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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 ...


  •   上元佳节,圣上龙颜大悦,又逢贵妃进言,下旨大赦天下。

      巷外花灯如长蛇般蜿蜒到城门,赤焰灯光不断弥漫,逐渐附着在列于城墙内的铁甲之上,在寒气的侵袭下愈发滚烫。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帘子,走回屋中继续跪在神像前,闭目默念颂词。

      自三年前禁卫军统领与冰妖勾结被圣上下旨押入狱中,我已有大半年不曾出门了。起初我对人族血液仍有排斥,每月不得不出去换一次新鲜血液,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适应了人族血液,甚至二者已融为一体,我便整日窝在家中供奉神明以解空闲。

      我不是普通人,也并非妖物。我整日躺在这帘子下酣睡,只是为了记起往事。三年前冰妖一族与禁卫军统领里应外合,端下了半个京城,幸而贵妃之兄燕门将军及时带兵从驻地赶回京城,不仅救下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还扫除了京城的冰妖余孽和趁乱造反的逆贼。我也是从那时起记忆力迅速衰退,几乎过一日忘一日,对往事的回忆也逐渐模糊。

      但我知道我是谁。我睁开眼抬头看向烛火后忽明忽暗的神像,伸出手将它拿了下来,用手指仔细摩挲。神像表面细腻如油膏,雕刻纹路深邃而清晰,模样精致而栩栩如生,这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拿起梳妆台上立着的铜镜,直直的照向自己。那镜中女子的模样与我手中神像的模样一般无二,仿佛那神像就是缩小版的我。

      我大概是神,我并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法术,但是我总能在不经意间使用出神术,比如使破镜重圆,炉内生雪。我还拥有一种令我惊异的神术:我可以在睡梦中追溯往事,但是我总看不清自己。每次梦醒之后我都会精疲力尽,而且全身异常怕冷,甚至要抱着毯子坐在炉火旁取暖大半天才能缓和回来。

      这常常让我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在我一贯的印象中,神是冷热不侵、普度众生的,而我的生活习性更趋近于妖。听说那个与冰妖纠缠不清的禁卫军统领从小就是熟谙各种妖类的生活习性,一眼便能从茫茫人海中认出妖物,适逢天下大赦,他今日便能被释放出来,我决定见见他。

      经三年前京城除妖一役,燕门将军威望极高,坊间甚至还有要拥立燕门将军称皇的传言。但据说当朝天子十分看重这燕门将军,燕门将军又对圣上忠心耿耿,因此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君臣二人始终十分融洽。

      我放下镜子,拿着燕门将军送于我的令牌,随便扯了件锦衣长袍便推门出去了。

      冰妖余孽虽除,残留的疮伤仍在。京城的天气自那以后便古怪如八旬老人,一面烈阳灼烤,一面鹅毛大雪,季节与气候也早已乱了套了。

      我攥着衣袍迈过深如半尺的雪海,风中不时飘落着几瓣雪花,如弱柳拂春般擦过我的脸颊。

      “姑娘,要见人,有文书吗?”
      我磨蹭着终于抵达了诏狱,把守的守卫执着长枪向我走来。几片白色落在他的肩头,点出了清浅的雪痕,为那身旧衣添了些新鲜的气息。

      “我奉燕门将军之令接江逾白回府。”
      我哆哆嗦嗦地将手从袍子里拿出,持令牌道。

      我撒了谎,这令牌不过是我使法术偷的,想来燕门将军很快就会发现,我得快些见到江逾白才是。

      守卫拿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皱起了眉,但他最终还是点头道:“他马上就出来了,你先等一会儿吧。”

      说着,守卫将牌子递回给了我。
      我双手接住点头致谢,在雪中缩成一团。

      没过多久诏狱的大门就打开了,一个垂着头的瘦削男子穿着深褐色的布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我。

      走到我面前时,他猛地抬起了头,零碎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右眼,而左眼正烔烔有神的看着我。

      “听说你是燕门将军派来接我的?”
      他开了口,声音绵软无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圣上还在位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有些事想找你谈谈。”

