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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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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周卫国紧绷的神经里。那“蓝色的药”几个字,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探究和无法理解的震撼,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医院走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妞妞身上,转移到了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周卫国脸上。

      蓝色的药?

      什么蓝色的药?

      刚才那惊鸿一瞥,周卫国闪电般塞进林秀婉手里的东西……是蓝色的?在这个连普通药片都稀缺的年代,蓝色的药片?闻所未闻!

      刘麻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三角眼瞬间爆发出恶毒的光芒,指着周卫国尖声叫道:“蓝色的药?!好啊!周卫国!你还敢说你不是特务?!不是搞资本主义复辟?!这蓝色的药片哪来的?是不是你偷邮票换来的外国毒药?!你想毒死孩子嫁祸给医院吗?!领导!领导你们听见没有!快把他抓起来!严查!”

      那两名小干部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凝重和警惕!蓝色的药片?这太反常了!在这个敏感的年代,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都足以引起最高级别的怀疑!

      叼烟卷的干部一步上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卫国!站起来!说清楚!什么蓝色的药?哪来的?!”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橡胶棍上。红袖章干部也面色严峻,堵住了周卫国可能的退路。

      周围的人群更是哗然,看向周卫国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刚才对他救女心切产生的一丝同情,瞬间被这诡异的“蓝色药片”冲击得荡然无存!

      “特务?”
      “毒药?”
      “天啊……”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压在周卫国身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旧的内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空间!蓝色药片!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刻最大的催命符!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林秀婉那双充满巨大困惑和审视的眼睛,又猛地转向步步紧逼的干部和刘麻子那张扭曲的脸。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压力下疯狂运转,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寻找生路!

      “药?” 周卫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被巨大冤屈和愤怒扭曲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被逼疯的歇斯底里,“什么蓝色的药?秀婉!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他猛地指向林秀婉怀里呼吸渐趋平稳的妞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控诉:“你看看妞妞!看看她!她呼吸是不是顺了?!是不是没那么烫了?!那是人家医生打的进口青霉素起效了!是人家医生救的!跟我塞给你的草药有什么关系?!那草药是车前草!鱼腥草!都是牛棚边上我自己挖的!退烧的土方子!黑乎乎的!哪来的蓝色?!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秀婉,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祈求,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信任!他在赌!赌林秀婉此刻对妞妞转危为安的巨大冲击下,会有一丝动摇和配合!赌她对“蓝色”的记忆在极度紧张和混乱中变得模糊!

      林秀婉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妞妞的小脸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确实平稳绵长了,额头的温度也降下去不少。青霉素……是青霉素起效了吗?那蓝色……那冰冷奇异的感觉……难道真的是自己急火攻心产生的幻觉?还是……那草药混合了什么东西?

      巨大的混乱冲击着她的认知。她看看周卫国那状若疯狂、仿佛承受着天大冤屈的脸,再看看步步紧逼、眼神不善的干部和刘麻子……她抱着妞妞的手猛地收紧,嘴唇抿得死紧,最终,在周卫国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逼视下,她极其艰难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嗫嚅道:

      “……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太着急……是……是草药……黑乎乎的……没……没什么蓝色……”

      声音微弱,带着巨大的不确定,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可闻!

      成了!

      周卫国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后背的冷汗几乎湿透!他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转向那两个干部,脸上是悲愤欲绝、仿佛被全世界冤枉的绝望和疯狂:

      “领导!你们听见了!是草药!是土方子!我女儿病得快死了!我弄点不要钱的野草给她试试!这也有罪吗?!刘麻子他!他就是为了抢我的钱!为了报复我不让秀婉嫁给他!他污蔑我偷邮票!现在又污蔑我下毒!他就是想逼死我们全家啊!领导!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吼着,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泥污一起流了下来,将一个被逼到绝境、家破人亡边缘的可怜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悲愤绝望的感染力,瞬间压过了刘麻子的叫嚣!

      两个干部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紧锁。林秀婉的“改口”和妞妞明显好转的情况,确实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刘麻子的指控,除了空口白牙的“邮票”和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幻觉的“蓝色药片”,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而周卫国这边,虽然钱来得蹊跷,但那份邮局的“捐赠证明”(周卫国虽然没看,但干部们刚才检查他物品时发现了)至少是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虽然他们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再加上一个垂危被救的孩子……这浑水,太深了!

