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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郅商的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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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侯府】
“侯爷自下朝回来,就待在书房里不肯出来。”
芍药替冷簟秋解着外衫系带,声音压低了些,“厨房送去的晚膳,刚搁在案上就被侯爷掀翻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连带着青瓷碗都摔成了碎片。”
芍药顿了顿,又说:“底下人吓得都不敢靠近,这会子还在廊下跪着呢。”
冷簟秋任由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指尖划过水面时漾开一圈涟漪:“他脾气倒是越来越暴躁了。”
水汽氤氲中,她眼底情绪不明,似有讥诮,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倦怠。半晌,才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声音透过水声传得有些轻:“唉,待会儿我亲自去瞧瞧。”
…………
“你们都先下去吧。” 冷簟秋示意跪在书房前的小厮退下。
她憋着一肚子火,想好好说说林郅商这愈发没道理的暴脾气。推门而入时,却见他如死了般趴在桌案上,手边还摊着未批阅完的卷宗。
“侯爷?” 她轻唤一声,没回应。
“侯爷?” 她又凑近些,只见他肩头微微起伏,呼吸匀长,睡得很沉。
冷簟秋一肚子训诫的话一时都堵在喉咙口,没处发。但总不能白来这一趟吧,她拿起桌案上的毛笔,索性蘸了蘸墨,在空白的笺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完终于舒心了。写的不是其他,正是——
一点星火即焚怒焰,半缕微风便起狂澜。
肝火烧得瓦炉裂,寿数短如烛芯燃。
想熬到拄拐棍的年纪?怕是难于上青天!
落款:冷簟秋书。
…………
句句扎心么么哒。
冷簟秋搁下笔时,目光扫落在窗棂旁那盆文竹上。
这叶片比往日垂得低些,最底下那根竹茎歪向一侧,像是被人碰过。冷簟秋觉得这么好的文竹,留给林郅商都糟蹋了。
她悄悄走过去,指尖拨开叶片,才发现花盆里的陶土下埋着个巴掌大的铜制转盘,盘面刻着“子、丑、寅”等地支字样。
她想起林郅商曾说这文竹要按申酉时辰交替浇水,便试着用指尖按住“申”位,轻轻旋向“酉”位。
转盘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在盆底贴着窗沿的地方,一块与窗框同色的木片突然向内凹进,露出个嵌在墙里的暗格。
冷簟秋取下烛台上的烛火,照亮了黑沉沉的暗格。那暗格里装着一本名册。
她打开泛黄的册页,墨迹在陈旧的纸上洇出淡淡的晕,头一行便是“冷庭晔”三字,下一行则是“付莹芳”……
爹、娘……这是什么名册?冷簟秋很是疑惑。
继续看下去,右下角一个“冷府”用朱笔潦草地勾了道圈,圈外批注着“除之”二字,笔锋如刀,墨点溅得像血珠……什么?!除之?那道圈像索命的绳,勒得冷簟秋喉咙发紧……
再往下翻,上面皆记录着朝中清正廉洁的官员之名……
“苏立生”……苏伯伯的名字亦被朱笔圈起,旁边批注着……“已除”……
已除?她还想再翻一页,指尖却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那颤抖不是被秋风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让她连捏稳一张纸的力气都没有了。
桌案上的人有了点动静,冷簟秋吓得耸了下肩。她回头盯着林郅商看——呼,还好没醒……
冷簟秋把一切都归为原位,拿着那张说教他的笺纸,立马逃离了书房。
…………
【凝香院】
冷簟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又失眠了……
名册上有爹娘的名字,而梦里冷府被抄的场景,恐怕就是林郅商一手策划的!
这么说来,苏伯伯的冤情会不会也和他有关?连宁州一案……难道也是他的手笔?若是这样,那王竖不就是他的人?……
宁州一案发生在弘德三年,冷府败落却是在弘德四年。
一模一样的罪名,为什么会先在弘德三年落在爹身上?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布局?是想提前动手,还是这本身就是那场最终灾难的铺垫?
唉,偏偏我只记得弘德四年的事。这梦分明是真的,可不到弘德四年,梦里的信息根本用不上……
我真是看错林郅商了。他怎么会如此残忍?就没想过这样做会背负多少条人命吗?……
等等,那日我碰巧撞见他和北靖王密会……难道他是北靖王的人?
可我记得,北靖王当初还替苏伯伯说过话,这两者太矛盾了,他们见面可能只是巧合……
我能不能去找江砚迟帮我查案?……
不行。他不在那份名单里,而且他是抄我家的执行者,说不定本就和林郅商是一伙的……
好烦。爹娘……我好累……
…………
【大理寺】
牢狱里的石壁依旧渗着寒气,江砚迟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支着额角,指尖轻叩眉骨,看似漫不经心,却浑身透着“不容置喙”的狠戾气场。
“主子,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说。” 千山盯着刑架上的两个“宫女”叹息道。
江砚迟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想死我这里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你们死个痛快。”
那两个犯人瞬时脸色煞白,眼里却迸射出凶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 江砚迟轻笑了一声,“你们以为死了就可以保全身后主使吗?我大理寺的烙铁不用烫在你们身上,也能烫在你们妻儿身上。”
“想想看,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的男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主使,连家都不要了……”
“是王横!” 左边“宫女”像被烫到般脱口喊出。
“是王竖!” 右边那人几乎同时炸响。
千山懵了,“到底谁——”
“王竖!” “王横!” 两人对视瞬间又改口,乱成一团。
万水在旁记供,笔锋都没抖,写完搁笔时,没甚表情地默默摇了摇头。
“行了!” 江砚迟起身缓步逼近。他抽出腰间短刀,刀鞘抵住左边“宫女”的下巴,用力一挑,那人就被迫仰起头,唇上未愈的咬舌血痂,在苍白的脸上衬得格外刺目。
“你先说。” 刀鞘顺着他的脸颊慢慢上移,江砚迟声音比刀刃还冷,“敢说错半个字——”
“我说!是王横!他、他让我来毒杀您……” 那人浑身发抖,刀鞘碰着脸颊的触感,比刀刃还叫人崩溃。
江砚迟手腕一转,刀鞘又抵住右边那人的咽喉,连呼吸都带着压迫:“你呢?”
