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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青皮酸橘 “我看你啊 ...

  •   竹帘半卷,漏进几缕斜阳,将青砖地上的落叶晒出琥珀色的光。
      一株老柿树枝桠横斜,挂着几颗熟透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二舅母坐在店铺后院廊下的矮案前,边上趴着一只看店的玳瑁色狸奴。
      沈观月指尖拨着檀木算珠,一颗、两颗——“啪”,第三颗忽地卡在了梁上。
      她抬眼,见安歌提着素纱裙角迈过石阶,身后跟着李朝宗:“ 哎哟,这不是王爷和三娘吗?我说我珠子怎么卡着了,原是来了贵客。”
      “王爷说要置办些……贴身物件,”安歌笑得坦然,“我想着舅母这儿新到的越绸最是细软。”
      李朝宗负手而立,他随手拾起架上一匹素绫,指腹摩挲过布料:“嗯,裁中衣。”顿了顿,又补一句:“三娘说还是自家店铺的绣娘针脚密。”
      二舅母“噗”地笑出声:“这事王爷还用自己亲自置办?”
      “不是有我这个苦力嘛。”安歌回头嗔怪地看了眼李朝宗。
      “我看你啊,以后回了洛安索性去王爷府当差,专料王爷起居……”二舅母眼尾一挑,视线在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意味深长地笑。
      “二舅母——”安歌截住话头,目光落向案上的账册,转了话题:“舅母方才在算什么?算盘珠子拨得那样急。”
      二舅母这才敛了调侃的神色,眼底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崔家今日可是闹了大笑话。”她压低声音,“崔鸣不是说要吃下孙家二十间铺面?结果昨夜孙大娘子突然改口,说什么家中女儿要留嫁妆铺子!”她指节敲了敲案面,“硬生生砍去十五间!”
      青瓷水壶微微一倾。
      安歌低眉斟饮子,桂花饮子在盏中轻晃,嘴角压抑不住笑:“倒是可惜了这崔鸣白忙活。”
      李朝宗忽然抬眼,接过安歌递给他的茶盏,目光静静划过安歌的侧脸。
      “你倒是没白忙活。”他声音很轻,眼角却漾开一丝笑纹。
      “二舅母还想着商销名额?”安歌低头问道。
      二舅母用笔杆在发髻上搔了搔:“我这不是算算嘛,眼下咱们差八千两就能缴足保银……”越说越急,算盘珠子哗啦啦乱响,“变卖绸缎得五千两,抵押织坊能换一万二,可市舶司要抽十五分利——”
      “二舅母当真要做这盐销?”
      “有机会总想着踮脚够一够,‘一船盐抵一船丝’毕竟利厚,做生意的谁不看中这利。”
      “我借舅母八千两如何?”安歌忽然推过一盏饮子。
      饮子汤映着二舅母骤然亮起的眼睛:“当真?”
      “年息十二分,按季付息。若年内盐利过五万两……”
      “你抽三分润!五年内还清。”二舅母抢着接话。
      李朝宗忽然咳嗽一声:“抵押织坊的契书,需过两道官印。一旦画押,再无转圜余地。”
      “这到不怕,‘枕海阁’都抵押了,织坊有什么不舍得的。既然想做,就要全力以赴。”二舅母指尖啪啦滑响一颗算珠,朝着安歌看去。
      “盐铺一旦开成,需我荐一名账房入驻,监管流水。二舅母可愿意。”安歌倾身向前。
      “好!”二舅母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生意归生意,亲戚归亲戚,三娘荐个账房来,理所应当。”
      安歌唇角微弯。
      出了薄氏商铺,长街熙攘,李朝宗与安歌并肩而行。
      他忽然开口:“鸣鹤山买地种树,又借给二舅母八千两白银。白雀山朝廷赏赐的钱,你手头怕是所剩无几了吧。”
      安歌脚步未停,眸中映着街边酒肆飘摇的布招,轻笑:“钱财不动,便是死钱。”
      她抬眼望着熙攘的人流:“在洛安时,我的天地只有卢府和皇宫。如今出来了,才知道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
      李朝宗侧目看她。
      “赔了又如何?”她扬唇,眼底映着夕阳,“我总归比普通人过得好,既然如此——”
      “为何不赌一把?”
      李朝宗静默一瞬,忽而低笑。
      ——————————————————————
      临州崔府。
      崔炎猛地合上账册,像是被火燎了指尖,一把将它塞进案底,喉间发紧。
      “盐税充军饷……”他低喃着朝廷明令,截留部分盐税充作军资不假,可若有人借军用之名行私贩之实,却想起堂兄崔图在南离道新纳的第三房美妾,那女子鬓边的明珠,够买三匹战马。
      窗外夜风卷着碎叶拍打窗棂,烛火忽地一暗,将他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再查下去……”他盯着案头铜印,“怕是要把自家祖坟刨了。”
      烛芯“啪”地爆响,惊得他一颤。
      良久,他伸手将账册推远,砚台跟着被扫到桌角。
      墨汁溅上“临州巡察”的腰牌,正好污了那个“巡”字。
      这账,不查也罢。
      ——————————————————————
      卢五娘安阳已显怀三月,孕吐厉害。苏家不放心她住在东苍县没人照拂,于是让苏昀仪将她送到明州苏家暂住。
      但苏家家底单薄,饮食清淡,仆役又少,安阳自小在卢府娇养惯了,哪里受得住这般清苦?
