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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群山飘渺遇他 “记住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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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幻灵知道他们刚刚说的意味着什么,所以她想在一切没到来之前,再与父亲吃一顿饭。
餐桌上,两人默默的吃着饭不讲话,知道一碗鸡蛋羹端了上来。
其实她已经吃过两碗面了,但她不知道今天以后还能不能回来,所以她没有扫兴。
沈父拿起碗打了一大碗,然后放到沈幻灵的前面:“你小时候老闹着你娘给你做,现在可以吃个够了。”
沈幻灵什么也没说,拿起来吃了几口,然后低头哽咽道:“我想吃娘做的。”
泪水落到碗边,她仓惶的擦去眼角的泪,害怕自己不够坚强的一面被父亲看见。
却不料沈父一语道破:“女孩子,想哭就哭,怕什么。”
“你娘不在了,你还有爹。”
一边说着,一边往碗里夹沈幻灵爱吃的,以此来掩饰他此刻的紧张。
自从妻子离世后,他不知到底要如何与女儿相处,每每看着她落寞的身影,总倍感无奈。
幻灵是个喜欢把心事藏在内心的孩子,磕破了皮,流了血,想的不是疼,而是爹会担心。
这孩子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可他除了给她钱让她去和朋友玩,他想不到更好表达父爱的方式。
两人之间总隔着一道很深的沟壑。
直到今天,这条沟壑才被填平。
可是他们以后似乎再也没有机会洽谈。
沈幻灵酝酿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爹,其实你的机关鸟是我弄坏的。”
“那天我看你真的很生气,所以没敢告诉你。”
沈父慈祥的笑道:“傻孩子,我当然知道是你贪玩不小心弄坏的。”
“我做了好多好多,可是没有一个像你的那个。”沈幻灵一边哭着一边把荷包里的东西往外倒。
沈父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孩子还是在意这件事,诧异的拿起其中一只放在手中瞧。
这些无一不是上好了色、安好发条的,都是栩栩如生的鸟,甚至比他的精细。
看着面前的孩子仍是愧疚的模样,他欣慰的笑道:“这些个可都比我的好哟。”
“这个还有声音,哈哈哈。”说着,拿起一个拉动发条,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沈父毫不掩饰的夸赞:“哎哟!我的女儿还是个发明家,厉害哦。”
沈幻灵停住了啜泣:“爹,你不生气吗?”
沈父依旧耐心回答着孩子的碎碎念:“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不管什么东西,想要的话买就好了,可女儿只有一个,无论如何,爹都不会怪你的。”
沈幻灵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跑了出去,过了一会,拿了一个大包回来。
沈幻灵一脸自豪:“这些都是我让师父教我做的,送给你。”
沈父一脸期待:“哦?让我看看是什么值得我女儿亲自动手。”
“这个是竹蜻蜓,”
“这个是小烟花,”
“还有这个,这是娘想要的会跑的乌龟,”
“今年忌日,你记得放在娘的坟头。”
沈幻灵不紧不慢的一一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展示,似乎对此十分自豪。
沈父欣慰的看向沈幻灵,他没想到这个喜欢胡闹的小孩子,竟然会如此念着他。
不知何时,那个任性骄纵的小姑娘,变得现如今这样沉稳,内心却仍旧柔软。
她似乎一成不变,却又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给你娘上坟。”
“到时候你再亲手交给她吧。”
沈幻灵静静的瞧着竹蜻蜓,而后眉眼弯弯笑道:“好啊,爹你在家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钦天监也许做不到窥见沈幻灵的命格,但那高山的上的仙人,她说不准。
那个人杀伐果断,对妖魔鬼怪,最是无情。
也许她守了这么久的秘密,要被那人揭露了也说不准,但她不想牵连到沈柏。
和他相处的十六年,她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了,她不想这样好的父亲有任何忧虑。
她只希望父亲能够长命百岁,过完平稳的一生,这样就足够了。
那道士却在此时来到门外,催促道:“快些吧,晚了就到不了山上了。”
沈幻灵转头冷眼看向他:“我知道了,你很烦。”
