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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风波 像撒了一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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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happy families resemble one another, but each unhappy family is unhappy in its own way.”
——《Anna Karenina》
开学日之后,蒋小满就再也没见过周栩。
在这期间周栩的传奇故事她倒没少听,可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三周后。
“快看,周栩!”李知月忽然朝哲学区偏了偏头。蒋小满望过去时,正看见穿蓝白校服的男生从书架前转身,手里的书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走得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经过他们桌旁时,目光在蒋小满摊开的《我与你》上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何渚才咂咂嘴:“这人走路跟猫似的,每次来都不带声儿。”
蔣小满的心好像被绞住了,他刚刚的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冷漠,看不到任何情感,如一潭死水。
于晨看见了她的情绪,合上物理课本,解释道:“我和何渚以前和他是初中同学,他爸以前是仓康大学的教授,名气很大,《西方哲学史》就是他爸参与编写的。”
他站在哲学区,手里拿着书,夕阳透过玻璃窗,给他的校服镀了层金边。何渚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拍他肩膀:“周栩,去吃红薯不?”
周栩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在蒋小满脸上停了半秒,才移开:“不了,要回家。”
“别这么扫兴嘛!”何渚还想劝,被于晨拽了一把。
蒋小满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她有些羡慕何渚,男生之间的友谊是直白的,在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仰望和距离。护城河的晚风里,好像混着一丝丝苦涩。
周栩来书店只是为了拿回他的书签,至于其他的……他看着蒋小满和同伴们的身影拐进巷口,女生的校服上的蓝白色在暮色里像只蝴蝶虚幻而真切,那些都和他无关。
五年前那个女孩的样子,突然和眼前的身影重合了。他把书签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觉得,那枚薄薄的书签,好像比金牌更让人心安。
公交车来了,周栩抬脚上去。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映着康城的老城墙,像幅流动的画。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十月的康城已经浸了秋意,傍晚的风卷着护城河的潮气,吹得人脖颈发凉。和其他三人告别后,蒋小满进了家门,巷子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往来的自行车碾出细碎的声响。她踢着脚下的枯叶往前走,白球鞋踩过积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校服裤脚——就像此刻她的心情,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浸得发沉。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餐桌上压着张便签,是蒋女士的字迹:“小满,妈去仓康大学参加学术研讨会,晚饭在冰箱里,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记得热透再吃。”便签旁边放着个剥好的柚子,果肉晶莹,是蒋女士出门前特意准备的。
蒋小满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先去厨房翻出排骨。微波炉嗡嗡转动时,她靠在门框上发呆,目光落在冰箱贴满的便利贴上——有蒋女士写的便签“记得带伞”,有她画的简笔画小太阳,还有老赵从禹都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印着嘉陵江的夜景:“小满,爸爸下周去康城出差,带你去吃钟楼旁的葫芦头。”
她指尖划过那张明信片,忽然想起搬家那天,蒋女士把所有关于老赵的照片都收进了樟木箱。“不是要忘,”蒋女士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右眼的泪痣,“是要开始新的生活。”那时禹都的雨下得很大,家门外的墙上,还沾着柳君亭泼来的红油漆。那道刺目的红,是她们逃离禹都的最后一个注脚。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思绪。蒋小满端出排骨,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口的音像店不知何时换了歌,邓紫棋的《光年之外》混着风声飘进来。
“感受停在我发端的指尖,如何瞬间冻结时间……”
吃完晚饭,蒋小满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回房间写作业。她的桌上还放着那本《我与你》——这是她上周从学校门口的书店重新借来的,书签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哪个同学抽走了。她翻到第52页,那里还留着浅浅的折痕,像谁的指尖曾反复摩挲过。
数学卷子刚写了两道大题,门铃突然响了。
起初是轻轻的叩门声,像怕惊扰了谁。蒋小满以为是妈妈提前回来了,趿着拖鞋跑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就听见外面传来个尖利的女声,像指甲刮过玻璃:“蒋小满,我知道你在里面。”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蒋小满猛地缩回手,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心脏擂鼓似的狂跳。这个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柳君亭。
那个毁了她安稳生活的女人。
蒋小满的指尖抠进门板的木纹里,指甲泛白。她曾偷听过军区大院的阿姨闲聊,也知道一些所谓“大人的事”。柳君亭曾是老赵的秘书,仗着几分姿色和不知廉耻的手段缠上了他,用伪造的聊天记录和安眠药灌醉他的照片威胁,逼得老赵半推半就犯下错。蒋女士发现时,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是平静地递上离婚协议:“赵启光,我蒋玲眼里容不得沙子。”
离婚后,老赵几乎净身出户,却执意要给她们母女最好的生活,每月按时打生活费,出差时寄来的包裹能堆满半个阳台。他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对蒋小满说:“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柳君亭那边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她打扰你们。”可柳君亭像块甩不掉的烂泥,总觉得是蒋玲和蒋小满毁了她攀高枝的路,砸过她们房子的窗户,在蒋女士公司楼下举着写满污言秽语的牌子,甚至在她放学路上堵过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于是她们搬来了康城,远离了曾经的家,以前的幸福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感受。
“当初是我识人不清,向你爸推荐的她,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小经历家暴。”蒋女士当时红着眼圈,声音却很稳,“但这不能成为她伤害我们的理由。小满,记住,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不用躲,也不用怕。”
可此刻,门板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响,蒋小满的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蒋小满!你妈那个贱货呢?让她出来见我!”柳君亭开始用拳头砸门,“赵启光说了要娶我的!是你们母女俩狐狸精转世,勾着他不放!”
