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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庆生 同学,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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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周栩莫名的烦躁,脑海总是回想起刚刚散步时碰见的事情。时间很晚了,徐兰已经睡下,他却思绪纷乱,一直清醒到半夜。自己家本来就一塌糊涂,他没心情去管别人的事。
他家里的那些事在康中早就人尽皆知,算不上什么秘密。父亲早逝,母亲得了一时半会治不好的病,自己手头不缺钱但缺爱。
客观、冷静、一针见血。
他没有朋友,也不想去追究信息是由谁传播的。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这是不争的事实。其他人知道的结果无非就是周围再多些怜悯、嘲笑或鄙夷的声音。五年来至亲之人的冷淡,他人的避之不及,他都早已习惯。
但偏偏那个人是例外。她是不怕恶魔的白痴,是孤身闯入他心中的勇者。
二零一三年的夏天似乎把江州所有的热都攒在了一起。周栩跟着徐兰穿过柳浪闻莺的牌坊时,蝉鸣正嘶嘶地割着空气,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烙下细碎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碎金。
外公家在河坊街深处的老巷里,白墙黛瓦爬满了青苔。徐兰把行李箱拖进堂屋时,木格窗棂外飘来杭白菊的淡香,可这香气洗不掉她眼角的红——周长康的黑白照片还摆在行李箱最上层,相框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周栩攥着周长康留下的那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镀金被岁月磨掉,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去西湖边走走吧。”徐兰的声音像泡过冷水的棉线。
他没应声,踩着木楼梯的吱呀声上了楼。二楼的窗台正对着巷口的香樟树,树影在床单上晃啊晃。葬礼上那些探照灯似的目光、亲戚们压低的议论、“这孩子命硬”的碎语,此刻都跟着蝉鸣钻进耳朵,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三日午后,他揣着那本被周长康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教案,独自走到了西湖边。柳丝垂在水面上,把粼粼波光割成一片一片,游船划过的涟漪里,漂着不知是谁丢下的荷叶,像只半沉的绿碟子。他找了棵最粗的柳树坐下,书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喂,看什么呢?”
三个半大的男孩突然围了上来,领头的染着黄毛,校服裤子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周栩把书往怀里拢了拢,没抬头。
“听说了吗?他家死人了。”另一个瘦高个撞了撞黄毛的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我妈说,是他克死的。”
黄毛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周栩的书包:“扫把星还敢出来晃?怎么不躲在家里哭鼻子?”
书从膝头滑下去,封皮磕在石头上。周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想捡书,手腕却被黄毛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放开我。”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哟,还敢顶嘴?”黄毛把他往柳树上一推,后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疼得他倒抽冷气,“你爸是不是被你咒死的?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出车祸?”
周围开始有人驻足,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周栩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的咸味——周长康的葬礼上,他也是这样咬着唇,没掉一滴泪。徐兰摸着他的头说“阿栩真坚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花,稍一松口就会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你们在干啥子哟!”
清亮的童声破开了粘稠的暑气。周栩抬起头,看见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几步外,裙摆上印着淡紫色的喇叭花,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发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右手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蓝莓冰棒,糖水滴在手腕上,亮晶晶的。
黄毛愣了愣:“小丫头片子,关你什么事?”
“你们再欺负人,我就去找警察叔叔!”女孩把冰棒往身后一藏,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普通话里裹着浓浓的禹都口音,尾音微微上翘,像浸了蜜的枇杷。
周栩的目光落在她右眼下方——那里有颗浅褐色的小痣,被阳光照得透亮,像谁从天边捻了点晚霞,轻轻粘在了她脸上。
“我们跟他闹着玩呢。”毕竟都是孩子,瘦高个有点心虚,拉了拉黄毛的胳膊。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
“闹着玩要打人吗?”女孩往前迈了一小步,羊角辫晃了晃,“我妈妈说,欺负同学的都是坏娃娃,要遭老师罚站的!”