然后又热泪盈眶的看向沈父,眼神中尽是不舍:“爹,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沈柏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应和道:“好,好,爹等你回来。”
沈幻灵缓缓站起身来,正准备随道士离开,沈父忽然叫住了她,将一块玉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沈父一边叹气一边说着:“这本是你娘留给我的遗物,如今你要出远门,便给你戴着,保平安。”
沈幻灵低着头,没有回话,只是摸了摸温润还有余温的玉,将它取了下来。
沈幻灵心不在焉:“我好动,留着恐怕会损伤了,你好好收着。”
然后决绝的走了出去,没有再解释。
在外人眼里,真是十分冷漠的一个人。
沈父没有再挽留她,只是莫名走在道士和沈幻灵的身后,始终搁着一段距离。
一直走到家门口,沈幻灵才开口阻止,却没有回头:“就送到这里,不要再跟着了。”
沈父低头沉思,留在原地没有动作,还是平静的说道:“爹会一直等你回家的。”
在沈父不舍的目光中,两人慢慢消失在长路的尽头,她没有回头。
老国师姗姗来迟,乐呵呵道:“终于给这个妖孽请走了,真不容易。”
沈柏一看到他就怒气冲冲,掐着老国师的脖子喊道:“你儿子才是妖孽!要送就送你儿子。”
老国师不屑:“我这也是为你好,谁叫你心软呢?”
可沈柏没有丝毫动容:“你知道她今年才多大吗?她才十六啊。”
听着这十分惋惜的语气,老国师似乎有些动摇,自己这样做是否是对的。
他原本想了一堆话,可看着沈柏失魂落魄的状态,还是冷淡道:“这就是她的命。”
沈柏的手渐渐的放了下来,这十六年间,他不知听了多少遍这句话。
灵隐寺求的签、道行深的老道卜算的卦甚至是国师的占卜,无一例外。
看着天边的那一抹黄昏,鸟群飞过,一团云汇聚在了一起,又被风吹散。
一阵大风吹过,城中的梨花树花瓣纷飞,随风飘扬,沈幻灵抬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漫天飞花。
不知何时,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青衫如竹,清风道骨,额间一抹幽火印记。
那人只片刻就来到了他们的身前,低头打量着沈幻灵,眸光似乎闪过一点蓝光。
眨了眨眼,再去看又是寻常的颜色。
道士抬手抱拳:“师叔,人我带来了。”
那人低声细语:“太慢了。”
道士没有听清,呆愣问道:“怎么了师叔?”
那人又温和一笑:“无事,我知道了,这人交给我处理。”
道士听罢,欲离开:“是,师叔,那我就先走了。”
只是他不由得想看向沈幻灵,犹豫了几眼,最终还是离开了。
师叔是个偏执的人,执着于绝对的公正,沈幻灵落在他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看着沈幻灵姣好的面容,道士暗暗感叹: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唉,真是作茧自缚啊。
只是眨眼的瞬间,脚下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阵法,只亮起片刻。
沈幻灵忽然感觉天旋地转,顷刻已经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群山环绕,这是一座最高的山峰,能瞧见远山所有的山峰,也将将暮的天色一览无余。
都说高处不胜寒,这里却能感受到落日余晖的暖意,很特别。
半山腰处,拭剑台上——
莫名的,上方似乎总有一股力量,想压着她跪下,但她依旧面不改色站着。
那人在高台居高临下的看着被阵法困在试剑台中央的沈幻灵,带着审视的语气,问道。
“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沈幻灵态度强硬,只是盯着他:“不知。”
那人看起来不相信她说的话:“你当真不知?”
沈幻灵迎着一阵清风,发丝飘动,缓缓道:“我醒来就是一缕游魂了。”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千古余孽:“无妨,不记得了就由我来替天行道。”
“对了,记住我的名字——棠涧。”
“若再世为人,记得找我讨债。”
棠涧声音极为清晰,那道温柔中带着一丝威压的嗓音,传入沈幻灵的耳中。
“什么?”沈幻灵不解的看向棠涧。
还未等到答复,她迅速察觉到一丝剑气凝聚起来,伴随着一丝杀气。
棠涧自认为没有和罪人解释的义务,所以他从来都是杀伐果断。
她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忽然察觉脚下一空,掉入了一个虚无空间。
最后一眼,她看见了棠涧愤怒的神情。
只下坠了片刻,她就稳稳当当的落在平地上,却没有任何痛觉。
周遭一片阴霾,雾气蒙蒙中有个身影在靠近她。
还未等来人靠近,她凭借本能认出那人:“小老虎?”
