青色长衫,虽然沾了泥污,但还算完整。
他不像其他无归魂那样残破可怖,身体是齐全的,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冰覆在脸上。
最刺眼的是他胸口的位置,那里破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仿佛里面的心脏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了。
他跟着她很久了。
从她能看见这些东西起,他就存在。
他总是安静地,远远地缀在她身后,不像其他无归魂那样试图贴近,汲取她身上的灵气。
时炩停下脚步,栗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一个冰凉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探出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那天夜里,等破庙里鼾声四起。
时炩悄无声息地爬到刘三身边儿。
一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极力屏住呼吸,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进刘三那件油腻发亮,散发着浓重体臭味儿的衣襟里。
摸索了几下,指尖触碰到一张粗糙的纸页边缘。手指夹住,猛地一抽,将那张皱巴巴的黄符纸扯了出来。
就是它。慈济所每个月发的护身黄符。虽然廉价,却是这些乞丐唯一能得到的,抵御无归魂靠近的东西。
几乎同时,她抬起头,直直地望向破庙门口的方向。
断墙阴影下,那个胸口破洞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庙内。
时炩朝他坚定地招了招手。
少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不解,但还是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如同被风吹动的烟霭,飘了过来,从刘三微张的口中钻了进去。
“呃——”
睡梦中的刘三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紧接着,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四肢胡乱地蹬踹,像一条离水的鱼。
这动静惊醒了附近两个浅眠的乞丐。他们迷迷糊糊地支起身体,嘟囔着:“刘三哥……咋了?”
时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刘三的抽搐停止了。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胸膛不再起伏。
两个乞丐眯着眼睛看了看,见刘三没了动静,只当他是做了噩梦又睡过去,翻了个身,继续打起了鼾。
时炩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敢爬过去。伸出手,颤抖着放在刘三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他死了。
她杀人了。
她蹲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因为长期饥饿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缝里,还沾着偷黄符时刮到的污垢。
她忽然想起哥哥说的话:
“炩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内心的良善。”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具因她而死的尸体旁边,与占据尸体的无归魂为伍。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很快冻成小小的冰珠。
在这个连死人都无处可归,活人要靠分食同类才能苟延残喘的世界里,善良或许真的是最先被冻死,被饿死,被撕碎的东西。
“你……”刘三开口了,声音透过这具刚刚死去的喉咙发出,带着些不习惯发音的笨拙:“为什么……哭?”
时炩猛地抬头。
那具被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尸体,竟然坐了起来。
刘三半坐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之前的不屑与恶毒,空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但枯井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晃动,仿佛在看一个久未见过的故识,眼神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炩迅速擦去眼泪,声音压得极低:“我没有哭。”
她顿了顿,栗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对方:
“你……认识我?”
刘三摇了摇头,动作僵硬。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时炩追问。
刘三沉默了。
那张脸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一字一句地回答,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
“不知道。”
他也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混沌的意识里,会对这个瘦弱肮脏的小乞丐,生出这样熟悉的牵引,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早就系在了他和她之间。
也是从那天起,刘三变了。
他依旧占据着破庙最好的位置,但不再对其他人非打即骂。
虽然还是那身破烂衣裳,但不再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脸上的横肉似乎也消退了一些,浮肿渐消,竟隐隐显露出原本属于这具身体,但被浮肿和戾气掩盖的清秀轮廓。
而庙里的乞丐,像是被蒙蔽了双眼,没有人察觉到刘三的变化。
只当他是忽然转了性子,甚至有人背后议论,怕是刘三看上了时炩这个黄毛丫头。
时炩终于能吃上慈济所发下的全部食物,有时候,刘三甚至会把自己的那份也推给她。
第一次接过那碗粥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这是用人命换来的。
她强迫自己喝下去,每一口都像吞刀子一样艰难。
粥是温的,可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底,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但她没有停。
一口,接着一口。
眼泪无声地砸进粥碗里,混合着米汤,被她一起咽了下去。
咸的,苦的,腥的。
活下去的味道。
但无归魂的附身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不过一个月,刘三的身体就开始散发出难以掩饰的腐臭,皮肤也开始浮起青斑。