黄毛骂了句脏话,狠狠瞪了周栩一眼,带着同伴骂骂咧咧地走了。风穿过柳荫,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又缥缈。
女孩这才跑过来,捡起地上的教案递给他。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温温的,像刚从井里拎出来的水,带着点潮湿的凉意。“你的书。”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们是学校的坏学生,我前几天也看到他们欺负人。”
周栩接过书,封皮上沾了点泥土。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时,手腕上的糖渍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跟爸爸妈妈来耍的,”她自顾自地说,指了指不远处的断桥,“我妈妈在那边买藕粉,说江州的藕粉比禹都的好吃。”她忽然凑近,小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脸好白。”
周栩摇摇头,终于挤出个单音节:“没。”
“那我走啦,妈妈要等急了。”女孩朝他挥挥手,转身跑向断桥的方向,碎花裙摆像只振翅的蝴蝶,很快就融进了攒动的人影里。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只记得她跑远时,羊角辫上的粉蝴蝶结蹭过柳树枝,带起一阵极淡的、栀子花香的味道。
那天傍晚,徐兰在柳荫下找到他时,他还坐在那棵柳树下。夕阳把湖水染成了琥珀色,远处雷峰塔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面上。
“怎么坐了这么久?”徐兰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带着菊花的凉意。
他把教案抱在怀里,轻声说:“妈,西湖的水,好像不冷。”
徐兰没听懂,只当他在说胡话,牵着他往回走。柳丝在暮色里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谁的指尖,带着点温温的触感。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一个月后,他跟着徐兰回了康城,仓康大学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父亲的抚恤金存进了银行,徐兰把书店开了起来。可每个闷热的夏夜,当蝉鸣再次响起时,他总会想起五年前的西湖柳荫。
那点光,不像盛夏的太阳那样灼人,也不像冬夜的星光那样遥远。它就像西湖的水,温温的,静静地淌在记忆里,悄悄漫过心口那片荒芜的岸。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却把她的样子刻在了心里。直到五年后的那个清晨,在康城中学的走廊里,他看见那个刚转来的女生站在阳光下,右眼下方的那颗痣,在晨光里亮得像颗星。
那一刻,周栩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窗外所有的蝉鸣。
因为她,周栩第一次想变得善良,冷血的心挣扎的长出血肉,他为那个同样不幸的家庭报了警。
零点的钟声响起,该翻篇了。他起身去翻台历,新的一天注定不一般,不仅仅因为她。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开始期待了。
“欸,你听说没?今天是周栩的生日。”何渚用胳膊肘了肘同桌于晨。
于晨正在看书,不想理他,敷衍的回了声“嗯”。后面的蒋小满却听得一清二楚。
蒋小满想起了昨天那个黑色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昨天他帮了自己,再加上之前迟到那次,都已经欠了他两个人情了,是该给他送个礼物。
蒋小满戳了戳前面的何渚:“你们男生都喜欢什么东西啊?”
“你不会要送周栩礼物吧?”何渚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哥奉劝你一句,周栩那种人物,肯定多的是姑娘给送,你要出其不意~”
于晨抬起头,用力地把何渚的头拧过去,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神色:“高三还是学习为重,不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蒋小满微微点头,嘴角含笑,右眼的泪痣也随之晃动:“知道啦,于学霸,我会好好学习的。”
蒋小满最终决定送书签。原因很简单,她总没来由的把少年洒脱的身影和那片书签联想起来,她隐约感到这两者间定有渊源。
于是下午放学时,她借口有东西没拿,独自去了附近的一家礼品店——出于私心,她没有告诉李知月她们,她想自己送周栩一份礼物。
礼品店距离不远,从学校骑行只需要5分钟。店里东西不多,书签却有很多种。她的目光从货架上扫过,仔细端详着一个个精美的书签。最终选定了一枚向日葵形状的金属书签,好巧不巧,那是最后一个。
蒋小满举起那枚向日葵,反复欣赏。这是自己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准备去结账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同学,又见面了。”
少年人的嗓音冷的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酸梅汤,却又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温柔,让人无端感到熟悉。蒋小满不敢回头,怕氛围尴尬,更怕不是他。
“你也来买东西?”周栩面上含笑,双眸微眯,如盛夏清风,“我叫周栩,我们上次在办公室见过的。”
蒋小满迟缓地转过去,手指不停搓着校服下摆。少年温热的呼吸声此刻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回旋,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见。她的心乱了。
“你好,周同学。”她强迫自己抬头看他,挤出一个看起来自然的笑容,开始语无伦次,“我是高三(二)蒋小满,节气的那个小满,呃……而且我还是小满那天出生的!”
她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但没想到气氛会这么尴尬,自己说的话驴唇不对马嘴。
周栩原本只想逗一下姑娘,没想到她当了真,便自己给自己打了圆场:“蒋小满,我记住了……”
蒋小满只感到自己脸上烫的厉害,周栩刚刚喊了她的名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还没等她醒来,少年又突然凑近,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耳侧,他俯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
今晚,注定有人要睡不着了。
周栩“阴谋”得逞,一夜好眠,第二天到起床难得神清气爽。
刚到教室,就看到自己桌面上堆满了礼物——虽然他昨天已经拒绝过好多,但青春期女孩的热情从不会被简单浇灭。
所有礼物都用复杂华丽的礼盒装着,等待他收入囊中。往年他会把这些难以招架的东西放到讲台上以物归原主,一眼都不多看。但现在,周栩破天荒专心致志地在礼物堆里翻找。他今天想要的只有她的礼物,果然,在一众礼盒下,一枚向日葵书签夹着贺卡安静的躺着。打开贺卡,一行娟秀的字体静静伫立:
“愿你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想遇见的人。”
“——Sun”
“诶,你知道吗?周栩今年收礼物了。”
“啊?千年铁树开花了?”
“但也只收了一个,”
“听说是个书签。”
2018年10月19日,蒋小满在日记本上写下了10月的第一篇日记。
“如果可以,我希望周栩的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