小少年身形一顿,茫然的看向她:“你还记得我?”
沈幻灵没等他靠近,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过来,将他抱入怀中:“我当然记得。”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少年不屑耻笑,想到刚刚听到的话,就断定她一定又是在说谎,嘲讽道:
“你还真是忘性大。”
“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沈幻灵眼神动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明白为何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会如此对自己。
她看起来有些着急:“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了吗?”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问。
可惜小少年依旧认为她在演戏,甚至感叹千年不见,此人演技又精进了。
“这样无聊的戏,你到底还要演多久?”
沈幻灵看着略显生疏的眼前人,仍旧一头雾水,她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变了样,故国不复存在,她找不到曾经生活的一切痕迹。
甚至是许久不见的朋友,对她也极为冷淡。
她不由得怀疑,难道自己真的遗忘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小老虎,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小少年怒火中烧,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自己忘了,忘了自己犯下的错。
他用力推开沈幻灵,力气大到沈幻灵跌倒在地,他忍住想扶的冲动,放话道。
“这次救下你是我心软,下次不会了。”
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却不想沈幻灵极其迅速的爬了过来死死拉住他的衣角。
“不要丢下我,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很害怕。”
沈幻灵眼中带着委屈以及沉寂千年的孤独,空灵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空间。
“求求你,带上我。”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寒冷雪地里,高傲的他第一次下跪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她说,不许跪,站起来。
“不许跪,站起来。”
小少年黑着脸,阴郁的看向沈幻灵。
沈幻灵懵逼中,而后真诚道:“我没跪。”
此刻他才注意到,沈幻灵是坐着的,姿势端庄的盘腿坐着。
小少年看到这莫名恼火,用力扯着自己的衣服:“撒手,我叫你撒手。”
沈幻灵一脸正经:“不行,你必须带我走。”
两人就这样来回拉扯,一人执着于撒手,一人执着于不行。
“撒手!”
“不行!”
“撒手。”
“不行。”
“撒手,带你走。”小少年认栽了。
他错了,从一开始旁观的时候就不该心软,不对,他就不应该旁观。
“哈哈,早说嘛。”沈幻灵站了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乖巧的跟在小少年身后。
周遭迷雾渐渐散了一些,也终于开始有了光亮,微弱的光就一直在前方。
沈幻灵看着小少年沉稳的模样,早已不复当初的灵动活泼,明明模样从未变过,性格却像换了个人。
她不由得发问:“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少年没有应声,只是步子开始慢了下来,似乎沉浸于某种悲情色彩中。
良久,直到走出迷雾,天光显现,小少年仍是一言不发,一脸忧郁。
迎着暮色,两人行走在繁茂的山林间,小少年走在前方,那些杂草竟自行避让。
等到沈幻灵走过,那些杂草又恢复原貌,将来路遮了起来。
沈幻灵觉得有些新奇,一蹦一跳的跟在前人身后,看起来仍是个纯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天色暗了下来,前方开始出现一些石灯,一靠近便自动亮了起来,也不再有杂草遮拦,一节一节的石板路呈现眼前。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间屋舍,房门前围了一圈的篱笆,看起来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沈幻灵看着逐渐清晰的小院轮廓,羡慕的说道:“这是哪里呀?你的新家吗?真好。”
小少年似乎沉默了一会,才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家了。”
沈幻灵却表示不解:“为什么?我记得我曾送了你郊外的一套屋宅。”
“一切,早为化成灰烬了。”这句话,像是夹杂着无奈与一丝愤怒的气息。
偏偏始作俑者如此无辜道:“噢~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又在屋子里玩火把房子点着了吧!”
小少年冷笑一声: “我倒是希望如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院门口,小院并没有刻意的上锁,只轻拉门闩便可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