时炩沉默地开始为他寻找下一个附身目标。
那些曾欺负过她,嘲笑过她,抢过她食物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时炩偷走贴身的黄符纸,被无归魂附身。
而每一次,她都会在夜里惊醒。
她没有回到那个温暖的角落,而是继续睡在神龛下面。
她常常跪在那半樽泥胎剥落,面目模糊的神像前,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供台,在心里一遍遍地地忏悔。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向哪位神明告解,又有哪位神明,还会垂怜这污浊绝望的人间。
而那个无归魂,随着每一次更换容器,行动举止也越发贴近活人。
最初附身刘三时,他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几乎不说话。
更换了三四具身体后,他的眼神开始能聚焦,能跟随移动的物体,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如今,更换了五具身体后,他的目光已经能聚焦在一处,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甚至可以跟她流利的交流。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他的声音透过这具还算新鲜的身体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但已流畅了许多。
时炩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门外永远灰暗的天色。“不知道。生来就能看见。”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追问。
“因为他们欺负我。”时炩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她转过头,看向张九。栗色的眼睛里,映着门外微弱的天光,却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所以,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无归魂生前应该是个善人,声音里带着挣扎。
“太大了?”时炩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空洞的眼睛,反问:“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两行清泪从她那张长了些许肉的脸上划过,在污垢中冲出两道苍白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锋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不这样做,我早就冻死,或者饿死,然后被他们分吃干净了。就像庙后头那个坑里,那些骨头一样。”
他沉默了。
破庙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墙外哭泣。
庙里还活着的乞丐,早已无人敢轻易靠近时炩,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深深的猜疑,仿佛她不是同类,而是某种披着人皮,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他们聚在远离她和张九的角落,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飘过来几句零碎的词句:
“太邪门了!凡是招惹过她的,都没好下场。”
“是呀,你是没看见张永的身体,浑身上下都烂完了。”
“你看她现在,脸上有肉了,眼神也亮了,哪里还像之前那个丑丫头。分明就是被无归魂附身了,只有无归魂附身的人,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对!肯定是,得去请道士来看看!”
恐惧最终压过了一切。
乞丐们东拼西凑,弄来了一点儿可怜的钱帛,还搭上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块儿肉干,终于请来了一个游方的散修。
那散修穿着半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在破庙里转悠。
时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靠近了张九。
然而那散修手里的罗盘掠过她时,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掠过张九时,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她不是。”散修摇摇头,语气平淡:“就是身上的阴气重了一些。”
“那为什么靠近她的人都死了?”乞丐们不死心,壮着胆子追问。
“哼。”散修似乎嫌他们多事,拂袖冷哼:“你们若不信,自去城主府报案!贫道只负责除鬼,不管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死人官司。”
说罢,他似乎不愿在这肮脏破败之地多留片刻,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时炩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伙伴。他的能力似乎更强了,连这种走街串巷,专吃阴间饭的散修,都察觉不到异常。
但这具刚刚用了不到十天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已经开始隐隐散发出来。
“这具身体,还能再撑多久?”时炩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拉着他小声询问。
“最多五天。”张九回答,声音透过这具正在加速腐败的躯体传出,带着一股死气。
“为什么会坏的这么快?”时炩蹙起眉,不解地问。最初的刘三身体,明明撑了近一个月。
“这些身体的灵力太弱,魂魄离体时,就快油尽灯枯。支撑不了多久。”张九回答。
时炩沉默了。
庙里的乞丐们早已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甚至晚上睡觉都有人轮流守夜。
时炩知道,这里找不到新的身体了。
她开始把目光投向庙外,投向那座她从未想过要主动靠近的,繁华又危险的颍川城内。
她像个无归魂一样,在街道巷弄间穿梭,观察着每一个人。
富商、伙计、妇人、走卒……她默默地评估着他们的身体状况,猜测哪一具皮囊能更耐用一些。
这个过程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那些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仿佛成为了一具盛放无归魂的容器。
这个发现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厌弃,但是她无法不这样做。
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