      叼烟卷的干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严厉地瞪了刘麻子一眼:“刘麻子!无凭无据,不要胡乱攀咬!扰乱医院秩序!” 他又看向周卫国,语气依旧严厉,但明显缓和了一些:“周卫国!你的钱,还有这‘捐赠证明’的事,我们会上报公社,调查清楚!现在,带着你老婆孩子,立刻离开医院!别再惹事!”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暂时搁置的意思了。

      刘麻子气得浑身发抖,脸憋成了猪肝色,指着周卫国“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怨毒地剜了周卫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咱们走着瞧!”,然后才不甘心地跟着两个转身离开的干部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窃窃私语着,投向周卫国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刚才那种看“特务”的恐惧。

      危机,暂时解除。

      周卫国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挣扎着想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双冰凉、微微颤抖的手伸了过来,用力地搀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秀婉。

      她一手紧紧抱着熟睡的妞妞,另一只手用尽力气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目光不再空洞,里面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看周卫国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而干涩:

      “……走……回家……”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周卫国的心上。回家?她……她愿意带他回家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微弱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周卫国强撑的意志。他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她的力量,艰难地站稳,拖着麻木刺痛、沾满泥血的双脚,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医院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大门。

      寒风裹挟着冰雨,再次无情地抽打在脸上。来时狂奔的土路,此刻变得无比漫长而艰难。

      林秀婉抱着妞妞,走得很慢,很稳,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周卫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如同冰冷的河水在流淌。只有妞妞在妈妈怀里偶尔发出几声不安稳的梦呓,还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刚才医院里的惊心动魄,那诡异的蓝色药片,那厚厚的一百块钱,那价值连城的邮票……无数巨大的疑问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林秀婉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问,想嘶吼,想弄清楚这翻天覆地的变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看着怀里终于安稳睡去的女儿,感受着身边男人那沉重踉跄的脚步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而周卫国,此刻更是心神俱疲。身体的透支,精神的极度紧张,以及眉心深处那神秘空间传来的、如同被掏空般的剧烈抽痛和强烈的眩晕感,都在疯狂地撕扯着他。他知道,刚才强行催动空间转移邮票和两次取出药片,尤其是滋养药片,消耗巨大!那水蓝色光晕,是空间本源的能量!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意念沉入空间,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饭盒还在,但空间本身似乎黯淡了许多,那片混沌的虚无仿佛被过度透支,传来一种虚弱的不稳定感。他不敢再尝试任何操作,只能咬牙硬挺。

      冰雨渐渐变成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寂静的乡村土路上。

      当那个破败的、散发着牲口气息的牛棚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木门,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和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林秀婉小心翼翼地将妞妞放在角落里那张铺着薄薄稻草和破棉絮的“床”上,仔细地给她掖好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妞妞的呼吸均匀,体温虽然还有些低烧,但已远不是之前那吓人的高热。她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周卫国几乎是摔进门里的,靠着冰冷的泥墙滑坐在地,再也支撑不住,剧烈的眩晕感和眉心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林秀婉安置好女儿,默默地走到角落那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瓦罐,走到门口,接了半罐冰冷的雨水。然后,她蹲下身,默默地开始生火。

      潮湿的柴禾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呛人的浓烟,火光艰难地跳跃起来,映亮了她苍白疲惫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她将瓦罐架在火上,又摸索着从一个破布袋里,抓出一小把粗糙的、带着糠皮的杂粮面,犹豫了一下,又抓了一小把,撒进开始冒热气的雨水里。

      很快,一股极其寡淡、却带着食物香气的稀薄糊糊味,在冰冷的牛棚里弥漫开来。

      林秀婉用木勺搅动着瓦罐里的糊糊,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她没有回头去看墙角那个几乎陷入昏迷的男人,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冰冷的空气:

      “那钱……那邮票……到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搅动糊糊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周卫国靠在冰冷的墙上,意识在眩晕的漩涡边缘挣扎。他听到了她的低语,感受到了她话语里那巨大的迷茫和不安。他想开口,想解释,哪怕编造一个谎言,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眉心的抽痛如同钢针攒刺,空间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彻底吞噬了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林秀婉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稀薄的糊糊,沉默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火光跳跃,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做着某种艰难决断的神情。

      她蹲下身,将那碗糊糊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上,冰冷的手指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拂开了沾在他额前、混着泥污和冷汗的乱发。

      那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是周卫国陷入无边黑暗前,感受到的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度。

      牛棚外,风雪渐大,呜咽的风声如同无数亡魂在旷野中低徊。棚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疲惫不堪、心事重重的脸,和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终于暂时脱离险境的孩子。

      短暂的安宁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刘麻子的报复,公社可能的调查,那神秘空间透支后的未知变化,以及……横亘在周卫国和林秀婉之间,那比冰雪更厚重、更难融化的巨大隔阂与秘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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