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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世求生·天道崩坏 天道崩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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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冬天,颍川城的冬天似乎永远也熬不到头。
到处都是冻死的尸骨,大多是和她一样的乞丐。
他们只剩下被同类嗦的干净的骨头,七零八落地地散落在街边。
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变成一个个不起眼的小雪堆。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红色雪沫像烧给死人的纸钱灰烬一样,卷在寒风之中。
沾在时炩破烂的衣襟上,枯黄的发丝里面,带来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
她刚从城东的慈济所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碗里是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混着几根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菜叶,还浮着半块黑硬的杂粮饼。
这点儿东西,别说果腹,连塞牙缝都嫌少。
可她从不敢吃完,总要留下大半,小心翼翼地捧回栖身的破庙,上交给乞丐头子刘三。
这是她能留在破庙里躲避风雪,不被冻死在外面的代价。
除了吃食,慈济所还会发一张黄符纸,说是能抵挡无归魂的附身。
其实。
她能看见那些无归魂。
到处都是。
大多数保持着刚死的惨状,被妖兽撕咬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缺胳膊少腿已经是最轻的,更多的是断了头的,少了半边身子的。
它们无声地飘荡在街巷之间,混在稀疏的行人中间,眼神中带着一种对生者世界贪婪的觊觎。
它们格外喜欢她,总是簇拥在她的周围,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她。
只有紧紧攥住那张黄符,她才能感觉到那些无处不在的觊觎目光减弱了一点儿。
“这些东西,叫无归魂。”记忆里,哥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儿,温和中带着怜悯:“人死灯灭,魂魄本该归于地府,重入轮回。可如今天道崩坏,秩序不全,地府也无力接纳这些亡魂。它们便只能滞留阳间,无处可去。”
“可它们为什么总是围着我?是因为我身上有煞气吗?”她记得自己曾害怕地问。
“不是煞气。”哥哥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是你身上的灵气比旁人重些,对无归魂有致命的吸引力。”
“灵气?”时炩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亮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当神仙呀?”
“当然能。等你满了十三,觉醒灵枢,就能拜入仙门,去做那云端上的神仙了。”
神仙......
时炩望着漏风飘雪的屋顶,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茫然。
神仙会住在这么冷的地方吗?
“就这么点儿?塞牙缝都不够!死丫头,你敢偷吃?!”
刘三的粗暴地咆哮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他粗鲁地抢过她那破口的陶碗,看着里面的吃食,脸上的横肉都气的抖了起来,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我没有偷吃。”时炩低声解释:“慈济所的善人说,今年冬天长,收成不好,粥饼都减了份例。”
“老子管他们放什么屁!”刘三一口浓痰啐在雪地里:“从明儿起,你领的那份吃食全数上交,一口都不准吃!”
“可是......不吃的话,我会饿死的。”她抬起头,长期的饥饿让她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些光彩。此时,里面盛满了悲哀的恳求。
“饿死?”刘三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饿死关老子屁事?庙里多一张嘴,就少一口食。你死了,大家还能多分点肉汤!”
周围的乞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哄笑。那些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麻木的残忍和隐隐的期待。
不少人的目光已经像打量货物一样,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扫视,估算着还能榨出多少肉量。
“我只吃一小口,就一小口,可以吗?”她抓着他的衣服下摆,继续哀求道。
“行啊!”刘三狞笑:“那这庙,你也别待了,滚出去找地方窝着吧!”
“我不能出去,外面太冷了,会冻死的。”时炩扑通一声跪倒刘三面前:“求求你了,我得活下去。还有一年,我就满十三岁了。到时候我觉醒了灵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引得破庙里面的其他乞丐一阵哄笑。
刘三更是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就你?你要是能觉醒灵枢,老子都能当玉皇大帝了。你还不如指望我,等三个月后,老子觉醒了灵枢,你要是能活着,这位置就让给你。”刘三指着他待的那个位置说。
那曾经是她和哥哥待过的地方,在破庙的最里面,有遮风挡雨的屋檐和墙壁,是最温暖的地方。
哥哥离开后,那个位置,就被刘三蛮横地抢占了。
“真的不能留下我么?”她再一次乞求着:“我真的想活下去。”
“你这副鬼样子,死了不更好?!清净!”刘三骂骂咧咧,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转身回到那个温暖的角落,三口两口将她那点儿可怜的吃食吞下肚,甚至还舒服地打了个嗝。
时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原本属于她和哥哥的位置被那肥硕的身躯占据。
方才那点儿哀恳一点点冷了下去,冻成了冰,冰下又隐隐烧起一簇火。
恨意像猝然发芽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
她不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转身走出了破庙。
她不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
她没有再看刘三,也没有看庙里任何一张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庙门。
身后传来一阵起哄的笑声,有人喊:“别走太远,到时候冻死了被别人抢先了!”
她没有回头。
踏出庙门的那一刻,寒风立刻裹挟着雪粒子扑打过来。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了,心里那点儿火苗烧的她浑身都燃着热意。
刚走出庙门没几步,那些无形的影子立刻又围拢过来,比平时更加躁动。
它们紧紧地围着她,追逐着她,无形的触感掠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并不像其他无归魂那样残破不堪,他的身体是完整的,只是脸色苍白的透明,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仿佛心脏被活生生挖走了一般。
他跟了她很长时间,从她能看见这些东西的那一刻起。
他总是安静地,远远地跟着她,不像其他无归魂那样试图贴近,汲取她身上的灵气。
时炩停下脚步,栗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一个冰凉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探出头,嘶嘶地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