门板被捶得咚咚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蒋小满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按亮屏幕——黑屏。早上出门时还剩两格电,现在大概是耗光了。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客厅找充电器,插头刚插上,手机还没亮起,就听见外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啊——!”蒋小满吓得尖叫出声,原来是柳君亭砸碎了院门口的玻璃灯。
“开门!不然我砸你们家窗户了!”柳君亭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我知道你们刚搬来,装修得挺漂亮啊?是不是用赵启光的钱装的?那钱有一半该是我的!”
蒋小满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发抖。她想给蒋女士打电话,可手机充了半天还是没反应。雨声突然大了起来,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混着柳君亭的咒骂,像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这个家的安宁。
她想起上周爸爸视频时说的话:“小满,爸爸已经申请了康城分公司的职位,下个月就能调过来陪你们。柳君亭那边我请了律师,再敢闹事就让她进监狱。”那时爸爸的眼里满是愧疚,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可现在,他远在禹都,谁能来救她?
“你个小贱人,缩在里面装死是吧?”柳君亭开始踹门,“我告诉你,赵启光的公司快上市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你们母女俩都是外人!识相的就赶紧开门,不然我让你们……”
“你这人咋回事嘛!”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柳君亭的叫嚣,“在人家门口撒啥野?要不要脸!”
是李知月的爷爷。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正挡在门口。柳君亭红着眼扑上去要推他,被老爷子灵活地躲开:“你个疯婆子,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跟你耗在这儿!”
“关你屁事!”柳君亭披头散发,红裙子被雨水淋得透湿,像团燃烧的鬼火,“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个老不死的少管!”
“啥家事?”李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闷响,“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就是家事?我告诉你,在这弦月巷,就得守巷子的规矩!克里马擦给我走!”
蒋小满吓得浑身发抖,却在此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周栩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男生背着书包,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似乎是刚放学回家,被门口的骚动拦住了路。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书包上的拉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蒋小满看见他对着手机讲了两句,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猜得出是在报警。
挂了电话,周栩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扫过蒋小满家紧闭的门板,又落回撒泼的柳君亭身上,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了巷尾的岔路——那是他家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也没再多看一眼。
蒋小满的心跳得更乱了。他看见了吗?他知道里面是她吗?那么狼狈不堪的她……
没等她想明白,警笛声已经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晃,映得李爷爷的白发泛着银光。两个警察架住还在挣扎的柳君亭,女人尖利地哭喊着:“我没病!是她们害我!赵启光你个没良心的……”
“警察同志,这女的精神不太正常,”李爷爷拄着拐杖,对领头的警察说,“前阵子就在这附近转悠,没想到今天找上人家小姑娘了。”
“我们知道,”警察叹了口气,“禹都那边发来了备案,她有精神病史,之前就闹过好几次。这次只能先送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柳君亭被塞进警车时,还在拼命往蒋小满家的方向挣扎,指甲在车窗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蒋小满捂住耳朵,直到警车呼啸着驶远,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李知月的咳嗽声。
“小满,没事了,开门吧。”李爷爷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
“吓坏了吧?” 他叹了口气,“知月那丫头在屋里打电话呢,打不通你妈电话,急得直转圈。”
李知月从隔壁跑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没挂断的手机:“小满!你没事吧?我听见警车声就知道警察来了!”她扑过来抱住蒋小满,身上带着刚哭过的哽咽,“我爷说看见有人报警了,真是太好了……”
蒋小满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看着李爷爷帮警察做笔录,看着雨丝在灯光里织成网,忽然觉得很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妈电话打通了,”李知月举着手机跑过来,“她说在回来的路上,让你别害怕。”
蒋小满接过手机,听见蒋女士带着哭腔的声音:“小满!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妈妈马上就到!”
“妈,我没事,你慢点开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痕。
挂了电话,雨渐渐小了。李爷爷让李知月陪着蒋小满进屋,自己留在外面收拾被砸碎的玻璃灯。蒋小满坐在沙发上,抱着李知月递来的热牛奶,指尖还在发抖。
“幸好那个人及时报警,”李知月摸着胸口,心有余悸,“看到有人闹事直接报警,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不过就是不知道他是谁,报完警就走了,可得好好感谢他。”
蒋小满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弦月巷的路灯亮了,雨珠挂在电线上,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她想起周栩消失在巷尾的背影,想起他报警时平静的神情,忽然觉得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蒋女士冲进来,风衣还在滴水,看见蒋小满的瞬间就红了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对不起小满,妈妈不该留你一个人……”
“妈,我没事。”蒋小满回抱住她,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是李爷爷和警察救了我。”
蒋女士拍着她的背,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这个在学术研讨会上侃侃而谈、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女人,此刻像个受惊的孩子,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全世界。
夜深时,雨彻底停了。蒋小满躺在床上,听着蒋女士在客厅打电话,大概是在跟老赵说今晚的事。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弦月巷的青石板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想起柳君亭扭曲的脸,想起李爷爷的拐杖声,想起周栩报警时的身影,最后落在自己右眼的泪痣上——蒋女士说,这颗痣像颗小太阳,能照亮所有阴暗的角落。
她这次希望蒋女士的话能成真。这个夏天虽然漫长,虽然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和恐惧,但总会有结束的一天。就像此刻,雨停了,月亮出来了,而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蒋小满拉开窗帘,弦月巷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家家户户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