      才住了几日,便悄悄写信给安歌诉苦。
      ……家中一日三餐,荤腥不见几许,婆婆又节俭,连添件衣裳也要念叨半日。昨儿夜里孕吐难忍,唤人烧碗热汤,竟等了半时辰……"
      安歌捏着信件,转身便往隔壁房去,见卢夫人正在指点杜姨娘修剪牡丹。
      “阿娘,五娘在苏家实在辛苦,”安歌将信笺递上,“女儿想着,我们轩中还有间房,不如让她过来暂住段时日养胎?”
      卢夫人闻言抬眸,淡淡道:“她既怀的是苏家骨肉,苏家自当照拂。”顿了顿,又轻叹一声,“不过……若身子实在不适,来薄家养几日也无妨。”
      杜姨娘放下手中剪子柔声道:“夫人心善气度大,对庶子女们都宽厚。”
      “还能怎样,不都是老爷的子嗣。她卫姨娘当年若有你这般性子,何至于在明州时……”卢夫人说了一半便不再往下说,“罢了罢了,都是成年旧事,不提了。”
      “她现在也是不敢了。”杜姨娘眼角偷偷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安歌。
      “你乡下父母兄长新修的坟去看过没?”
      “回夫人准备下周去。”
      卢夫人沉吟了半刻:“让四郎陪你去吧,山上路也不好走。”
      杜姨娘闻之,声音竟带着颤:“谢夫人。”
      ——————————————————————
      苏昀仪接到薄家来人接走安阳的消息时,正在县衙后堂整理盐税簿册。
      听闻妻子已住进枕海阁,他执笔的手在半空悬了许久,一滴墨汁无声地洇透了宣纸。
      他猛地回神,笔下“崔”字已写了一半。
      忙撕了这页重写,心里却翻腾起来,安阳住进薄家,意味着他又能借探妻之名接近安定王。
      但崔氏近日因盐务改制之事一直与薄家针锋相对,不知他顶头上司薄家的女婿崔巡察,是怎么个想法。
      “老爷,崔府来人说,让您明日去盐场巡视。”衙中长随在门外禀报。
      他闭了闭眼:“知道了。”
      ——————————————————————
      安阳伏在窗边,捂着胸口干呕,脸色苍白。
      安歌坐在她身旁,指尖灵巧地剥着一颗青皮酸橘,橘皮撕开的瞬间,酸涩的清香冲淡了室内的闷浊。
      “五娘,再吃一瓣。”安歌将橘肉递过去,另一只手轻抚安阳的后背,“今日的鱼腥味是重了些,待会儿让厨房熬碗姜蜜水。”
      安阳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反胃,只得摆摆手,额头抵在窗棂上喘气。
      安歌无奈,转头吩咐之桃:“去取些冰镇的梅子来。”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博容清亮的嗓音——
      “阿姐!有没有吃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安歌挑眉,抬头便见李朝宗和博容一前一后进来。
      博容笑嘻嘻地探头探脑,李朝宗则站在门边,目光在安阳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安歌将剩下的橘子搁在瓷盘里,“府里刚用过饭,可要再给你们备一桌?”
      “不必。”李朝宗淡淡道,“我们在外面用过了。”
      博容揉了揉肚子,叹气:“韩校尉非要请客,可他手头紧,我也不好意思多点,三个人就点了两个菜……现在饿得慌。”他眼尖,瞥见桌上的酸橘,伸手就要拿,“三姐,这橘子——”
      安歌“啪”地拍开他的手:“这是给安阳的,你饿了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博容撇撇嘴,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嘟囔:“偏心!五娘吃橘子能止吐,我吃橘子也能止饿啊……”
      安阳忍俊不禁,终于缓过一口气,嘴里依旧不饶:“四兄,要不咱俩换一换?”
      待博容走远,李朝宗略一颔首:“安歌,借一步说话。”
      安歌会意,指了指碟中的橘子对安阳温声道:“你先歇着,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枕海阁观海平台上,海风猎猎,吹散鬓边碎发。
      李朝宗站在三步外,静而藏锋。
      “王爷那么严肃看着我干嘛?”安歌轻笑。
      “明日中秋宴,崔炎会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与涛声混在一处,“我明日既来赴宴,他作为临州巡查使,不得不陪你表姐走这一趟。”
      安歌抬眸:“你想从他身上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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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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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