      日入之后,雪下得愈加放肆了,似是再向谁炫耀一般,铺天盖地的落在我的衣袍上,路过树林,我又被风溅了一身雪珠,脸也冻得通红。

      “这么说,你偷燕门将军的令牌见我,是为了搞清楚你自己是谁?”
      江逾白仿佛铁铸的一般,即使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布衣也不觉得冷,反而随意坐在被厚雪覆盖的木桩上,言笑自若地看向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走过去将面前废弃客栈的大门推开,“进来,我有话问你。”

      江逾白看了看废弃客栈,又看了看我,“你会术法,我不敢进去。”

      我点了点头,拾起几根木柴将其点燃扔在一旁,又从客栈内取出一个炉子抱在怀里,我坐在楼梯上,面无表情的看向江逾白,“我们也可以这么交流。”

      江逾白看了我一会儿,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

      “我是什么?”我沉声问道。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妖,也从没听说过你这样的妖。”江逾白对我仍有忌惮,他的脚步轻微后撤,“你应该不是妖,但也不是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冰妖也跟我一样怕冷吗?”

      江逾白怔了怔,随即道:“京城没有冰妖。”
      我歪头,又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逾白摇头,雪花掺在了他的发丝中。

      我大为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但这结果也恰恰在我的意料之中。

      “擦擦擦——”
      正是无风之时,林子里却传出了一阵树叶争相摇曳的声音,我抬起头望了望,天幕不知何时变得幽暗起来,云群早已散去却不见月光。

      江逾白纸只回头向树林看了一眼,便道,“你快走吧,估计是你偷燕门将军令牌的事被发现了,现在走一切还来得及。”

      我却依旧坐在原处,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令牌已在你我赶路途中被我施术送回去了,他们没有证据抓不了我。”

      “谁跟你说抓人要证据的?”江逾白笑了两声,但没有接着说下去。

      林子里的响动愈发急促,我倚着门框叹了口气,随后使神术消失在了江逾白面前,回到了家中。

      我外出了大半天,炉子里的柴火早已燃烧殆尽。我关上门,照例用神术将门锁封闭,然后从床底拿出干柴。

      我正掀开布衾,就与床底的一双眸子四目相对。

      我叹了口气,索性扯开了布衾,抱着手炉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在我家床底趴着?”

      拥有那双眸子的少年从床底爬出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本正经的看着我,“我是一个能给你所有答案的人。”

      我随手点了桌边蜡烛,想将屋内照得更亮些。但是那些蜡烛都是我半年以前寻得的,如今大多都不中用了。

      “嗯,你继续说。”我缩在袍子里,点头道。

      “其实,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犯的错。”少年沉声讲着,眼中盛着一汪清泉,“我叫陆羽,以前是个神,现在是个郎中。”

      少年看着我,眼里莫名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只想知道我是谁,是什么,其他的事我不感兴趣。”

      “你是神,你的名字需要你自己想起来。”

      “装神弄鬼。”
      我有些不耐烦,手炉渐渐变凉。

      少年推开了门,招手让我出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站起身来愣了一下,惊讶于少年竟然能解开我的法术封印,随后便跟着他走入雪中。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
      少年突然张开双臂拥向苍茫天地,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诗句,大摇大摆的高昂模样与刚才大相径庭,我停住了脚步。

      “过来。”他转身看向我,道。

      我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做。

      他挥了挥手,面前的雪花蓦然凝聚成一片帷幕,悬浮在半空中,美丽而诡异。

      “你看。”
      少年用手点了帷幕一下,眨眼间,一个陌生的场景如疯长的野草般不断拓展扩大,最终像一堵墙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卧房之内的场景。室有雕栏玉砌之貌,存有金扣玉卮之器,大缕大缕的冰绡笼在床顶上房,如春花绽放般顺着床顶四翼垂下,挽在一下面色苍白的女子身上。女子闭着双眼,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如雾寒气。

      “这是皇宫的一处禁地,在床上躺着的女人叫花欲燃,她在三年前就死了。但皇帝为了保她尸身不腐,把她存放到了这里。”

      帷幕突然消失,一道白光覆上我的双眼,我下意识的搂紧了手炉。须臾,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我面前的场景便是我刚才看到的场景。

      花欲燃静静躺着,表情安祥,仿佛只是陷入了美梦之中。

      我看着她,脑子里突然翻涌出血漫火海的一幕,但却仅仅一闪而过。

      我走过去扯开冰绡,花欲燃的胸口处有剑伤,正不停地向外面冒着寒气。

      我见过这个疤痕,如今仍在京城城门楼上高挂着的冰妖尸身都无一例外的拥有这道伤痕。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叫花欲燃的女人是冰妖,而且与众多已故冰妖一样,都是被燕门将军所杀。

      “她是寻阳公主,也是皇帝的亲妹妹。”
      站在我身后的少年适时开口补充道:“你明白了吗?”