“我……是王、王横……官爷饶命……”
江砚迟收回刀,随手便丢给千山,刀鞘撞击出脆响。
他又扫了眼右边那人,就像是看到了一只碍事的虫豸,“不对,你刚说的是王竖。”
那人跪趴在地,脖颈抖得快要折断:“确、确是王竖……求官爷放过我妻儿……”
“啊?主子,还真是王竖啊?莫不是他瞎说的?” 千山对王竖有印象——他不早就问斩了么。
江砚迟朝千山笑了下,但没回答,只对万水道:“记下供词,画押。”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碰过什么脏东西一样,转身便往外走。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这牢狱里的每一寸阴冷。
千山赶忙跟过去,急得直跺脚:“不是主子,您倒是说清楚啊。”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去乱葬岗查查王竖尸体。” 江砚迟话音刚落便快步离去,全然不顾停在原地的千山。
江砚迟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了千山心口。他惊得后退半步,盯着地上摇晃的灯影发怔——再抬眼时,江砚迟的身影早就融进了狱门的黑暗里。
“啊?哦!王竖也玩假死?!” 千山想了半晌,顿悟。
…………
【金阙城·宣清宫】
李邕珩一手托腮,一手玩弄着朔风部送来的骨雕小狼。
“苏德禄,过来。陪朕说说话。” 李邕珩示意他坐到对面。
苏德禄便恭敬地依言坐下,“陛下这是又觉无聊了?” 苏德禄试探着问。
“是啊。” 李邕珩轻叹,换了个姿势,“朕怀念以前做太子的时候,身边有父王、皇兄还有砚迟……”
苏德禄想了一会,说:“如今不是还有皇后娘娘么?”
“皇后?” 李邕珩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她也不过是太后为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朕和皇后虽居万万人之上,有时倒不如那些平民百姓……至少他们能与心悦之人共白首。”
这番话让苏德禄一时语塞,他却兀自续道:
“若朕不是帝王,也不是那等俗务缠身的商贾,只是个寻常布衣,或许能寻个良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苏德禄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劝慰:“陛下定是连日处理朝政累着了,才会说这些。陛下生来便是这万里江山最尊贵的血脉,世间好物,该是应有尽有。”
李邕珩指尖一顿,搁下手中的骨狼。
“朝堂上那些大臣,日日上书催朕绵延子嗣,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家女儿塞进后宫。可朕对她们无心,又怎会与之亲近……”
话音渐低,他望着案上的骨狼,恍惚间想起了江砚迟——那人或许比自己更苦,眼睁睁看着青梅嫁作他人妇,连见面都变成了奢望。
苏德禄正欲回话,殿外忽传来内侍低谨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江少卿在外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他进来吧!” 李邕珩舒展开了眉头,示意苏德禄退下。
…………
江砚迟身着藏青色官袍,朝李邕珩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臣江砚迟,叩见陛下。”
“免礼。” 李邕珩起身拉着江砚迟坐下。
“刚从大理寺过来?” 没等江砚迟开口,他便先一步说,“看你官袍上还沾着些风尘。”
江砚迟垂眸看了眼肩头,果然有星点灰痕,是方才快马入宫时沾上的。
“回陛下,事出紧急,臣还没来得及回府整理。”
“什么事急成这样?” 李邕珩挑眉,顺手将案上那枚骨雕小狼推到他面前,“先看看这个,朔风部新送的,倒比往年多了些巧思。”
江砚迟细细端详了这骨狼,却腹疑陛下为何一点也不关心他所说的急事。
“陛下,臣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禀告。七月问斩的原宁州知州王竖,是假死脱身。”
江砚迟声音沉了几分,藏青官袍的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摆荡。
“臣命人于乱葬岗找出了假王竖,仵作勘验尸身后,竟是关押在刑部的死囚。”
“用禁术易容成自己的模样,顶替他行刑。至于真正的王竖何时遁走,臣已遣人追查踪迹。”
“还有……”
没等江砚迟说完,李邕珩就漫不经心地打断:“嗯,你料理便是。”
“陛下,您为何对此事毫不上心?” 江砚迟抬眼,目光里带着难掩的急色。
“国之政事,有你们这些肱骨就够了。” 李邕珩眉峰微蹙,叹息着。
“可您是一国之君啊,《管子》有云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 ,州官假死、禁术重现……若陛下此刻放任不管,他日官吏效仿、奸邪横行,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江砚迟说了这么多,李邕珩还是没什么反应。
“陛下,昔日夏桀失其政而商汤兴,商纣弃其责而武王起,都是因君不察、政不修。”
江砚迟说的最后几个字重重地砸在了殿内。
李邕珩望着阶下江砚迟挺直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登基时立下的“守土安邦”之誓,眼底的疏懒霎时褪去。
“传朕旨意,” 他声音陡然沉肃,“着大理寺牵头,彻查王竖假死案!”
话落,江砚迟和李邕珩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儿时意气风发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