      三年前冰妖破城,寻阳公主为保百姓以自身为祭开启天机屏障,为等燕门将军率兵回京拖足了时间,是三年前保得京城的关健人物之一。那夜过后,寻阳公主灰飞烟灭,但整个京城直到如今都流传着她的传说。

      几乎在所有人口中都是安民济物、大义凛然的寻阳公主,怎么会是个冰妖?而且胸口处的伤疤赫然是燕门将军的手笔?

      “你想起来了吗?”
      少年的声音愈发幽深,似深秋古井一般吸收着我残存的清醒。

      我回头看向少年,身上的外袍不知何时落了地,我顺势持撇了手炉。

      “你是谁?”
      我忽然意识到少年的身份会是我想起自己名字的重要提示,“或者说,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年看着我,答非所问地说道:“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以前的故事,但那很无聊。”

      我示意少年继续讲下去。

      “我生在一个普通的村子里,少时父母离家外出,家中我与盲眼爷爷相依为命。长大后,发生了点事,我突然发现自己拥有完成他人心愿的能力,但每次我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没过多久,我的能力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了,贪婪的他们不停地向我许愿,用囚禁逼迫来索取他们想要的。后来,有个人为了升官发财,把我的事情告诉了皇帝。”

      “然后呢?”
      我追问道。

      “我趁机逃了出来。”
      少年淡然一笑,却十分不自然,“但也付出了代价。

      “明天,我再带你去个地方。”少年大手一挥,我们又回到了雪地里。

      少年把不知何时捡起的外袍披到我身上,又施术把手炉烤热塞到我手中。

      “关好门,明天见。”
      少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远,寒风扫过,雪中的脚印渐渐模糊。

      “江逾白被捕,将在今日午时三刻于磨坊大街被处斩。”
      次日卯时,少年敲开屋门。站在门口,将一张榜文递给我。

      我与江逾白仅有几面之缘,谈不上认识,所以听闻他今日这般遭遇,我并未有多少反应。

      “我先带你去那个地方吧,说不定你马上就会想起来了。”少年攥着我的手,面无表情的说道。

      可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在发颤。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他害怕了。

      少年突然将我狠狠地拽了过去,我没稳住身形,一下子半扑向地面,手掌却只接触到了一片柔软。是羊毛毯子。

      “嘘。”
      少年也半跪下来,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挨在我身旁,与我共同躲在一扇绘有孔雀戏羽图的竹制围屏后。

      我怔了怔,突然发觉这里有些眼熟,便环顾四周打量了一圈。

      头顶承尘穹然高起,如伞如盖,层层递进,彩绘纹饰点缀其间,宛若流光闪烁。两侧分别置有博古架与花梨木桌椅,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桌面设有一张玄底棋盘和两盏空空如也的乳白色玉茶杯,二者一黑一白,颜色相衬,颇有些脱俗清丽之意趣。

      “你看。”
      少年指了指屏风的另一侧,轻声道。

      屏风的另一侧跪着个女人,头戴鎏金银钗,远见晶莹辉耀,华美至极。衣着却极为素净,碧衣碧袍,淡如山中青烟。她双手合十,神情虔诚,面朝神像在默念着什么。

      我看看她,内心深处突然冒出一种悲痛欲绝的感觉,仿佛只要一靠近她就会肝肠寸断。

      “村南村北…催春耕……“我低声自言自语道。
      “村南村北春水鸣,村村布谷催春耕。手捧饭盂向天祝,明日插秧还我晴。”不知为何,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红了双眼,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了。

      “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你?”
      少年突然提高音量,问道。

      “谁?”女人猛然转过头,仪态却依然雍容大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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